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红妆》筱鱼儿

3、第二章 乐莫乐兮新相知

　　来到淮南城后我几乎一直待在丞相府中,舅舅安排了两个丫头服侍我,确实有些不太习惯,在长安家中,只有一个管家,爹爹的几个手下,还有娘亲的陪嫁丫鬟,至于家中的琐事,都是能亲自动手绝不劳烦他人.

　　我看着两个比我大上几岁的姐姐,“两位姐姐怎么称呼？”

　　其中一个一身淡蓝色长裙,温婉大气的答道,“奴才采芸。”

　　“奴才采萱。”另一个身着粉色罗裙,小巧玲珑的接到。

　　正说着，外间传来敲门声，“汀儿，是表哥。”

　　我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迎门而入的表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他似乎认为应该是采芸采萱来开门的，皱着眉头看着两位姐姐，可犹豫了片刻,倒也没发火,可能因为当着我的面便没好意思责骂。我见了岔开话题，“表哥你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的，表哥见你成日待在府里，今日大公子身体抱恙，我不用进宫陪他读书，就带你上街逛逛，你可愿意?”表哥满脸是笑。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还是表哥对我最好了！”

　　我欢喜的跑去内间找了一条蓝紫色的玲珑裙，这裙子是娘亲亲手为我做的。还有一条款式一模一样的淡黄色裙子，是给妹妹芷汐的。那日从长安逃出来时仓促，根本没带任何细软，这一箱东西都是舅舅秘密派人取来的。刚看到时，我还抱着哭了整个晚上。我忙将裙子穿好，随手拢了拢发髻，放上一根银钗步摇，然后飞奔出去和表哥回合。

　　没想到淮南城的街道比长安还要宽广许多,车水马龙的好热闹，这里的人们不似长安百姓那样整日忙忙碌碌的，倒是每个人都笑盈盈的，自得其乐。逛到晌午十分便有些饿了,肚子咕咕的响了两声，被表哥听到，抱歉的笑了笑。表哥拍拍我的脑袋，带我走进一家酒楼“风和楼”。

　　“小二，来壶雨前龙井。”然后带我来到二楼临街的座位坐下。

　　“好嘞，赵公子，您稍等。”

　　看样子表哥是这里的常客，选的也是酒楼最好的位子，坐在这里安静雅致，却可以俯瞰整条街的动向，恐怕一般的人想坐是不行的，“表哥经常来这里吗？”

　　“没错，这是淮南城最有名的酒楼，你知道这里为什么那么吸引人吗？”见我呆呆的摇摇头，表哥坏笑了下，摆弄着茶碗，“因为在这里，只要是你能说出菜名，他便能给你做出菜式。”

　　“这有什么神奇的，菜式无非就是那么几种，点心，凉菜，热菜，主食，汤品，只要是有经验的厨子都能做的出，有什么新鲜的。”

　　“非也非也，你可知这家酒楼的规矩？”

　　“表哥就别卖关子了。”

　　表哥嘴角一扬，“你这个鬼灵精。好，就告诉你。若是你说出了菜名，后厨做不出，那么整桌的酒席免费，随便吃随便喝，掌柜的买单。”

　　“竟有这么好玩的事情？那要是我随意编一个，他做不出呢。”我拖着下巴，心想可以每日来这里胡编个菜名，然后再点一堆美味，日日都可以白吃白喝，岂不快哉！

　　“像你这样想来风和楼踢馆的不在少数，”表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你老哥曾经就是其中一个。不过至今我从未听说风和楼有何做不出的菜式。”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真的？那表哥你点的都是什么菜式啊？”

　　“那还是几年前这家店刚立了这规矩，我便和大公子一同溜出来，跑到这里，随口说了三，四个菜名。”

　　“表哥快和我讲讲，你和大公子说的都是什么菜名啊？”

　　表哥还是一副想要吊足我胃口的样子，慢慢吐出，“凤凰蛋，猛虎尾，游龙戏凤，绝代双骄。”

　　我靠在椅背上想着，这凤凰恐怕没几人见过，凤凰的蛋去哪里找，猛虎倒是有的是，可猛虎尾入菜，能好吃的了吗，再说这能把猛虎的尾巴砍下来，这后厨的武功肯定不一般。至于游龙戏凤，绝代双骄，更是不知该从何做起。

　　表哥见我严肃的想着，哈哈大笑起来，“此凤凰非彼凤凰，此猛虎也非彼猛虎，至于那绝代双骄，你恐怕更是想象不到。”

　　见我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表哥继续说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这凤凰蛋，使用煮熟的鸡蛋，在外面裹上一层肉末，浇上一层鲜红的辣椒汁。”

　　“嗯，浴火重生，真真有凤凰涅槃的感觉，这蛋算过关了。”

　　“猛虎尾，是用猛火爆炒黄鳝的尾巴。”

　　“黄鳝生性凶猛，喜欢栖息在河流最底最深处，又或沟渠稻田中，一旦被他看中的猎物别想生还。善于藏匿，一击命中，的确是只猛虎。妙，妙！那游龙戏凤和绝代双骄呢？”

　　“这两个其实简单，游龙戏凤便是新鲜的鱼滑配上鸡肉片；而绝代双骄则是红辣椒炒绿辣椒。”

　　“哈哈哈！”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风和楼的雅厨不但见识广博，而且很是有胆量。竟然给大公子做了一道红辣椒和绿辣椒，想象一下表哥和大公子看到那道菜的时候，必定是哭笑不得。

