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涟洱传》弦星

4、（四）下毒

　　江尘是个骗子。
　　这是在江尘无情拒绝提供松糕以后小芯得出的结论，对于骗子绝不能姑息，于是她愤愤地揣上三倍量的“再也不想起来粉”来到了江府，找江尘喝茶。
　　江尘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笑容答应了。
　　认为江尘是个骗子的小芯认为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很是鄙夷，即便笑容也是嘲笑，一定认为她一个俗人竟还会喝茶这么典雅的东西在瞧不起她，于是方一坐下小芯便毫不客气地掏出了一大包的“再也不想起来粉”。
　　屈指一弹，小芯眨眨眼睛，竟然弹到了杯外！
　　小芯有些惊讶，不相信又取出一些，屈指一弹，这回她直接手抖了抖。
　　小芯嘴惊讶成了鸡蛋型，掏出最后的草药粉，屈指一弹……这一回她的手抖得更加明显了些……
　　杯边一堆细粉，风一吹便散了满桌。
　　……
　　小芯似乎听到了一排乌鸦飞过的声音……

　　“这是什么？”江尘用扇子沾了点满桌的粉末。
　　“……糖粉，你可以尝尝。”小芯面不改色。
　　“咦？和糖比，怎么看着更像头皮屑……”江尘意味不明地笑着。
　　“不是我的！”挑衅地看着江尘。
　　“……近两日睡眠不好，听闻头皮屑有利于身心健康，长了一些……”
　　“果然看你这几天气色不错很多！”
　　“……”

　　小芯不信邪，她试了一次又一次，茶水中，饭桌上，每次快要成功的时候，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挡着她。然后药粉就飞到了一旁的植物上，蔫巴了江尘房中、园中的好几盆盆栽。
　　而拜这股力量所赐，她和江尘也越来越熟。江尘对她很是照拂，他道，小梣看着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然后开始可劲地吹起箫。
　　小芯认为萧这种东西绝对是把凶器，若是说出真相不是江尘伤心就是她伤心，于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忍无可忍地伤心下去，小芯直白地跑去江尘面前告诉他，“你吹的一点儿也不好听，不要再吹了。”
　　江尘听完愣了片刻，随后低低地笑起来，他说，“第一回听人说嫌弃我的萧。”
　　后来，江尘果然不怎么吹箫了，看着小芯的神情落寞又复杂，然后常命人送来一盘松子糕。
　　小芯咬着松子糕，认为不那么爱吹箫的江尘还是不错的。

　　于是偶尔他们会考虑聊聊人生。
　　小芯自从来了人间，就养成了时常总结感悟的好习惯，近期因为奇怪的困扰就总结得更加勤奋，而这行为在江尘看来，就是发呆。
　　身为一个看起来年长几岁的生灵，兴许觉得有义务开导下小妹妹，每每江尘捧了一壶茶到她面前预备打扰她的思考时，小芯就无限唏嘘。
　　“在想什么？”看着眼前的生物再一次坐到自己面前，小芯再一次唏嘘了一番果然。
　　“也没在想什么，不过你如果想知道告诉你也没关系。”顿了几秒，小芯露出一个真的很烦恼的表情，“你为什么天天爱穿一件白衣？”
　　江尘默了一默，似乎没想到是这个问题，“白衣纤尘，也许只是希望不再被俗事所扰吧。”
　　“哦，我还以为你家有很多白色的布呢。”
　　“……也不少。”
　　“……”

　　渐渐的他们也会一起下下棋。
　　小芯依稀记得江尘第一次见她下棋的表情。
　　当时她其实是见着风亭里没人想趁机下个粉的，哪知手还没伸进怀里，已听到背后的人声。
　　然后江尘就又露出了那一副令小芯深以为耻的惊讶表情，想她还是株草儿的时候，好歹也悲痛地日日受着白梣哥哥的棋艺熏陶，将她唯一的人类高等技能抹煞了去，小芯表示很不能接受。
　　于是，每次江尘找她下棋，她都高傲地绝对奉陪，虽然大部分的棋局都以小芯突然发现白子几乎没有了而耍赖毁了整盘棋告终。

