3、以死之名（二）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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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白日的耽搁，左黯和云若惜赶到邻近的小镇是已经很晚了。镇上唯一的客栈也都已经客满，好歹得吃了热腾腾的饭菜。无奈之下，两人一猫只好在一间被遗弃的破庙落脚。天气炎热，虽说是通花照亮的破庙，倒也不嫌冷。左黯在破庙附近找了一些干净的干草铺好，两人便躺下休息了。
等到半夜左黯突然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警觉的喝道：“谁？”今晚的梦总是绵长而繁杂，是从未有过的昏沉。
“我。”细若蚊蝇的声音怯怯道，却原来是云若惜。
“你怎的还不睡觉？现在子时都怕过了吧。”
“我，我睡不着。”
月光如水，穿过破败的房檐泄进破庙，破损的观音像还挂着悲悯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一切都了于心间，却沉默着听声声算命的锣儿敲破世人的命运。
左黯看了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叹道：“也许，他并不是你的陆齐铭。”
云若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星么？为什么每次我抬头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漆黑的一片？”
左黯知道云若惜并不需要回答，故而只安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小时候我就认识陆齐铭了，那时候，我爹我娘都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并不富有，可却拥有自己小小的幸福。爹爹教我读书识字，娘就在一旁做针线。有时候偷懒耍赖不学习爹爹就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娘则是端出她做的糕饼，让我们歇歇再继续。呵呵，娘做的糕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我是因为贪玩偷偷跑出去才认识的陆齐铭，我们都走丢了。相濡以沫的那一个月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后来，被家人找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我还扯着他的衣襟，哭得天昏地暗不肯放手。那时他说，长大了就回锦落城来，娶我。
“可是，厄运很快就降临了。大批的黑衣人涌入我家，全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见人就杀。爹和娘慌忙把我塞在床下的箱子里。然后——然后，等我再出来的时候，我家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爹和娘躺在血泊里，任我如何呼唤，都不肯看我一眼。我几乎想要死了，可是一个好心人帮我把家人埋了，还收留了我。我活下来了，带着的唯一希冀是重新遇见陆齐铭。可是你看，他居然成了那样的人……左黯，是不是，我天生就是什么煞星啊。所以，幸福每每躲我躲得那么远。哈，你，也离我远一点吧。”
黑夜之中，云若惜忽明忽暗的眸子像一根针，戳在左黯的眼睛，渗入左黯的血液，揉进左黯的心脏。原来，明媚的笑靥之后，有那么多那么多疼痛。“云若惜——”
“砰——”一声巨响，那破损的观音像竟突然倒下，直直朝着云若惜砸下去。左黯慌忙冲过去，却是晚了。搬开那些压在云若惜身上的石块，底下的人满身满脸的鲜血，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仍是带着微笑，淡薄，凄凉，恍若往生。“你看，连菩萨，都要惩罚我。”说完这句话，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紧紧包住了那双亮如垂星的眼睛。
左黯抱起满身都是鲜血的云若惜，在黑夜里狂奔。“云若惜，不许你有事，我不许你有事，你可听见？我不许你有事！”手臂不由得收紧，仿若此刻皱缩成一团的左黯的心。
已经关门的医馆硬是被左黯强行闯入，看着大夫开始救助云若惜，终于缓缓的舒了一口气。
云若惜，我不许你有事。
一定不许。
最后一颗星星消逝在天幕中的时候，大夫才完成了救助。
“大夫，她怎么样了？”左黯看着床上紧闭双眼脸色惨白的云若惜，不放心的询问。
“病人需要好好休息，你随我出来再说吧。”大夫领着左黯走了出去。
床上的云若惜听到他们走远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泪如同泼洒的清水，蜿蜒着从眼角浸入头发，湿了一片的除了那头青丝，还有云若惜的心。
“为什么对我这般好？我怕是再不能和你一起了吧，左黯。”
左黯轻轻推门进来，看见云若惜哭红的眼睛，调笑道：“哟，笨蛋云，你醒啦。”
“嗯。大夫怎么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如果他不知道就好了。
“哦，大夫说，砸伤的地方没甚大碍。就是你身上的刀伤深可见骨，要多注意些，不然会留疤的。”仍是淡淡的语气，仿佛并未发生什么值得惊奇的事。
云若惜的心头却是重重一击。“你不问我为什么么？”
“我等你自己情愿跟我讲。”
沉默。
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沉默。
内心越是波涛汹涌，却越觉得难以开口说出点什么。
“对不起，我想要睡觉了。”心思千转百回，最后只轻飘飘的给出几个字，便再次闭上了眼。
“你睡吧。我出去喂喂口袋，那小胖猫……”话说到一半，却觉得再也说不下去。回身走出门外。
小心翼翼的关上那道门。依稀觉得，那门沉重如石碾，碾碎了缘，碾碎了分，碾碎了心，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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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黯咋咋呼呼的推开云若惜休息厢房的门时，云若惜已经不见了踪影。虽然早就预料到了，左黯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云若惜，你个臭丫头，不要我，至少也应该要你的猫嘛。还真是绝情啊。”随即却又挑起一边嘴角笑得颠倒众生，“呵，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这辈子怕是难了。爷就在锦落喝茶等你，等你个笨蛋自投罗网。”
