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菩萨》章鱼壶

2、翡翠章02

　　张海客和小孩儿同时起身，走到各自父亲身旁站定。张海客父亲笑道：“巧了，没想到咱俩儿子也投缘，以后再来我可就放心我家小子在你那儿撒泼了，省得我还得四处找他。”小孩儿的父亲也笑，摸摸小孩儿的头，“坤儿，这就是你说的外家哥哥？”
　　小孩儿也不扭捏，点头。
　　叔叔叹了一声，朝张海客父亲无奈道：“坤儿也是和你有缘分，以后要是有事……”
　　“说什么废话，多个儿子我有啥不高兴的？小坤这孩子看着就让人舒服，肯定比我家小子乖多了。”
　　张海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实在说不出在哪儿，疑惑地看向小孩儿，发现他低着头，又进入了他自己的世界。
　　那日回去张海客旁敲侧击出小孩儿的身世。原来同他一样也是有父无母的孤儿，而且是叔叔远赴西藏时与族外女子的结晶。藏|和谐|族女子生下小孩儿后叔叔没有借口滞留必须回家族复命，而藏族女子不舍家乡也不舍情郎，于是与叔叔约定小孩儿五岁时不管怎样都会举身赴东北合家团圆，可是后来小孩儿三岁时叔叔听伙计从西|和谐|藏捎信来说那藏族女子早就丧身在一场雪暴里。天灾还是人祸，这就不得而知。叔叔也不好过，本来在族里地位本就不高，又犯了禁忌，所以不少长辈都不待见小孩儿，甚至还想过除掉这根混血统的苗儿。但叔叔还是保住了他。虽然保住了，但冷待却挡不了。
　　所以小孩儿最初成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甚至不知自己父亲是谁。
　　而小孩儿所说的姐姐也不是亲姐，而是族中亡了父母才过继给叔叔的孤女。叔叔给她改名唤作坤煜，希望这名字能庇佑女儿给她一世的盛象。听到这张海客心下奇怪，连继女都有可用的假名怎么亲生儿子反而没有。他是早熟的孩子，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多日后从老伙计那儿套了出缘故。
　　家里的长辈不许小孩儿入族谱。
　　所以叔叔就用字辈的坤来称呼他最亏欠的儿子。
　　张海客突然有些后悔，若是不去探查这些，他还能大大方方地和小孩儿说话时小小埋怨一下自己苦逼的生活，但现在看来，小孩儿活得比他凄惨太多。他以后再也不好意思冲着小孩儿再发牢骚抱怨什么。
　　这种有点愧疚又有点心疼的感觉，好生奇怪。
　　愧疚也好，心疼也罢，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张海客就这么一点点长大着。
　　但他发现父亲去大宅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每次回来也都愁眉不展，看上去有些疲态难掩。张海客不是不知道有事发生，但他不想问也不想管，跑南洋的生活教育过他，好奇心强就是命犯太极，早晚把自己搭上。
　　他不知道，他其实早就把自己搭上了。
　　十月初十，张海客后来才知道那是小孩儿的生日，可知道后他反而刻意淡化这个日子，不让小孩儿想起来。管它什么生辰什么丰收节，那日子对小孩儿来说只是父亲的忌日。
　　张海客犹记那天雪下得紧，风也比前几天刮得起劲，雪花熙熙的，天儿冻得格外厉害。张海客在家乡没呆过多久，没料到一回来正好赶上天寒地冻，南|和谐|洋的风日让他不太耐受东北的苦寒，于是他早早睡下了。二更的时候他被一只大手揪出了暖暖的被窝，眼还没睁开就有件衣服迎面罩下，等他扒下衣服穿好，才看见父亲铁青的脸。
　　“你叔叔没了，跟我去趟大宅，你陪着你弟弟。”
　　一路上冻得张海客直哆嗦。到了大宅父亲闷头一劲儿往里院走，张海客一路跟得勉强，他想喊父亲等等，但那背影让他不敢多言。他明白父亲的心情，一路过来只有叔叔跟前的一个小伙计接他们二人，其他间没一点动静。明明今天有人故去，可宅子里庆贺丰收节的彩灯还亮着，根本不见一丝丧色。
　　张海客跟着父亲七拐八绕到西首一间极偏的厢屋，父亲缓缓情绪，嘱咐他道：“你去小屋陪着坤儿，不叫你们都不许出来。”
　　张海客不去看父亲的脸，冲着自个儿脚尖点点头。
