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红妆》筱鱼儿

24、第二十三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转眼已是腊月，天气格外湿冷，寒气渗进骨子里十分难耐。想起刘允前日夜里在前殿守着我回府，恐怕也染上了风寒，便让采萱去街上买了只鸡，自己跑到厨房去想要煮一锅鸡汤。

　　“小姐，这......还是让下人来做吧。”采萱为难的看着我。想必是因我从未下过厨房，担心我不知从何做起。

　　我将袖子撸起，心中本就对刘允充满了愧疚，与他拜堂成亲后他对我以礼相待，从未勉强我做任何我不愿做的事，加上他三番四次的救我，我既不能把心掏给他，那亲自下厨做碗鸡汤还是可以的，“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说着站在灶台前，双手叉腰瞪着鸡笼里的鸡。

　　那只鸡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拼命的扑腾着翅膀，在鸡笼中跳来跳去，我扫了一眼满地的鸡毛，咬了咬嘴唇，将鸡笼小心的提起。

　　“小姐，要不要找人来把鸡斩杀了？”采萱紧皱着眉头，偷偷躲在一旁，试探的问到。

　　我将鸡笼扔到灶台，想了片刻，“这个......”杀鸡和煮汤还是有区别的，就算别人帮我把鸡斩杀了，只要是我亲自下手熬制的汤，这鸡汤还可以说是我亲手做的，“嗯，好主意，那你去帮我叫厨子来吧。”

　　采萱长吁一口气，似乎如释重负，速速跑去门外叫了家丁过来，那厨子恭敬的对我行了礼后一把拎起那只母鸡，三五下便见那只鸡断了气，瘫软在灶台上。我开心的一把将鸡抓起，想要扔进采萱刚为我烧开的一锅滚烫的热水中。厨子见了忙大叫着，“夫人！夫人请慢，这鸡还没有放血。”

　　我尴尬的笑了笑，觉得自己在这个厨房里才是多余的，“那就麻烦你帮个忙了。”

　　厨子将鸡的两腿拎起，将血放尽，我看了才觉得听取采萱的建议是完全正确的，这过程不要说我自己做，就是站在旁边看一看都觉得血腥得很。厨子未再问过我的意见，就将鸡扔进了沸水中，过了片刻捞起来，将毛除尽放在案板上，又拿起菜刀抛开鸡肚子，将内脏掏空，用清水洗净才放回案子上，手指了指，“夫人，现在可以下锅煮了。”

　　我满脸是笑，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明说是自己煮汤的，结果真的就是煮汤而已，厨子已经把准备工作全部做好了，又跑去储物柜拿了些调味品放在我的手边。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后，终于将鸡汤煮好，盛进鼎中，又取了几块鸡肉放进食盒，接着一起放入竹篮，听说刘允正在府后院的竹林中研习书笺，便捧着篮子来到竹园内。

　　刘允正坐在园子里，脚旁放着一个火炉，一手捧着膝间的暖手壶，一手抓着书笺，认真的看着，他头发半散，轻搭在肩上的暗紫色貂裘上。刘允听到我的脚步声，微微抬起头，从竹简后面看着我，见我手捧着竹篮，满脸是笑，那笑容里满是温暖，似是要将我融化了。

　　“我熬了鸡汤，先进屋喝点吧。”我笑着说到。

　　刘允灿烂一笑，将书笺放到座椅上，站起身来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到我的身上，那披肩还带着刘允的体温，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一股暖流涌入。刘允将我半揽入怀，乌黑的眼眸深深的望着我，“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夫人竟亲自下厨。”说着接过竹篮，与我一同来到侧殿。

　　我将鸡汤从篮中拿出，轻轻放到案子上，取来汤匙微微搅了一下，递给刘允。刘允的目光仍落在我的身上，淡淡的笑着，接过鸡汤喝了一大口，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不好喝吗？”我看到刘允的反映，觉得定是自己的鸡汤无法入口，伸出手想要把鸡汤抢来尝一下。怎料刘允迅速将鸡汤按在手里，捧起汤碗一口气喝进了肚子里，接着侧脸看着我 ，“怎么会不好喝呢，一喝就知道是夫人的手艺。”

　　我疑惑的看着他，觉得这不像是好话，可是仔细想想，刚刚的准备工作都是后厨做的，我只是负责盯着把汤煮开，没有出错的可能啊，定是刘允唬我。于是笑了笑，从篮子下面取出之前捞出的鸡肉，“这里还有鸡肉。”

