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红妆》筱鱼儿

4、第三章 我心匪席 不可卷也 七公子？小

　　“赵兄可是为了今日初七，七公子新的菜式而来？”二公子问道。

　　“汀儿初到淮南，臣今日只是带她四处闲逛，碰巧赶上了。”表哥恭敬地答道。

　　我在一旁自顾自的喝着茶水，完全不想加入这场谈话。

　　二公子沉默了一瞬，叫来了小二，“麻烦也给我们点一道今天的新菜式，另外再加两个茶点，‘巧笑倩兮’和‘美目盼兮’。”说罢转过头来朝我客气的一笑。

　　表哥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二公子，又看着我。我回瞪了他一眼，心想和我有什么关系，二公子生得这么俊俏，喜欢他的姑娘肯定有的是，保不准这二公子是个风流胚子，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没想到二公子也钟情于风和楼的雅厨。”表哥说着给二公子斟了一杯酒。

　　二公子笑着摆摆手，“倒也不是，那日家宴上听四弟说他上个月初七见到了风和楼的雅厨，说七公子这名字起得有意思的很。又说起了这猜菜名的典故，七公子从不在人前露面。我听着心里有些痒痒，今日便来一试。”

　　片刻后小二端上了两盘茶点，“二公子，您点的‘巧笑倩兮’和‘美目盼兮’。”接着又摆上一盘菜，“这是今日的新菜式，若公子能猜出菜名，知会我去通知厨房便是。”说着转身下楼去了。

　　看小二的架势，想必这么久以来没有几人能答出这菜名的，所以他上了菜就离开了，并不在这里等我们猜。我看着眼前这道菜，一个雕刻精美的南瓜盅摆在盘子里，因为刚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打开看来，里面躺着三块豆腐，那白白的豆腐似乎并没有多余的加工，只在每块上面点缀了些肉末和葱花。

　　二公子见到南瓜盅打开的样子后便靠在了椅子背上，脸上一副淡然，让我捉摸不透。我望向表哥，看他还眉头紧皱的样子，想必是还没有想法。

　　我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这盘菜，南瓜盅里摆着豆腐，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啦！”

　　表哥和二公子异口同声道，“什么？”

　　我骄傲的看着表哥，“叫吃软不吃硬！”

　　表哥刚喝下的一口酒一下子喷在桌子上，立刻赔礼道，“臣失礼了，请二公子赎罪。”

　　二公子只顾捂着肚子笑道，“汀儿真正是丞相府里的开心果！”然后努力从脸上抹去笑意，对着我意味深长的说，“好，我知道了，吃软不吃硬。”

　　我倒是觉得这两人笑得没理由，“这南瓜盅里装豆腐，当然吃的是这软软的豆腐，而非硬硬的南瓜了。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没错，汀儿说得极有道理。”二公子说道，“只是这菜名未免有些粗俗，真不知刚才你是如何点的那几道菜。”然后自顾自的念到，“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壶叫作‘君知否’的酒应该是七公子送给汀儿的。人约黄昏后，归兴烈如酒，君知否？”

　　我呆呆的愣在那里，他怎么知道七公子送给我的诗，虽说有些出入，但音律全部压中，而且相比七公子接的诗，二公子的句子倒更有韵味，不禁怀疑他之前就在楼下偷听我们的谈话。

　　二公子见我的神情便觉得自己说中了，“若不出我所料，正如四弟所言，七公子这名字的确起得有些不妥。”

　　我看看表哥，他现在好像在看戏一样，全然置身事外，留下好奇的我望向二公子，“二公子既然猜出了菜名，就不要卖关子了。”

　　二公子朝我笑了笑，一双眼睛既温柔似水，又炯炯有神，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被他的笑容融化了，看得愣在那里。二公子见了笑得更灿烂了，“这道菜，乍一看来是个南瓜盅，打开来却是豆腐，你看着豆腐上面点缀的样子像不像美玉里面的点点翡翠？所以这道菜是‘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我接道。

　　二公子肆无忌惮的冲着我坏笑起来，“对！永以为好也。”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我只觉得自己的脸恐怕也像这桌上的菜一样，冒着腾腾的热气。