　　小伙计带张海客绕到小屋，冲他一礼就折返回去。张海客推开门，看见小孩儿只穿着里衣，端端坐在软榻上，用平日里看天的表情，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张海客素来口才好，可这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先栓上门挡住屋外寒气，不去看小孩儿。他觉得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让他有点心慌。
　　虽在屋内，但毕竟大雪苦寒，穿得如此单薄还是容易受风。张海客踌躇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小坤你还是把外衣穿上吧，小心凉着。”小孩儿点点头，拽过一件夹袄披在身上。屋里又是一片难熬的沉默。
　　而这气氛的始作者无知无觉，他只是隐隐有些担忧，将来的日子怕是会更不好过。
　　生身父亲刚刚故去却不悲痛，反倒忧心自己的日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可是小孩儿没办法，如果不预先想好他以后估计真的没法继续活。
　　他也不是薄情之人，只是，他和父亲的情分不深，而且他和父亲并不像外人看来那般和乐融融。他知道父亲为他好，他感激，但是亲近这种事，还是做不到。他有点怕父亲，他怕父亲的目光，沉沉的，又带着输得一无所有后的颓唐与不甘，好像阿鼻狱中无法翻身的怨灵。虽然这种目光只有父子独处时小孩儿能见到，连照顾小孩儿日常的姐姐都只认知到父亲平日君子淇澳的温恭有礼，但小孩儿还是怕，他能感觉到父亲骨子里压抑的疯狂。
　　张海客不知道小孩儿在想什么，他有点尴尬地倚墙站着。等后心都被白墙的冷气浸透了，他才小心开口，“小坤你睡一会儿，这儿我看着。”小孩儿偏头看看张海客，垂眼想了想，微微摇首，可仿佛想到什么，又点点头，轻声道：“哥，你过来。”
　　张海客只当小孩儿心里难受在撒娇，于是坐到榻边，伸手拽过棉被把小孩儿捂好，拍拍他的头，又说一遍：“睡吧，我守着。”小孩儿顺从地点头，却不躺下，只是半倚着，认真地盯着张海客，缓声说：“哥，你转告伯伯，我们父子欠他，无以为报，只是日后如若族中有事，千万不能助我。”
　　张海客只觉后颈一凉。
　　想象一下，一个目测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儿，突然用一种成年人的语气无比认真地向你警告着什么，而且还是处在有白事的环境下。张海客脑子里立马想到了某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小孩儿看到张海客那张刷白的脸小孩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双眼微眯，有点无奈地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看张海客还是有些怔忪，小孩儿不符他年纪地苦笑一下，又继续道：“父辈们的事又哪是你我能插手的。”
　　“你什么意思？”张海客有点缓过神，别看这小孩儿平时一言不发，真到了事儿上，这人小鬼大的沉稳劲儿倒令人刮目以待了。
　　“哥，我不想害你们。”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小孩儿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突然咳嗽起来，慌得张海客赶紧帮他拍背顺气。少顷，小孩儿冲张海客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接着小心挪动着躺下。张海客又帮小孩儿掖好被角，不再发问。没多久他就看见小孩儿乖乖把眼睛闭上，不久就听见他鼻息均匀，睡熟了。
　　张海客知道自己无意间已经闯进了一些棘手的事里，可是很奇怪，这一回他不想抽身而退，他不想逃。
　　等小伙计来叫二人去厢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孩儿躺在床上睡着，另一个跪趴在榻边睡着。两个小孩儿的手不知何时，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发库存，写在藏海花八月更新前，所以卤煮抛弃了三苏，自己玩自己的。反正就是为了个玩，莫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