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红妆》筱鱼儿

2、第一章 一朝梦醒空牵挂

　　……三年前……

　　“你说这薄太后也够狠的，竟把吕氏满门抄家，这不，吕禄全家都被带走了，连另立府邸的长子吕应前天也没斩首了。”

　　“一朝君子一朝臣，吕太后把持朝政，可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街口的大叔举起双手做出朝拜的姿势，“文帝接管长安城，当然要好好治理一番了。”接着环顾了下四周，悄声说道，“况且当年薄太后身为薄姬之时，为躲避吕后乱政随文帝前去封地，心中难道没有怨恨？”

　　“说的确实在理，可怜了这吕家上下的家眷，无辜受牵连。不过听说吕应的妻儿还都在，只捉走了他一人。”

　　“汉高祖刘邦以仁义治天下，皇帝为了服民心，也不能赶尽杀绝。况且吕应膝下就一对双胞胎姐妹，不是男娃，成不了气候，自然就留着了。”

　　“只可怜这孤儿寡母的，若是我，还不如随夫君去了，一了百了。”买菜的大妈重重叹了口气。

　　“呦呵王大妈，没想到您真有楚霸王夫人虞姬的气节呢？这白菜看着挺新鲜，几文钱一斤呐？”一旁的路人打趣道。

　　我偷偷躲在角落里听着这番对话，在外人眼里轻轻松松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重重的刻在我心头。眼泪默默的流了下来，想到三天前父亲突然被官兵捉走，母亲成日以泪洗面，原来这就是原因……

　　那日回家，发现娘亲做了好大一桌的菜，“芷汀，芷汐，多吃点。”

　　娘亲脸上挂着笑容，许久未见得笑容，我本该觉得开心的，娘亲终于不再称病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娘亲的态度过于反常。

　　“汀儿，你是姐姐，以后要多让着妹妹。不要再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和汐儿拌嘴，知道吗？”娘亲边说边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的碗里。

　　“汀儿知道，汀儿以后一定都听娘亲的话，好好照顾娘亲和汐儿。”我并未拿起筷子，只是不解的看着娘亲，嘴里答应着，可心里却纳闷娘亲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嗯，以后你们两姐妹相依为命，不管怎样，要，要相互照顾。”娘说话的音调略微抬高，似乎有些哽咽。

　　“娘你在说什么啊？娘你要去哪里？娘你不要我们了吗？”本就觉得娘亲的举动异常的我，噗通一下子跪倒在娘亲面前。汐儿见状也放下了筷子，跪在了我身旁，嚷着不要娘亲离开。

　　娘亲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大颗大颗的泪珠掉在我的脸上。接着跪在我们身边，抱着我和汐儿，几次试图张嘴却说不出话，最后紧紧的拥住我们两姐妹，说道，“娘只是随口一说，汀儿和汐儿这么乖，娘怎么舍得离开你们呢？”

　　话音未落，我只觉得头沉沉的，好困，眼皮好重，重得睁不开了，我晃了晃脑袋，可还是不清醒，我望向娘亲，娘亲的眼睛红红的，片刻后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我便睡去了。

　　昏昏沉沉的醒来，只觉得全身没有力气，好似被抽空了一样。眼睛睁不开，脸上黏糊糊的，像是满脸泪痕。忽然发现床榻旁一个陌生的男子，我惊慌失措，下意识的缩到了床脚。

　　那男子不过十七八岁，一身墨兰色素袍子，高高的个子，黝黑的皮肤，脸的轮廓分明，不发粗狂，可一双眼睛却满是温柔，心疼的看着我，“汀儿别怕。”

　　“你是谁？我在哪里？娘亲去哪儿了？汐儿呢？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要对我们做什么？”

　　面对我连珠炮般的提问，男子似乎并没有着急要回答，他起身走到门口命家童去请大夫来，然后轻轻的坐到床脚，沉默了片刻才张口。

　　“我是你的表哥，叫赵合，现在你身在丞相府，没有任何危险，大夫马上就到，你躺好，先让大夫诊脉。”

　　“丞相府？什么丞相府，什么大夫，我不要瞧病！娘亲呢？汐儿妹妹呢？！我要回家！”

　　“汀儿，你冷静下来，我才能慢慢说给你听。”男子的眉头紧皱着，可语气却始终平和。

　　见面前这个自称是我表哥的人并不像坏人，一脸怜悯的看着我，我变也少了几分敌意。曾经听娘亲说过我和芷汐在淮南有个舅舅，名为赵蒙，舅舅膝下有一子，难道我面前的就是娘亲曾经提起过的，我和芷汐的哥哥。

　　“你是我的哥哥？你说的丞相可是赵蒙？我们为什么会在丞相府？我娘呢？”我边说边回想起娘亲的古怪举动，害怕她是像卖菜的王大妈说的那样，随爹爹去了。泪水一下子涌入眼眶，我睁大眼睛，努力不要眼泪流下来，告诉自己娘亲答应过的，她不会离开我和汐儿的。