　　小二兴奋地跑过来，“恭喜公子，这道菜的名字正是‘永以为好’。”小二弯着腰，摆出请的姿势请二公子去后厨，“二公子，我家主子正在后面等着您。”

　　二公子笑了笑，指着我说，“若不是我身边这位汀儿姑娘，我怎能猜出这菜名呢，要见，就带上她一起吧。”

　　小二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我得问过我家主子才行，往公子见谅。”说着下楼请示去了。

　　我心里不免有些别扭，一位公子因为我而猜出菜名，而这道菜名曰‘永以为好’，传出去我以后就不要找婆家了。可是转而想想，这和七公子见面的机会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咬了咬牙，算了，为了看看七公子的真面目，忍了！

　　二公子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悠然自得的品着桌上的菜品，还回过头来和我说，“汀儿来尝尝这‘永以为好’，真的不错！”

　　过了会儿小二便回来了，“我家公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公子和姑娘一起到后厨，”说着顿了顿，看着表哥说，“赵公子若不嫌弃，也可一同前往。”

　　小二带我们穿过一个长廊来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的修剪，别有一番韵味。小二引我们进入到后面的厅堂，恭敬道，“我家主子已经恭候多时，各位有请。”

　　进到厅里，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我们，难不成七公子是个女的？我看看表哥，表哥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再看看二公子，他面色从容，似乎一早就猜到了。

　　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并没有急着行礼，反而摊开双手，“各位请不要拘礼，随意坐，茶桌上有茶水，我并不方便招呼大家，请自便。”我面前这位女子仪态端庄，样貌也十分清秀，一身素裙更显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她的眼睛上蒙着一道白纱……难道这就是七公子，一位绝代佳人，可是一位有眼疾的女子如何做菜呢？

　　我好奇的打量着‘七公子’，无意中瞟到二公子刘延正在上下打量着我，撞到我的眼神后毫不避讳的朝我笑了笑。我扭过头不愿意理他，朝着七公子做了个揖，“敢问姑娘芳名。”

　　七公子笑了起来，那笑声像银铃一样好听，我不禁觉得上天定是嫉妒她的样貌和才华，才夺去了她的眼睛。“大家不是都叫我‘七公子’吗？我倒是挺喜欢这个称呼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本名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从我记事起，便跟随义父走南闯北，义父不嫌弃我有眼疾，把我带在身边。义父有六子，所以便叫我小七。”

　　“小七？这名字真好听，这才是个女子该有的名字嘛。”表哥说道，发现我和二公子都好奇的望着他，抱歉的回头看了我一瞬。

　　“七姐姐为何这么会做菜？而且每道菜都做得如此精致，汀儿真是羡慕！”

　　小七面带笑容，那笑容好温暖，好灿烂，“义父喜欢结交各地的奇人异士，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一路上都是我来照顾三餐食宿。义父是个极为讲究的人，会给我做的每道菜起个好听的名字，久而久之我也养成了这个怪毛病。”

　　“姐姐的经历真有意思，如果我也有机会走遍各地，看不同的风景，那就好了。”我羡慕的说道，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仗剑浪迹江湖的模样，那叫一个英姿飒爽。抬头看到二公子正在嘲笑我，那脸上分明一副，你若浪迹江湖，恐怕连淮南城都走不出的模样。我冲二公子吐吐舌头，用嘴型说着，“要你管！”。二公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别过头去时仍面带微笑。

　　小七似乎可以看到我们的动作一样，咯咯的笑了起来，“芷汀姑娘也不要怪二公子，他都是因为关心你。”我刚要张口问为什么小七姐姐可以看到我们在做什么，她便接着说道，“常年靠耳朵和触觉感受眼前的事物的话，你也可以听到每个动作的快慢，衣服的窸窣声，有时甚至有一阵风飘来。”

　　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很受用，认真的点点头。二公子开怀大笑，“是啊是啊，像汀儿这样毛手毛脚的，她说话的时候是会有风的。”

　　见我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表哥赶忙岔开话题，“小七姑娘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情，我们还没介绍自己呢。”

