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良辰美景奈何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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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良辰美景奈何天（上）
四月初十。
处处草长莺飞、花红柳绿，正是个春光媚人、暖意融融的繁华时节。
唐城，距当朝天子之都浮城只七百里路程，富贵风流、物华天成，又以诗画、美酒闻名，享誉天下。
碧渊楼便是这富贵风流乡的一处风雅之地，唐城民风开化，男女相处常不避嫌，每日里这碧渊楼上，便有数不清的文人骚客、少年、佳人在此吟诗对酒，赏花弄月。
此时，碧渊楼顶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众人交头接耳，面上难掩兴奋之情，窃窃私语间又闻一个名字屡屡重复。
“听说今天请了澜天琴师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澜天琴技高超，人也是风流倜傥，去年我只远远瞧见过一回，便为他失魂落魄至今，奈何听闻他乃外域之人，每年只进内城一回，教我好生嗟叹！”
“他是个什么来头？人人都叫他澜天琴师，却也不知到底姓甚名甚？”
“都说澜天琴师空有花月之貌，却不擅风情，每每独自抚琴一回便走了，既不谈笑，也不喝酒。”
……
嘈杂间只听一人惊呼道：“澜天琴师到了。”
一时众人却都安静下来，只听见楼下木梯嘎嘎作响，有脚步声渐渐而来，半晌，上来个身穿黑衣的童子，那童子双手抱着个薄如蝉翼的银红纱囊，里面隐约可见一张精美别致的古琴。黑衣童子也不看众人，径直端了琴往窗边长桌上轻轻一放，又细细解开纱囊套带，将琴取出。
众人都朝那古琴看去，见那琴木暗敛光华，沉静如水；琴丝雪亮，如星如瀑，自有一番天物神韵。黑衣童子又从背后行囊中取出一方形质如同白玉的坐垫，铺在长桌前靠椅上。那坐垫初看光润刚硬，黑衣童子手触处却软软凹陷进去，众人皆暗暗称奇，都不知这白玉垫是何物制成。
又过了半晌，澜天琴师才姗姗来迟。
众人无一不使足劲仔细打量，只见他身穿紫色华服，长发漆黑如墨，用珊瑚珠串松松系在脑后，额前两束黑发，随意飘散开来。又见他剑眉英挺，自有股潇洒俊逸；双眸熠熠，璨若苍穹流星。形容气质卓尔不群，虽未言笑，却似含情。
叶澜天随意往窗边一站，独自看着楼下街景，一时沉默无言。众人却也屏息不语，只觉眼前男子长身玉立、神资非凡，如蛟龙昂首，光影亦难掩其华。方才那童子架势已叫众人心里一惊，今又见澜天琴师如此形貌，都暗暗羡艳天公造物之奇。
叶澜天就这么随意一看，便是半个时辰。楼上众人也不散去，虽是小声交谈，喝酒吟诗，却不忘时时注意他的动静。
看着街上众人，叶澜天心中却是起伏难平。去年他游历到唐城，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个地方，也是这么随意一瞥，街上那个拈花微笑的女子，只一眼，便已让他痴立窗前，甘愿沦陷。
那日他只顾痴痴看她，却忘记一上一下，身处两地，待得回过神来，飞奔下去，街上人来人往，那女子便如同滴水入海，再也寻不着了。
动身来唐城，原是因为那女子已然嵌于脑海，魂牵梦萦，久久不去。他只好不顾父亲训斥，母亲阻挠，带了一人一琴，从外域行了半月，才赶到这唐城碧渊楼。
去年今日，便是在这里看见那个婀娜温柔的女子，穿一身鹅黄纱裙，立在对面桃花树下。春风过处，醺花醉雨，花瓣轻舞飞扬，落在她肩头。她便信手拈了一片桃花瓣，在鼻下轻轻一闻，那一瞬间，花雨无声，交错纷飞，而她微闭了双眼，唇边绽出暖暖一笑。
她醉在花香下。他，却醉在她微笑中了。
此刻，叶澜天目不转睛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只怕错过了她，眼中也带了焦急。
