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红妆》筱鱼儿

22、第二十一章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之后的几日都未在府中见过刘允，每日起来后他便离开了公子府，听管家说是进宫了，常常到了深夜才回来，也是径直进到书房就睡下了。刚开始我劝自己说，定是淮南王安排了重要的事宜需要他去办，可时间久了便也骗不了自己，刘允近日都在躲着我。

　　那日好不容易在院子里见到他练剑，偷偷的躲在角落里望着他，刘允一身青灰色短装，黑色的武靴，乌黑的头发随意盘在脑后，他神色淡然，非常专心的练着经常舞的那套剑法。可这次看上去，却有些疲惫，动作僵硬，步法缓慢。一个飞身长剑脱了手，狠狠的插*进一旁的假山石缝中，刘允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目光呆滞，轻轻揉了揉手腕。

　　我下意识的往前垮了几步，想要过去问问他如何，有没有伤到，走到廊子口却迟疑了。刘允似乎听到了我的动静 ，机警的回过头来，见我站在廊子上 ，拔下了插在石缝中的长剑转身便要离开。

　　“刘允！”我喊了一声，上前几步来到他身旁。

　　刘允挤出个笑容，低头盯着我的裙摆，“夫人有何吩咐？”他嘴上仍旧客客气气的，可我知道他待我并不似从前了，望着他双唇一张一合，觉得他刻意在与我保持距离。本想问他为何要躲着我，却在心里暗自嘲笑，这还用问吗？你如此对他，还要他笑脸相迎，不觉得过分了吗？

　　“四公子还是多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了。”我望了望刘允的眉梢，他浓密的两抹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双手举起放到眉眼高度恭敬而温和的说道，“有劳夫人挂心了。”

　　那一刻，我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抿了抿嘴唇，瞪着天上几缕淡淡的云彩，我为何会觉得心疼？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亏欠他罢了。那为什么会流泪？是因为天气渐冷了，眼睛干涩不舒服，一定是这样的。我早就和刘允说过，我喜欢的人是延哥哥，是他一厢情愿的认为我们会在一起的，如今这样，不干我的事。

　　刘允见我忧虑的样子，反而冲我温暖一笑，那一瞬好似阳光闪烁，“不必为我担忧，我只希望你能每日都开开心心的。笑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听到刘允如此说，我便挤出来一个微笑。刘允见了笑出了声，“我似乎和你说过，你强颜欢笑的样子比哭还难看。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反而忧心起来了。”说着伸手抚了抚我的长发，眯着眼睛朝我笑笑便回屋里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无聊得很，心中不很畅快，决定出去走走。采萱慌忙跑回屋中找了件轻裘套在我身上，自己也添了件夹袄，准备同我一同出去。

　　“不用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见采萱犹豫的神情，“没事，我随便转一圈就回来了，放心吧。”我冲她笑笑，打开房门一股脑溜了出去。

　　走在大街上真正觉得冬天来了，冷风吹过脸颊觉得瑟瑟的，两只手冻得有些僵，相互蹭了蹭才觉得暖和了些，可以伸展开来了。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二公子府门前，这条路走了三年，无比熟悉，每次走过似是回家一般。驻足门口，想到已经有日子没来了，今日也许是机缘巧合，若等年后二公子迎娶了刘素，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儿，踱步向前走进府中。才进了大门，二公子府上的家童便愣住了，想必是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四——赵，赵姑娘来了。”说着忙将我请进府中，“公子才出门办事，请姑娘稍等歇息片刻。”

　　我轻车熟路的来到偏厅等着二公子，才坐在案子旁没有多久，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延——”话才刚说出口，抬头却看见一女子走来。

　　那女子一身玄色罗裙，群摆上满是金线刺绣，头上带着两支金色步摇，梳发髻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华丽却不失优雅。女子面容姣好，一双弯弯的眉毛如杨柳般绢细，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桃粉色的樱桃小嘴水嫩至极，皎白的玉颈下挂着一个银色的长命锁。女子一步一摇，缓慢的朝我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丫头，我看了觉得眼熟，回想了片刻才记起那丫头便是三年前在八公山二公子的行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蝶舞姐姐。

　　我见面前的女子样貌端庄，气色不凡，想必是名门闺秀，微微低下头，客气的说道，“小女子赵芷汀，见过姑娘。”

　　女子走到我面前，仰起头侧眼瞟了瞟我，“原来就是你啊。我当是怎样的绝代美人呢，不过如此。”说着甩了甩衣袖，走到了厅堂正中的座席上。

　　我见女子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在淮南城这么久从未见过此人，看她趾高气昂的样子，定是皇亲贵族，难不成又是二公子的姊妹？可听说淮南王膝下不过三位公主，长公主刘子仪已经远嫁西域，二公主刘子宁在上次去八公山的途中也已经见过，至于三公主刘子君，便是那日在府上陪刘允练剑，被我误认为是刘允的小情妇的。这样说来，眼前这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又为何能在二公子府上来去自如。