　　刘允见了一愣，一把抓过碗盘，冲我温暖一笑，然后迅速的开始吃。此时我更加觉得自己做的鸡汤定是有问题，不然为何他这么着急着要吃掉，不是要销毁证据那是什么。我趁着刘允不注意一把将他眼下的食碗揽过来，抓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咬了两口立刻吐了出来，那鸡肉里是有些药材调出的味道，可一点盐味都没有，清淡得很，食之无味便是如此了。“这么难吃你刚才干嘛一口就喝了进去啊？”

　　刘允尴尬的冲我笑笑，满眼温柔，“夫人亲自下厨，我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不好吃呢。”说着叫管家进来，“去膳房把剩下的鸡汤也端来，我还没喝够呢。”

　　我忙将管家拦下，“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去拿。”转向刘允，“下次我再重做一锅给你喝吧，前日染了风寒，现在又吃这么难吃的鸡汤。”

　　刘允嘴角轻扬着，疼惜的看了看我，“有你这份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说着挪到我身旁，轻轻将我揽入怀中，我呆呆的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不知为何全身僵住没办法挪开。刘允的脸慢慢凑了过来，越来越近，他的唇刚刚要触到我的唇时，我像是之前被点了死穴的人刚刚被解开了穴道一般，突然将脸侧了过去。

　　刘允见状渐渐松开了我，深吸一口气，我慢慢扭过头试探着看了看他的反映，没想到他仍旧满脸的微笑，伸出手将我的头发拢顺，冰凉得手指划过我的耳畔时一股凉气袭来，“我手下还有些书笺需要习读，天气越发冷了，你自己注意身体。”说着甩了甩长衣袖，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去，默默的往竹园走去。

　　刘允走后，我心中反而更加不安。奇怪了，明明是我好心好意的为他熬制鸡汤，怎么现在弄得还是我亏欠了他一般，他越是对我宽容无求，我就越是愧疚。坐在厅堂里，听到外面一阵爆竹声，好奇的拦住一个正要去屋外打扫的家丁，“今日是什么大日子吗？为何街上点起了爆竹。”

　　那家丁哪里知道，挠了挠头，自己也是满心的困惑，“回夫人的话，奴才也不知道。不如奴才去帮您问下陆管家。”说着退了下去。

　　片刻不到陆管家就出现在我面前，陆管家一直看不惯我的对刘允的作为，见了我的面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今日梁王亲来淮南城拜会陛下，刚才的爆竹声，便是到二公子府下了聘礼。”说罢抬头看着我的反应，管家是知道我与二公子之间的情愫的，却因为刘允抱不平，所以此刻正冷眼看着我。

　　我听了心中一惊，早就知道梁王殿下是讲究排场的，却不知这次也是给足了淮南王面子，属地王侯亲自到访下聘礼，真还是闻所未闻，足以见得刘素这位长公主在梁王心中的地位。二公子的婚事，倒也为两方属地添了一层亲。

　　陆管家见我盯着殿外的房梁出了神，挪动了下身子，“刚刚陛下派人来传报，明日腊月初八，在宫中设宴，一来祭祀神灵为百姓祈福，二来设宴款待梁王殿下，庆祝两方属国联姻。”

　　“家宴？四公子也在邀请之列吗？”我听后忙问道。

　　管家点了点头，“是的，夫人也受邀随公子一同赴宴。”

　　我听后并未回复管家的话，站起身来往自己房间走去。心中盘算着那日与刘素在公子府中起了冲突，不知明日的家宴该如何相对，这次她有梁王撑腰，会不会又将上次的折辱讨伐回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能找个托辞不去赴宴便好了。

　　第二日我醒来后便躺在床上称病，采萱听后即可要跑去通知管家去寻大夫前来，被我硬生生的叫了回来，“没什么大碍，只是头痛得很，歇息几日便好了。”见采萱仍旧不安，“你去告诉四公子，今日的晚宴我就不便前去了。”

　　采萱愣在原地片刻，似乎不解我的用意，最后甩了甩脑袋，大概是觉得我怎么说她怎么做便是了，想得通想不通又有什么差别，于是往屋内暖炉中添了些炭火，踱步走出房间，轻轻将房门扣死。

　　不一会儿刘允推门而入，满脸关切的走到床榻边，一坐定就先轻轻叫手放到我的额头，收回后又对比了下自己的额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采萱跑来说你头痛得厉害，又不让传医官。哪里不舒服？”

　　我见刘允紧张我的身子，便也不好随意寻个来由欺瞒他，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来到底哪里不舒服，只仍是推说头有些痛。刘允想了会儿，嘴角渗出一丝笑意，放眼瞪了瞪我，“那晚宴就不要去了，留在府上休养便是了。”我的心思终究是瞒不过他的，咧嘴冲他笑了笑。刘允见了淡淡的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