离家前，父亲病情已是加重，家中急需他执掌门户，继承大权。此番出来，更是闹的人仰马翻。父亲只给他一月时间，而外域距唐城路途之遥，一来一去，便是一月。他深知父亲能退让至此，已是最大限度。他也深知这样寻她，便如同大海捞针，荒唐至极。
但他不能自控。
长这么大，这是他做的唯一一件荒唐事，荒唐到失去理智，甚至是蠢笨固执。明知不可能，心间居然还留有希望——希望不早也不晚，就在这里，就在今天，能再看到她从窗下翩然走过。这一次，他要飞奔到她身前，叫住她，望着她，告诉她：我叫叶澜天，我要娶你。
一年前。
胡玉莹从小生在唐城、长在唐城，从未去过其他地方。如今听说自己未来夫婿李茂，生在皇都浮城，又是宗烈王世子，每日里免不了一番小女儿猜度：他长得好看么？他性格怎么样？他定是身手不凡了，却不知文采如何？会抚琴么？会吟诗么？会……喜欢自己么？
胡玉莹正暗自烦恼，却听婢女雀儿来报，说浮城宗烈王李家来人了，此刻正在议事厅中，且要在胡府暂住几日。
“来得是谁？这……还未成亲呢，他怎么能来呢？”胡玉莹一听是浮城李家，一时手心生汗，满脸慌乱。
雀儿却是“嗤嗤”一笑，朝她家小姐道：“小姐想夫婿想疯了不成，要等到中秋节后小姐才嫁过去呢，如今才四月，小姐倒急了。”
雀儿见胡玉莹神色紧张，又笑着解释道：“来的是宗烈王同他小女儿，只为朝中之事，借住我们府上几日，等事情办好了，便要回去的。”
胡玉莹这才稍稍放心，却又紧张起来，世子李茂虽然没来，来的宗烈王却是未来公公，那小女儿也将是自己小姑，想到此处，忙吩咐雀儿道：“快帮我好好梳洗一回，把最好的衣衫首饰都拿出来，我要选。”
胡玉莹好一番忙碌，方才带了雀儿绕过胡府花园，往议事厅走去。进了厅门，见堂上坐着两位长者，一位当然是自己父亲，另一位神色威严，面有虬髯的长者便是赫赫有名的宗烈王了。
胡玉莹面上绯红，心下急跳，上前礼拜时又险些踩了裙角，一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暗暗怪自己没用：今日见了未来公公已是如此紧张，更别提日后成亲面对夫婿了。
胡玉莹正羞恼间，却见厅外又走来一人。雀儿小声提醒道：“她便是李家二小姐，单名一个‘佳’字，方才更衣去了。”胡玉莹抬眼看去，见眼前婀娜多姿一个女子，面如皎月出云，神色温柔可亲；轻移碎步，仿若脚下生莲，顾盼流连，正是仪态万千。
那女子礼拜上座后朝她走来，袅袅婷婷一个微躬，轻声细语道：“可儿拜见姐姐。”胡玉莹忙扶了李佳起身，又问道：“可儿，是妹妹乳名？”李佳羞怯一笑，仍是温柔道：“是，家母随意叫的。我们兄妹几个名字都是单字，男孩还好，家母嫌我同姐姐名字太过单调，就都给起了小名儿。”
胡玉莹想到近日皇都浮城里闹的沸沸扬扬一段传闻，又问道：“听说令姐才貌超凡，前不久入宫选秀，当天便被封了才人，名动一时。”李佳听了只淡淡一笑，回道：“玉莹姐姐久居唐城，足不出户，倒博闻广识，连宫闱之事也一清二楚。”胡玉莹有些尴尬，朝李佳看去，却见她抿嘴轻轻一笑，双眸看向自己，毫无责备之色。胡玉莹心下一宽，也觉自己太过好奇，吐吐舌头，对李佳顿生亲切之感。
此日后，宗烈王同胡老爷常常在议事厅中筹备朝事；而胡玉莹便同李佳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住在一处了。胡玉莹同李佳渐熟，也不避讳朝她打听起自己未来的夫婿李茂——外貌如何、性格如何、为人又如何，连同那些儿时趣事都一一打探了来。
李佳同李茂从小生在一处，长在一处，感情深厚，因而说起自己哥哥也是如数家珍、事无巨细，常听得胡玉莹“嗤嗤”笑出声来。二人性格一静一动，倒也相得益彰，愈发亲密无间。
一日午后，春光明媚，胡玉莹正百无聊赖间，却听雀儿同几个丫鬟闲聊道：“听说唐城来了一位了不得的琴师，长得英俊，琴也弹得好，这几日都在城西碧渊楼上以琴会友，弄得我心里好痒痒，真想出去听听看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胡玉莹性格外放，一听有这等雅事也来了兴致，便等丫鬟们打盹的功夫，拉了李佳，悄悄溜出了府去。