　　“看吧，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想着能够说出一道雅厨做不出的菜，可他偏偏就是能想出办法来，让你心甘情愿的自掏腰包结账。”表哥一副无奈的样子，想必已经试过很多次了，结果非但没有一次免费吃喝，反而把自己的荷包吃得空空的。

　　“这样也到有意思，你永远也不知道后厨出的是什么牌，好玩好玩，我也要点两道菜。”

　　表哥摆出一个请的动作。

　　我想了想，说道，“悲莫悲兮生别离，那第一道就点‘生离别’吧；式微，式微，胡不归，这第二道就叫‘胡不归’。”

　　表哥漠漠的看着我，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知道我还在为找不到妹妹芷汐的事情担心着，并没有对我这悲情万分的两道菜感到反感，只吩咐小二下去准备了。

　　我与表哥闲聊着，没过会儿，小儿便端上了三道菜和一壶酒。我和表哥齐齐抬头看着他。“不是只点了两道菜吗？我并没点酒，是不是送错桌了？”

　　小二恭敬地把酒菜摆到桌子上，“赵公子，并没有送错，”于是指着面前的滑蛋说道，“这道是‘生离别’，蛋清与蛋黄分开翻炒，最后合在一起，用高汤做引。这道是‘胡不归’，用红枣去核蒸制，里面包裹的是胡桃子。”说着指指另一道暗暗的枣糕，正是‘式微式微’的天黑状。

　　我刚要开口问那剩下的一道菜是什么，小二就说道，“这道菜和这壶酒是我家公子送给姑娘的，菜名叫‘新相知’，公子还让我转告姑娘，‘式微黄昏后，归兴浓如酒。君知否？’，这壶酒就叫做‘君知否’。”

　　表哥听后长笑一声，“哈哈哈，好，好一个‘君知否’！”

　　我默默的念道，“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多谢你家公子的‘新相知’。”

　　我正细细品着桌上的美食。表哥忽然拍了下桌子，“啊！我怎么忘了呢！”然后懊恼的看着我。

　　“怎么了？表哥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今天是初七啊！”

　　“初七？又不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忘了又有何关系？”我端起杯子自顾自的喝了口茶水。

　　“这家酒楼还有个规矩，每月初七，后厨便会推出一款新的菜式，只要是有缘人能猜中菜名——”

　　“便可整桌酒席免费！”我抢着答道。

　　表哥笑了笑，摆摆手，“若真如此岂不老套？”说罢笑看着我，“现如今大家都好奇‘风和楼’这位雅厨的样貌，只因新菜式在每月初七推出，所以有人推测他在家中排行老七，于是大家都叫他七公子，可他平日里并不露面，而究竟是谁家的公子也没人知道。”

　　我捂着嘴笑着，七公子，呵呵，我也很好奇，送我‘新相知’和‘君知否’的这位七公子究竟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模样，如此心思细腻，博学多识。

　　“所以啊，谁若能猜出菜名，便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七公子，并且从此这道菜，七公子只为这一人做。”

　　“那若没人猜得中呢？”我讪讪的问。

　　“若没人能猜中，那这道菜便再也没人吃得到了……”表哥痴痴的说着，“倒有几分伯牙断琴谢知音的韵味……”

　　我听得心向往之，真希望能猜中一次，见见这位七公子。

　　这时几个小厮跑上楼来，快步走到我和表哥面前，“去，去，我家公子要坐在这里，你们去别的地方坐吧。”

　　我看着他们霸道的样子，心中愤愤不平，“岂有此理，你家公子难道是山野莽夫吗？连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

　　怎料此时从楼梯那边走来一位翩翩公子，青衣白袖，气宇不凡，像是画中走出来的，真的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俊朗公子就活脱脱的站在我的面前。我沉浸在欣赏这位公子美貌的喜悦之中，全然忘记自己的态度本该是义愤填膺的。

　　未待我张口，表哥先站起来冲着面前的公子行礼，“赵合见过二公子。”然后挤眉弄眼的示意我给二公子行礼。

　　“赵公子无需多礼，是我的错，没管教好手下，刘延替他们向赵公子和姑娘赔罪。敢问姑娘是——”面前的二公子慢慢举起双手做了个揖，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没有丝毫卑躬屈膝之态，反而显得高贵自若。

　　我只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二公子，表哥那么容易就原谅了他，我才没那么好说话，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个霸王，横行霸道，怎能轻易纵容他。

　　见我不说话，表哥接到，“回二公子的话，这是臣的表妹，赵芷汀。”

　　表哥说的时候，重重的强调了那个“臣”字，还别过头来特别瞪了我一眼。既然表哥自称臣，那么我眼前的二公子，就是淮南王的二公子了。好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芷汀见过二公子，芷汀和表哥这就给二公子腾出桌子。”说着我招呼小二过来，“小二，把我的‘胡不归’，‘君知否’和‘新相知’打包，‘生离别’就留给二公子享用了！”

　　噗嗤一声，表哥差点喷出来，定了定神，严肃的说道，“让二公子见笑了，我家汀儿就是这么个泼皮性子。”

　　我听罢横眉怒对着表哥，怎么说我也是他的表妹，竟然说我是泼皮，明明就是二公子的人不对在先。

　　二公子倒没有什么不悦的样子，微笑的看着我，“哪里哪里，汀儿倒有几分巾帼之风。”说罢坐在了我的身旁，“若赵兄不嫌弃，可否同桌共饮？”

　　世上竟有这样赖皮的人？！张口就叫我‘汀儿’，‘汀儿’是你随便叫的吗。可惜未等我开口，表哥就答道；

　　“何来的嫌弃不嫌弃，是赵合和汀儿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