　　这段不短不长的日子里，小芯没怎么见着锦如，似乎那日之后，锦如便有意地躲着她，而偶尔撞到依旧是那凉凉的表情。小芯很来气，虽然锦如再也不能使坏，但自己也未成功，这不是说她大泊涟洱依旧比个人类矮一截嘛。

　　但是那股力量却随着她在江府晃悠的时间越来越强大。
　　于是小芯便这么僵持着，和变态的自己作斗争，直到那天，她在林子里看见华晔给她留下的记号。

　　华晔比以前更加憔悴了，他瞅着小芯，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懊悔：“阿涟，前些天是我心急晕了头，即便阿涟你懂些医理，怎么是□□的对手，何况如此虎狼之地，更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为我冒险。”
　　“不啊，”小芯生怕华晔突然改变主意，不能被自己感动了，忙道，“不冒险，一点也不冒险！”见华晔懊恼不减，抬头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嘴唇微动，下一步便似有不知什么的千言万语，冲口而出，“其实……已经成功了！”
　　“啊？”华晔目光从懊恼转为震惊，从震惊转为欣喜，最后定在重重的怀疑之中。
　　小芯越发心虚，吱吱呜呜：“我，我在江尘的茶水里下……了毒……”越来越轻，最后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却听得华晔激动的声音传来，“下毒？你成功了！？”又听得喃喃自语，“虽不是君子所为，但□□……”双眸却是欣喜的，透着小芯从未见过的光芒。
　　她从未见过华晔这个样子，不觉一震，暗自下了决心，道：“华晔，三天，再有三天，三天后，你去报仇。”

　　“想下棋么？”江尘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芯正想着该如何才能成功地下了药粉，听到声音傻傻抬起头，没想到对方便在眼前，难得地脸一红有些怔住。
　　四角亭内，江尘沏一壶香茶，布一道棋盘，微笑招呼。

　　小芯有些心不在焉，脑中不停盘旋华晔和江尘的身影，一步棋更是足足下了一盏茶时间。
　　江尘也不恼，径自给自己倒着茶，不知在何处摸出一本书来，笑道：“小梣你慢慢想。”就那么静静看起书来。

　　茶杯就在手边，眼前的人目不转睛地专心看着书，离近一点，在离近一点，这样即便手再抖也没关系了吧，一定能成功的……
　　可是，为什么这般的不情愿？
　　闭上眼睛，看不见就好了吧。
　　手依旧熟悉的一抖……
　　还是失败了么？
　　小芯缓缓睁开眼，她要如何应了华晔？有些沮丧地向杯中望去，一丝细微的纹路，不同于风吹，那么细细的一道。
　　那是她的“再也不想起来粉”溶解的蛛迹，小芯睁大眼，她成功了么？

　　“小梣，你不会还没想好吧？”江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小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下棋。
　　“哈？好了！”随手落了个子。
　　“真的么？落子无悔哦。”顿了一顿，江尘笑呵呵地也落了一子，顺道捡起小芯的一大片白子，“这一片，也是我的了，小梣，你输了。”
　　“诶？”小芯瞪眼，不知何时起，盘面的白子少去了大半，如此更是寥寥无几。
　　江尘抓着一把白子，在小芯眼前得意晃晃，又晃晃。
　　“咦？怎么不抢了？”江尘嘲笑。
　　小芯难道沉默着遥遥头，轻轻声的：“你赢了，是我输呢。”
　　江尘见状，也不笑了，抚了抚手侧的茶水，突道：“小梣，你说，这世上会有多少人想杀了我？”
　　“嗯？”小芯紧张地呆住，牢牢地看着水杯，又看向把玩水杯的江尘，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呵。”
　　江尘自嘲般地轻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起身负手离开，离去前却又站住，背影萧条而落寞。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苍冷地令人心悸：“全天下想杀我都不在乎，我只不愿动手的那个人，是你。”
　　那一瞬间，小芯觉得，江尘是知道的。而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喝下那杯茶，小芯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说

　　——2013.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