　　傍晚时分，厨房的人端来了些饭菜，丰盛无比，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完全不像是给一个身体不适的病人送来的吃食。另又附上一碗杂米粥，交代是四公子特意吩咐准备的。我见了会心一笑，拿起汤匙先唱了一口粥，发现味道格外香醇，和往年腊月初八喝过的都不同。家丁见我抬头望着他，“公子知道夫人平日喜欢吃杏仁，便特意吩咐厨房将杏仁磨成粉末拌入粥中一同熬煮。”

　　我又吃了一口碗中的粥，冲家丁一笑，示意他可以回去了。望着桌上的饭菜，觉得心中暖暖的，得夫如此，本应是大幸之事，我却一直对他冷漠无比。不知现在宫中得宴席进展如何，我就是个耐不住闲荒的人，一个人在家中待着反而就是觉得无趣，每年腊八淮南城当街都会有道士来摆阵作法，百姓也会聚集到一起祈求来年丰收。还记得去年腊月初八，二公子便带我到街上看热闹，不知道今日他吃罢家宴，会不会再到街上。或许他与我是心有灵犀的，我既盼着能够见到他，说不定他也会到街上寻我的。想到这儿，心里甜甜的，将碗中的粥吃尽，从衣箱里取了两件厚厚的外袄披上，又拿了条白狐护手套上，采萱见我的架势，便也加了见外衣，这才安心跟出了门。

　　果然被我料中，街上人来人往的好热闹，今日的天气与以往不同，倒是有些干冷，暗自庆幸出门时带了护手，现在倒是两脚有些发冷。街角几个道士升起了篝火，正在火炭旁作法，街上的百姓似乎也被冷风吹得耐不住寒了，全都围在道士周围，一面观看着道士祛邪，一面烤烤热火。

　　我自然也不例外，跑到人群里凑起了热闹，才站定朝篝火望去就看到一个熟悉得身影，二公子此时正站在对面。我顿时欣喜极了，他果然与我心有灵犀，才刚要张口喊出声，望见二公子身边之人，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刘素此刻正倚在二公子身旁，眉眼中满是幸福，我见了心头有些酸，他两人早晚是要成亲的，可为何眼见着他们在一起，心中会如此难受，似是针扎般的刺痒，连忙向后退了两步，躲在墙角的柱子后面，偷偷的望去。

　　二公子脸上淡淡的微笑，刘素抬头望向他，嘴角洋溢着甜蜜的笑容，试探着轻轻倚在二公子的怀里。二公子却也没什么反映，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默然看着面前的道士作法。此刻的我躲在柱子后面，极力劝说自己拔腿离开，可两只脚好像生了根一般，定定的站在原地。

　　片刻后，人群渐渐散去，二公子也与刘素准备离开了。我知道自己应该回公子府了，刘允回府后若见不到我，定会不安，今日的天气如此干寒，他若又在前殿等我，身子怎么撑得住。那二公子呢？我恋恋不舍的望向他，一阵冷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见二公子和刘素辗转走过了一个街口，我的脚便不听使唤了，不由自主的跟上前去。心中长叹，赵芷汀啊赵芷汀，你这究竟是在做什么，若信他，为何不现在调转回去公子府，这样偷偷的跟在二人身后算什么。若不信他，那即便跟得了今日，跟不了日后，他日二公子与刘素拜堂成亲，你难道要跟到洞房去吗？

　　才想着便看到二公子将刘素送到了淮南王宫殿的侧门口，想必此处就是刘素来到淮南城内暂住之地。采萱跟在我的身后，虽见我行踪古怪，但知道我们是跟随二公子来到此处，便也明白了我的心意，只安静的躲在我的身后。二公子似是与刘素在告别，轻轻说了几句话，便抽出放在刘素手中的双手，准备离开，谁料刘素一把按住，拽着二公子说着什么。

　　我虽离得不远，但因寒风吹着，耳边只听到簌簌的风声，根本听不清楚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此时天空中飘落了几片雪花，落在脸颊上立刻融化掉了。二公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天空中雪花坠落，慢慢伸出右手，抖了抖长衣袖，轻轻将刘素发梢的雪花抚去，刘素一愣，扬起一丝微笑，借势倚进二公子的怀中。我见此情形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又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轻倚在冰冷的墙壁上。

　　二公子将刘素揽入怀中，一身素白袍子英俊挺拔，他一手揽着刘素的腰，头渐渐低下去，刘素此刻正娇嗔的仰着头望着二公子，红扑扑的脸颊，水润的唇凑上前去。眼见着两人的脸贴得越来越近，就在快要贴在一起得一瞬间，我猛得转身，望着天空中的雪花扑簌落下，才发现此刻自己已是满脸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