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夜翎雀

47、47

　　驻军淆水以东之时，对岸有人泅水而过，巡营的兵士将人捞了起来扭送到了偏将军的营帐，彼时曹昂正与后军的张郃商讨后方辎重的事宜，他顺手将自京都而来的信札递给旁边的郭嘉。郭嘉接了，看了看被揉得有些起了毛边的纸笺，纸笺的折叠方式很是特别，两面空空，四角亦无入手之处，拇指与食指相合沿着边线缓缓捏过，抵住了玄机所在，便顺手塞进了袖底，收回了心思看着眼前这个被反剪着双手推入营帐的浑身湿透的小个子男人。
　　小个子男人并不讳言自己是张绣帐下贾诩的信使，并说明了受降的来意，曹昂支着肘思虑了片刻，对张郃道：“带到大将军营帐去吧，仔细点。”
　　“与郭祭酒的料想倒是没差多少，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寒碜，这降也降得太不入流了，就喊了这么一个人来。”曹昂看着那人被架着出了大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郭嘉若有所思道：“怕是绣刻意示弱，当年西凉的铁蹄踩碎的何止是天下名士的心，伤了黎庶，损了黔首，此时曹公奉天子讨不臣，绣卸甲而降是明智之举，但，嘉亦不曾料到，会是这么个降法。”
　　“奉孝所猜度的，是怎么个降法？”曹昂站了起来，靠近了郭嘉，看着他笑道。他比郭嘉稍稍高一些，但也高不了多少，席地而坐那种仰视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
　　郭嘉有些皱了皱眉道：“这降得没诚意，寒碜倒是其次，倒像是突生的变故，另外，张绣帐下的贾诩，贾文和，就是方才那人口中的主人，行事断然没有如此乖张。”
　　“哦，这样啊？”曹昂也收了笑意，停顿了一下才开口道：“奉孝与那人曾有相交？”
　　郭嘉笑道：“那倒没有，只是当年，他曾与荀令君共事过。”说到荀令君三个字的时候，他扫过曹昂的脸，生平第一次觉得仨个字难以呑吐。
　　曹昂的表情并无变化，只是双眼看了过来，眨也不眨的看着他说话，他只得继续说下去：“贾文和与一般的西凉人倒是不一样，全礼数、知进退、识大体，他投到张绣帐下，据城中细作所报，此人颇受绣的器重，事无巨细，皆与之商榷，献城而降，应是诩的授意，只是，这么个降法，当真是，意料之外啊。”
　　“或许，贾文和是担心，入城再降，会遭屠城？”曹昂迟疑着自语。
　　郭嘉偏过头看了曹昂良久，看得曹昂心里发毛，方才笑道：“子修，你仁心宽怀，而嘉，却然不曾料及城中人众。”
　　曹昂苦涩一笑：“仁心宽怀？若此番降了，这场战事便已然半拉下帷幕，而昂心中却宁愿兵戎相见，挥戈催马，宁愿这一生留在宛城再不归京。”
　　不班师，便真会不相离么？
　　郭嘉抽了抽嘴角，没再接话，揣在袖子里的手触着了信札的边角。
　　而适时曹昂也想起了那三千里路云和月的手札，待要问起之时，外间便有人通报说是父亲急召，便留了郭嘉在帐中，急急的提着锏奔出大帐。
　　帐内空无一人，郭嘉在方才曹昂安坐的软垫上坐了下来，布垫上留着方才的余温，他抽出纸笺，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下。
　　纸笺泛着淡淡的麦色，像是纸笺的原色，又像是披星戴月染上的霜华。战事上的传报少用绢帛，但这页如此封存的信札之所以用纸笺而不是绢帛，决不仅仅是为了通传尚书台的那些鲜少显于人前的公文。
　　而是因为，这纸笺根本就是为了送到他手里而来的。
　　薄薄的一张纸，被小心的折成了方胜状，淋漓的墨迹就藏在了里面，而双面与四边的空白让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都失却了探知的途径。
　　这种折叠纸笺的方式，还是少时他教给荀彧的，那一阵子，郭嘉对得月楼的花娘们花样繁多的折笺很感兴趣，一一学来，又自己研习这种别无二家的折笺花样，还折给荀彧看，荀彧也就敲了敲他的头，说他不务正业，不过当时还是逼着他重新折了一次，自己也学着折了一个。没想到，自己早已忘了，当时说他不务正业的荀文若却还记着。
　　沿着记忆里的纹路，摸索了片刻，细致的用指甲挑开边角处难以察觉的细小缝隙，熟悉的笔迹跳入了视线内。

　　思卿若狂立中宵，念卿可安？
　　愿吾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折痕因为辗转而变得无比的明显，显得字迹有些扭曲。他摸娑着轻薄的纸笺，皱了皱眉，沿着折痕折好便顺手塞到了衣裾，觉得胸口那一片熨帖而温暖。
　　方才走出大帐，便遇到张郃跟在曹昂身后往这方走来，郭嘉双手操在袖子里，兀自低着头看着自己口鼻间呼出的大团白气，并未留意到二人，倒是张郃唤了声：“郭祭酒，何处去？”
　　郭嘉抬头笑笑：“久候世子不归，正欲往司空处而去，嗯，方才那人，是什么来路？”
　　“就说是贾诩的信使，浑身都湿透了，那信倒还平展，曹公阅毕兴致很高，遣返了那人，说是明日张绣帐下的这位贾姓幕仲会到访。”行军困顿又疲乏，突遇对方来降，张郃兴致倒有些高，说话间眉眼都跳了起来，全然忘了数日前与许褚争执的不快，看到许褚正拉着几个近卫说事，便又凑过去跟许褚比划方才的事情。
　　曹昂看着许张二人说得兴起，看了看郭嘉，往淆水方向而去。郭嘉会意，跟了上去。
　　今日的天光颇好，甚至有浅浅的冬日暖阳，只是愈近水边，雾霾愈重，细碎的日光穿不透浓重的雾。郭嘉紧迈了几步，跟上了曹昂，两人并肩而行。
　　“那封信呢，给我看看。”距淆水两丈余，曹昂脚下一滞，看向郭嘉。
　　郭嘉皱了皱眉：“什么，方才张将军并未交还于我，应该还在司空手中。”
　　曹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手伸了出来，在他前面半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