下午时分，街上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摊铺小贩、街头艺人、茶馆小二的吆喝叫卖不绝于耳，二人都是久居深宅大院，一时听来甚是新鲜别致。
“你说那琴师，在哪里以琴会友？”走了一阵，李佳见胡玉莹毫不识路，只是随意乱转，一时有些担忧。
“呀！好像是甚么碧渊楼，记不得了……”胡玉莹这才想起出行目的，却又一时记不清地名，脸上有些懊恼，急道：“好妹妹，你问我，我又问谁去？出来都是坐轿，又不曾来过这热闹市井……便是告诉我名字，只怕我也找不着的。”
李佳听了只“噗嗤”一笑，看着胡玉莹懊恼神色，温柔道：“罢了。难得出来，我们随意逛逛，权当弥补往日无趣了。”胡玉莹一听也是赞同，二人相挽，穿梭人群间，走走停停，一时东看看、西瞅瞅，心下都颇觉有趣。
一路行来，李佳同胡玉莹正说笑间，忽见眼前一树桃花。二人站在花荫下看那桃花朵朵，各自争奇斗妍，次第而开。下午阳光射来，暖意融融，那花朵愈发显得粉嫩欲滴，娇媚袭人。
李佳不禁赞道：“好一幅暖意春桃图。未料市井街头，也有这般美景，比那深宅大院里孤芳自赏的花木，又多出几分热闹、活泼的生机……”
话还没完，春风骤起，那满树花朵像是听得懂人赞美般，翩翩下落，飞舞旋转，竞相朝她而来，落了她一身。
李佳伸手捻了肩上一片桃瓣，轻轻一嗅，花香幽幽，沁人肺腑。她看着漫天花瓣，心间涌起一片恬静愉悦，再不能自持，微闭了双眼，只管沉醉在醇醇春风里，沉醉在花雨那细密、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拥抱中。
一街之隔。
碧渊楼上。
一个身影看着这花雨中的一幕，已是久久无语、痴立窗前。
叶澜天本是一曲弹毕，稍作休息，本是不经意间，随意一瞥……可就这样一眼，他心里却像被甚么猛然一击，再不能平静，这般轰雷掣电的感受，平生仅有。
他看着她捻起花瓣，他看她温柔一笑，他看她闭了眼睛，他看她兀自沉醉……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看她用丝囊细心收了身上花瓣，向前而去，举步纤纤，背影袅娜。
她要走了？
待得反应过来，叶澜天也不管楼上众人狐疑目光，也不顾撞了好几张桌子，飞也似的朝下狂奔而去。
而街那边，胡玉莹见小巷里一处首饰店，径直拉了李佳拐了进去。
二人前脚进店，叶澜天便出了碧渊楼，四下一看，哪还有她身影，心里一急，又朝街前方飞奔过去。此刻快到落日时分，一路人潮拥挤，地上影影绰绰。叶澜天只顾寻她，眼见鹅黄衣衫，便上前慌乱抓住那人肩膀。待得那人转过身来，他心又是一沉，哪里是她……
半盏茶功夫，李佳便同胡玉莹从小巷里转了出来，又路过那花树，李佳抬眼四处一望，却笑出声来，朝胡玉莹打趣道：“你瞧我们这运气，倒是一叶障目了。你看街对面，岂不是碧渊楼？”胡玉莹抬眼看去，也笑出声来。二人此番出来，兜兜转转，在这街上行了半日，却阴差阳错没看到那牌匾，桃树对面，正是那碧渊楼。
胡玉莹看日渐西沉，朝李佳道：“时辰已晚，想必那琴师也回去了。今日我二人虽未有幸听琴，也算有些收获，这便‘打道回府’罢。”胡玉莹摇摇手中新买的一包钗环，又朝李佳调皮一笑。
李佳再看了那碧渊楼一眼，夕阳之下，竟显得有些落寞。她心里虽有一丝遗憾，却也微笑点点头，二人便原路回府。
叶澜天追了许久不见人影，心底越来越沉，暗恨自己为何不早些下楼。眼看寻不着人，他又从前街一路返回，一边仔细查看街边商铺。时间慢慢过去，她却像是蒸发般消失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澜天才回到碧渊楼前，望着那一树桃花茫然出神，再看那满地花瓣，她分明在这站过。
他慢慢走过去，也拾了片桃瓣握在掌心，闭了眼，只静立在那花荫下，怔怔无言。
此刻夕阳西沉。
漫天紫红涟漪。
一切嘈杂仿佛都静默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良辰美景奈何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