　　“赵公子不必客气，叫我小七就可以了。”小七姐姐随手挥了挥衣袖，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超凡脱俗之态，我愣愣的看得出了神。

　　“那小七也叫我赵合便是了，无需称呼公子。”表哥拘谨的笑笑，眼睛一直都没能离开小七姐姐。

　　“在下刘延，想必姑娘也从我四弟口中听闻了我的一些事情。”二公子说道。恐怕他的身份小七姐姐早就知道了。

　　小七客气的点点头，“陛下的几位公子才华横溢，我不过是个乡野妇人，舞文弄墨，雕虫小技，让公子见笑了。

　　“小七姑娘过谦了，姑娘蕙质兰心，能吃到姑娘的菜是我的荣幸。”

　　我在一旁听两人互相吹捧实在听不下去，说道“小七姐姐我叫芷汀，表哥都叫我汀儿。”我顿了顿，觉得小七姐姐十分亲切，接着道，“我娘亲和爹爹死得早，是舅舅收养了我，所以现在寄住在丞相府。”

　　“汀儿妹妹，义父刚刚过世的时候我曾觉得自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义父是我的依靠，是我的眼睛，有义父在的地方才是家，可你看我现在过得不也很好。所以以后不要轻易说出‘悲莫悲兮生离别’那么悲伤的字眼。”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点的那两道菜。可听到小七刚刚说的话，我反而更加担心了，我害怕妹妹一个人不知在何处受苦，我怕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怕她以为她的娘亲和姐姐都把她抛弃了，甚至害怕她早已和爹爹，娘亲团聚了。想到这儿我的眼眶湿润了，鼻子酸酸的。

　　小七似乎察觉出我的呼吸有异样，低下头，慢慢吐出，“汀儿妹妹是否还有失散的亲人在外？”

　　我听后惊讶不已，面前的这位温柔秀婉的白衣女子难道真是仙女下凡吗？不然为何知道我和汐儿失散了。转而想到我的那道‘胡不归’，然后破涕为笑，“是的，小七姐姐真是心细如尘。我本住在咸——”

　　“咳咳——”表哥大声的咳嗽了两下，打断了我，“汀儿有一个失散的胞妹，名为芷汐。酒楼里每日人来人往，消息也最灵通，还盼小七若是听到有汐儿的下落，能够及时告知。”

　　表哥刚打断我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二公子眼神犀利，满是困惑，可再看过去，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平静。我一度怀疑是自己眼花，或是出来太久，累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又闲聊了片刻，我有些乏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二公子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也待了很久了，也该是时候回宫了。”我点了点头。可表哥似乎还恋恋不舍，坐在那边把玩着茶杯，抬头看了一眼我，见我满脸倦容，低头抿了两口茶，说道，“看来汀儿也乏了，那就改日再来拜访。”

　　小七送我们穿过小院，走到长廊，示意我们继续往前走便可走出酒楼，然后一个人转身往后堂走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真是亭亭玉立，仙姿佚貌，即使看不到前面的路，走得还是一样轻盈，仪态万方。待到小七的身影消失在一棵桃花树后，我转过身，却看到表哥还愣愣的看着小七消失的地方。

　　我拍了拍表哥，“要不要我替你去找舅舅说婚？”。表哥脸一下子红起来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二公子似乎也发现了表哥的异常，打趣道，“如此妙龄仙，谁会不动心呢？”说着学着刚才表哥望着小七姐姐的样子。

　　我见表哥的样子真觉得好笑，表哥似乎很想叫二公子闭嘴，可有碍于二公子的身份不敢多说什么。而二公子刻意摆出一副色胚子的模样，真是让我觉得避之不及。我刚刚嫌弃的往表哥身边靠了一步，二公子便跟上一步，脉脉的说道，“但是汀儿不用担心，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然后直直的看着我。

　　我像被施了法术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觉得心砰砰的跳得厉害。冷静了一会儿，在心中大喊，“赵芷汀，你在干什么！你是花痴吗？干嘛心跳得那么快，为什么不把眼睛移开！”心底却有一个细小声音在说，“可是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我挥了挥手，把第二个声音扫去，跟在表哥身后登上马车回了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