　　赵合的眼眶湿润了，他咽了咽唾沫，“汀儿，你娘已经随你的爹爹去了——但是你还有表哥，表哥会好好照顾你的，”接着连忙补上一句，“还有你的舅舅，赵蒙。”

　　“骗人，娘亲不会丢下我和汐儿的！”心头一阵绞痛，眼泪还是涌了出来，我不信，娘说过，爹爹虽然去了，但她绝对不会离开我们的，在我昏睡过去之前，她曾亲口对我说的。

　　赵合虽看着沉稳老成，但终究不过十七八的年岁，看着面前的妹妹哭得如此凄惨，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得呆呆的坐在那边，满脸愁容。

　　我哭得天昏地暗，猛的想起汐儿，娘亲叫我好好照顾好妹妹的， “汐儿呢？我的妹妹呢？”

　　赵合支支吾吾的怎么也不肯说。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郎中挎着药箱轻轻推开房门，恭敬的对赵合行了礼，然后走到床边来。看到我缩在角落里哭得像个泪人似的，也愣了一下子，心里盘算着，这身子要是病了还可以试着医医看，可是心病却要心药医啊。

　　“请姑娘躺好，身上多处擦伤，应该并无大碍，但我还需诊个脉，也好让丞相安心。小姑娘想必也受了惊吓，该早些歇下了。”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赵合。

　　赵合冲大夫点了点头，我见赵合迟迟不说话，不依不饶的追问，“汐儿呢？你认识汐儿的对吧？我的妹妹芷汐，和我长得一样的妹妹。”

　　见赵合仍旧沉默不语，我顿时明白了，原来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原本长安城家中有爹爹，娘亲，汐儿还有我，娘亲每日都在家里为我和妹妹缝制漂亮的衣服，做好吃的饭菜等爹爹下朝回家。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要去找汐儿！我不要在丞相府！什么丞相府，什么表哥？！我统统不要，我要爹爹，我要娘亲，我要汐儿！！”我掀开盖在身上单子，侧身要跳下床去。

　　见我的样子，赵合连忙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芷汐妹妹并没有死，只是——”见我猛地抬头满心期待的望着他，赵和顿了顿，“只是，在来淮南的路中，走散了。”

　　我听了没有丝毫安慰，心中愤愤的全是怨恨，一个侧身跳下床去，却被床边的大夫拦住，拽回了床上。我不顾一切的挣扎，“你一句走散了便能了事？！她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娘亲生前叫我好好照顾汐儿！我怎么可以和她走散？！我要去找妹——”

　　只觉得脖子被重物击了一下，再次失去了知觉。

　　醒来已是两天以后，是当日那位郎中在我的房中点了安神的草药，才让这些日子以来身心俱疲的我好好睡上了一觉。我开始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脑海中回想着那日在市集上听到的对话，“只可怜这孤儿寡母的，若是我，还不如随夫君去了，一了百了”……想必娘是用迷药迷晕我和妹妹，狠心的丢下我们，将我们送与淮南的舅舅赵蒙家中，可怜我的妹妹汐儿在来淮南的路中走失。

　　那时的我以为娘亲是效仿虞姬自刎，直到多年后，等我从自己曾经深深依赖的那个人身上体会到什么叫帝王之道的时候，才明白事情的真正缘由。皇帝的诏书虽说只问斩爹爹一人，可数日后宫里传出一道密诏，要将吕氏连根拔除，以绝后患。娘亲是提早得知了消息，一个人在家赴死，命管家将昏迷中的我和妹妹送出城外，并飞鸽传书到舅舅赵蒙府中。舅舅一路接迎我们，却在半路遇到长安城追来的官兵，管家为了保护我们身负重伤惨死在了血泊中，妹妹被官兵抓走，舅舅的几名手下即刻去追，但却一同失去了踪影。

　　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我不知道整个故事的经过，以为不过是妹妹走失了，以舅舅在淮南城的势力，只要肯多花些银子是绝对可以把妹妹寻回来的。我跪在地上求舅舅一定要帮我找回妹妹，舅舅和表哥却只是红着眼睛静静的看着我。

　　“芷汀，你起来。”说着将我扶了起来，“你放心，舅舅寻芷汐的心比你还要迫切。我的妹妹芊儿就你们两个骨肉，我若辜负了她，他日怎么有脸面对她，也没脸再见你的外公。”

　　我望着舅舅的脸，他说的字字真诚，发自肺腑，可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汐儿了。见我呆呆的望着他，舅舅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努力用眼神告诉我要相信他。我慢慢低下头，想到现在我一个人在淮南城中，爹爹和娘亲都走了，虽说我与舅舅相认才不过几日，却有一种血浓于水的感觉，表哥这两天对我细心呵护，除了他们，我还有谁可以相信呢。于是我缓缓抬起头，冲舅舅点了点头。

　　舅舅顿了顿，接着说道“汀儿，有一点你要记得，从今往后，你不再姓吕，你姓赵，叫赵芷汐。不管谁问你，都不能说出自己在长安城的一切，不许与外人提起你爹爹和娘亲。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