而此时的云若惜正斜斜躺在一棵茂盛的香樟之下，闭着眼睛，脸上一片安详。手却片刻也未曾离开身旁的皮鞭，仿佛一只蛰伏的兽，随时准备猎杀靠近的猎物。这样的云若惜真真叫人难以和之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联系起来。
有人一步步靠近，云若惜微微张开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又重新闭上。来人，竟是那被唤做陆齐铭的少年。
“你为何一直不动手？”少年责问的语气道：“你明明有很多机会。为什么不杀了他？还让我扮作你的陆齐铭，为什么？”
“杀他的时候未到。要扮柔弱的话，当然是真实的故事能让人更投入了。左黯他，他不是寻常人。”如果可以简单一点，云若惜绝对不会玷污一点点和陆齐铭的回忆。为了杀人而利用那段回忆，于云若惜不得不说是一个耻辱。
“呵，当真是时候未到么？还是——”他在云若惜面前似乎有意收起那来自炼狱修罗的暴虐，可还是忍不住发难了，“还是说，你舍不得杀他了？”
云若惜并不睁眼看他，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静静躺着。除了鼻翼偶尔翕动，就如同一具尸体。舍不得？怎么办？好像是呢。
“你说话！不要装哑巴！”恼羞成怒的少年蹲下去晃动云若惜的身体。却发现她的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惨白，被握住的身体轻微颤抖。就连呼吸，也显得艰难了。他这才发现她脸上被脂粉遮盖住的伤疤。“若惜，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我没事，只要你别再碰我。”细若蚊蝇的回答。
少年很紧张，可是也了解云若惜的性子，故把她放回那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后便不再碰她。只细细询问：“你如何伤的这般重？”心不受控制的收紧，有一把迟钝的刀在那心脏里面胡乱搅动。
“我想，左黯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我在问你，如何伤的这般重？！”此时的少年颇为恼怒，眼前的这个还尚且还不能称之为女人的女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焦急，看到她受伤有多心疼。“回答我，我要知道。”
“是左黯的手下。他的暗部力量，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我行动的时候被发现了。”
重重一拳捶在粗大的树干上，坚硬的树干竟生生被打得凹了下去。“他不是待你极好么？他却如何忍心？”
“那时他还不知道我是要取他性命的人吧。我也未曾想过，他背后的力量会如此庞大。教主当是舍弃了鬼墓了吧。鬼刹，走吧，你还要去夺取天下第一呢。那是，你的梦想。”云若惜说着，嘴角终于露出浅淡的笑。这么庞大的暗部力量，教主不可能不知道。只派云若惜一人来暗杀，想也知道，显然是不得不敷衍雇主。得罪两边都对邪夜不利，只能牺牲一个云若惜了。
“你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鬼墓，你就是你啊，云若惜。你九岁进入邪夜那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知道你背负着深仇大恨，拼了命的练功，我也开始不要命的陪你一起。你第一次接任务，我很担心，就偷偷跟着你。看着你漂亮的完成了一切却哭的那么惨，我真的很心疼。我于是告诉你，也告诉自己，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如此才能许你安乐。可是我想要的其实从来就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头，只是博你一笑，如此而已。这么简单，却是，从未办到。
“若惜，我以为此生看你平安已是我最好的梦了。直到——左黯出现，以前即使是伪装，我也从来没见过你那样子。气得牙痒痒也好，笑得见牙不见眼也罢，你好像有了灵魂。我承认我真的很嫉妒很嫉妒，嫉妒到恨不能一刀劈了那个人。然而，我又多希望，你可以一直那样活下去，尽管那些笑和泪都不属于我……”
云若惜蝶翼似的睫毛不住颤抖，那么厚重的爱，此生怕是无福消受了。“鬼刹……对不起……”
此刻的鬼刹哪里还有半分阴鸷的气息，全身被浓烈的哀伤所包裹。什么冷冽，什么残酷，什么暴虐，不过是少年的保护色。那心太柔软澄澈，小小的，只住一个人，就够了。“若惜，和他一起吧。我想，他可以护你周全。也只有他，可以伴你一生。”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暴露了。而且邪夜不会放过叛徒。”邪夜传承数代，其铁血的规则功不可没。凡是邪夜的杀手身上都种得有蛊虫卵，一旦叛变即被催生。邪夜不允许背叛。即使万幸没因蛊毒而死也会被邪夜众人追杀，不得善终。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沉默良久，云若惜终于开口说话，声音里不见了早前的犹疑不确定。轻，却坚定。“刹，我需要你代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夕城。”
“若惜，我代你去。只是，作为交换条件，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鬼刹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此去归来，当是物是人非了。让她做想做的事，默默在一旁尽全力保护她。这是，江湖众人闻风丧胆的紫星杀手鬼刹爱一个人的方式。
云若惜的眼睛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脸上的笑意干净得仿佛新生的婴儿。“我晓得的。刹，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云若惜，此生我不是恒久深远生根在你心底的陆齐铭，亦不是突如其来进入你心里的左黯。来生，我一定要出现得比任何人都早。早早的，浸入你生活的点点滴滴。
凉风刮过谁荒凉如戈壁的心，那细细碎碎的眼泪，全部蒸发成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以死之名（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