　　“敢问姑娘是？”我恭敬的问到。

　　那女子瞟了我一眼，左侧嘴角微微扬起，我见她似是不屑的神情，心中不免有些厌恶。女子未说话，随手拿了一盏茶自斟自饮，这神态动作不免在我心中点了一把火，我愤愤的望着她，却见她身旁的蝶舞姐姐朝我挤眉弄眼的，轻轻伸出手呈作揖状，用口型无声的说道，“梁王长公主，刘素。”

　　我心中一顿，大口喘着气，皱着眉头再看了看蝶舞，想确认自己是否会错了意，现如今还未到腊月，为何刘素会出现在公子府。蝶舞见我惊讶的神情，认真的点了点头，偷偷瞥了瞥刘素，似乎是怕她看到了责备。

　　刘素喝尽碗中的茶，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不知是梁王殿下的长公主来访，芷汀失礼了。”我冲刘素挤出个笑容。

　　刘素听了却不是很开心，皱了皱眉头，“来访？恐怕你还未搞清楚究竟谁是主，谁是客吧？”

　　我虽无比厌恶刘素的刁蛮霸道，但她说的却不无道理，她才是延哥哥未过门的妻子，这公子府未来的主人，此时此刻，我才是那个多余的。“是芷汀疏忽了。”

　　刘素甜甜的笑着，似乎觉得这第一回合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十分开心，想必我与二公子的关系，她是知道的，今日是特意来挫我的锐气的。“弟妹来公子府有什么要紧事吗？”刘素扬了扬眉毛。

　　我将手背在身后，紧握着拳头才能忍住不上去给她一巴掌，心里有个小声音不停的咒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赐婚罢了，还没正式拜堂成亲，便装作长辈教训起我来了。弟妹，弟妹的倒叫得亲，延哥哥府上有你这样的夫人简直是他的耻辱。我心里骂着，嘴上却摆出个甜甜的微笑，“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延哥哥素来喜欢我陪他读书练剑，所以便来府上随便逛逛。”

　　刘素听了一愣，可能是没想到我回答得如此直白，接着她脸色一阵阴沉，狠狠的瞪着我，一言不发。我见了心中窃喜，哼，气人的话谁不会说，或许别人碍于梁王殿下怕了你去，我赵芷汀可不怕。

　　“延哥哥既然不在府上，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陪姐姐话家常。”说着起身朝廊子走去，不给刘素反击的机会。

　　走到大门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府门外踱来，二公子一身蓝色长袍，披着一件墨绿色斗篷，朝我走来，见到我笑得尤为灿烂，“怎么今日来府上了？”说着牵起我的手，“这么冷？走，进屋去我给你捂捂。”

　　我猛的将手抽出来，抬头看着二公子诧异的目光，淡然一笑，“不了，你未来的夫人还在等你呢，改日吧。”说罢抬腿要走。

　　二公子似是立在原地愣了一瞬，接着飞快的伸出手拽住我的胳膊，一脸真诚，“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来了。”

　　我并不想让二公子忧心，挤出一个疲倦的笑，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的空气顺着鼻腔吸入胸口，顿时觉得心头凉凉的，“没事的，你快去忙吧，改日再说。”

　　二公子犹豫的站在原地，不肯松开我的手臂，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轻唤道，“汀儿......”

　　“这么舍不得我？”我嗔笑道，伸手捋了捋二公子那已经被风吹得凌乱的额发，“我可没你那么小心眼，醋坛子一个。”

　　二公子嘴角扬了扬，坏笑了下，双眼空空的看不清是什么神情，，“这么放心我吗？”

　　“我有的选吗？”我望着二公子腰上挂着的白玉坠子出了神，正是中秋宴后我被赐婚给刘允的那晚，在街上用银簪换来的云思花坠子，水青色的流苏在风中飘洒。“既已经答应了你，就只能等你了。”

　　“听上去不情不愿的。”二公子双手捧着我冰凉的手，一股暖流从指尖传入。

　　我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二公子脸颊上轻轻一吻，“这样你便安心了吧？”

　　二公子坏笑着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唇，我见了抿着嘴，笑着摇摇头，想要把手抽出来转身离开，却瞥见二公子身后一个淡金色的人影，于是挣扎的迅速将手缩回，顺势往后退了几步。二公子见我的举止奇怪，便也向身后望去，刘素立在台阶下面，被风吹起的长长额发虽盖住了半边面孔，却仍能看出她满脸愤怒。

　　我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可二公子却没有丝毫尴尬或忌惮，微笑了下，“怎么突然从淮阳跑来了？”

　　刘素愤恨的瞪着我，却好似对二公子言听计从，想要张口埋怨，几次审度着二公子满脸是笑的样子，将到嘴的话吞了回去，最后只慢慢说道，“我想你了，便来了。”

　　我见眼下的情形皱皱眉，拉了拉二公子的衣角，“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四公子府了。”

　　二公子只当刘素不存在般，“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留下来陪长公主吧。”我转身跑了两步踏出了公子府。这次二公子并没有追上来，待我走到街角的地方回头望去，恍惚看到二公子揽着刘素在怀中，往内殿走去。我晃了晃脑袋，再定睛望去，却不见一个人影，困惑的深吸了一口气，定是我刚才眼花了，或者是冷风太冽，将脑袋吹得不清醒，还是早些回府休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