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红妆》筱鱼儿

20、第十九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如今怎个悔多情 就算他要迎

　　管家闻声跨进门来，见刘允倒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快去找太医来！”表哥厉声说道，拽起四公子，将他右臂架在自己肩上，往房间挪去，管家慌了手脚，立在那里片刻拔腿往门外跑去寻太医前来。

　　没过会儿，管家便拽着衣衫不整的太医冲进门来，“太医，快来看看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太医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想是一路跑着过来，气还未喘匀，将手放到刘允腕上，拨开刘允的眼皮仔细看着，接着打量着刘允身上，掀开他的衣领，发现他肩上有一处擦伤。

　　“难道是刚才中了飞镖？”我喃喃说道，回想起那两个蒙面人逃走之前丢下两记飞镖，刘允飞身替我挡了下来。

　　太医仔细查看着伤口，“飞镖上有毒。”见我焦急的望着他，接着说道，“不必担心，因为是擦伤，所以中毒并不深，不过发现太晚了，毒素已进入血液。我去开个方子，按着方子煎两副药，服用后便无大碍了。”说着递给我一个小药瓶，“将这药涂在伤口上，早晚各更换一次。”说着站起身来到案子旁拿起毛笔写下药方交给管家。

　　我捧着药瓶，呆呆的看着刘允，他静静的闭着眼睛，眉头紧促，我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真是个傻瓜，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反而来关心我脚上的鞋子。轻轻将伤口附近的衣服撕开，把太医给我的药粉洒在刘允左肩的伤口上，起身从塌旁的案子上拿了太医留下的蚕丝绷带，慢慢抬起刘允的胳膊将伤口包扎好。

　　静静在刘允身旁坐了大约一个时辰，管家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煎好的汤药，我将刘允稍稍扶起，接过汤药，慢慢送进他的嘴里。天色渐渐暗了，刘允仍旧昏迷不醒，陛下派人来查探伤势，我也只能回道已经好些了。晚饭时分管家送来了饭菜，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又命管家去煎了副药给刘允服下。

　　觉得身上酸疼，这才察觉自己身上还披着刘允的外袍。命采芸取了套干净衣服，拿了先前刘允给我的药箱，回头看了看刘允仍静静的躺在那里，就坐在床榻边将之前被二公子撕碎的衣服脱下，换上了干净的裙子，轻轻翻开衣领，仔细看着左肩上被衣服勒的淤青，刚打开药箱将药膏拿出来。

　　“需要我帮忙吗？”刘允虚弱的声音从我身旁传来。

　　我猛的将衣服拉起，回头望着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也没多会儿，刚醒不久。”刘允笑笑，仍旧满脸苍白。

　　我脸红了起来，刚才换衣服时不知他看没看到，他不会是装的病吧，我仔细看着刘允虚弱的样子，却也不像，算了，不跟一个病人计较。“你醒来就好了，那我回房睡觉了。”我起身说道。

　　“我毒还没除净，你竟狠心的抛下自己的夫君。”说着，刘允低头看看自己左臂的伤口，“该换药了，夫人。”

　　我想要张嘴反驳，却被刘允说得哑口无言，谁叫我欠他的呢，于是打了盆水，将麻布轻轻浸湿，拆开刘允肩头的绷带，将伤口清理后再洒上药粉。接着随手拿来干净的绷带，轻轻包扎着伤口，因光线昏暗，我凑得很靠前，感到刘允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在我的头顶吻了一下。

　　我忙抬起头，刘允左手抓起我的胳膊，他的脸凑过来，离我很近，近到我可以数得清他的睫毛。我屏住呼吸，向后退了退，想要将手抽出来，刘允却紧紧抓住。

　　“你若再用力，撕裂了伤口，我可不负责给你包扎了。”我说道，侧脸不去看他。

　　刘允笑了笑，放开了我，躺回床上，“让你受惊了，赶快回去睡吧。”

　　我呆呆的望着他，见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太医医术高明，两副汤药，毒果然就解了。见我并未离去，静静的望着他，刘允扬起嘴角，“怎么，舍不得夫君？那就一起睡吧。”说着挪了挪身子，腾出一个空位。

　　我笑了笑，“见你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我去睡了。”刘允没回答，侧头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我可以回去了。

　　数日后，待刘允的伤势完全康复，淮南王便启程回淮南城中的宫殿了。转眼已经从八公山回到了公子府多日，自从那日玉露泉边打了二公子一记耳光之后便再没见过他，郁结心中不免有些难受。在公子府上逛来逛去，无所事事了一整天，第三次在园子里撞见管家时，“夫人若是想打发时间大可学着做些女红，公子常穿的那件长衫破了几日，还没来得及找人去缝补。”

　　我冲管家决撅撅嘴，陆管家人并不坏，只是时常嫌我没尽到做妻子的责任，觉得我整日闲逛，对刘允不够体贴，还经常去招惹二公子让他家公子劳心伤神。若是让他知道我与刘允只不过是拜堂成亲，却从未行过房事，恐怕他是要拿把长刀将我砍死的。

　　我挤出个笑脸，“我的女红实在拿不出手，怕补好了再让公子笑话，陆管家还是拿去让绣工缝补下吧。”说着转过身去，吐了吐舌头，不顾陆管家的劝阻，径直向外面跑去，“我去风和楼，晚膳就不在公子府用了！”

　　天气越来越冷，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走进风和楼，小二满脸是笑的招待了我，“四夫人请稍等片刻，我去知会小七。”

　　“不用了，”我忙招手说道，“今日只是想来坐坐，随便吃些东西。”

　　“夫人二楼请。”小二说着带着我上了二楼临街的座位，待我坐好后，“夫人今日想点些什么菜式？”小二恭敬的问道。

　　我想了会儿，“请小七姐姐做一道‘永以为好’吧，再拿一盏烧酒。”

　　小二愣了片刻，可能是觉得我点了盏酒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好的夫人，我去知会厨房。”

　　不一会儿小二便捧了一小盆火炉放到案子上，又将一盏桂花酒放在火炉上加热，“夫人小心不要碰到火炉，取酒的时候用这帕子垫着。”我冲小二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放在桌角。

　　我望着渐渐煮沸了，从碗底向上冒着气泡的酒，回想起和二公子在一起的画面，桌上的酒冒着热气，那次在八公山时我饿着肚子跑进厨房，蒸屉里放着小七姐姐为我留的包子，也是这样冒着腾腾的热气，眼前浮现出二公子一手掀起袍子，一手迅速的从屉子里抓出两个包子，他一袭白衣，侧脸对我微笑着。我傻笑起来，良久才回过神，呆呆的盯着对面空空的座位。

　　“夫人，您点的‘永以为好’。”小二将盛着豆腐的南瓜盅端了上来。我冲他笑笑，转头望着街上，天色已经渐黑，路上寥寥几个人。恍惚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进了酒楼，心跳停了一瞬，是他吗？我怔怔的盯着楼梯口，片刻后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男子缓缓走上楼来，风度翩翩，举止优雅，望着我浅笑不语，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怎么今日这么有兴致，一个人来风和楼了。”刘允笑着说道。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定睛看清眼前的人，挤出个笑，在心里责备自己，为何这么傻，心里满是二公子，他早就不相信自己了，为什么还满心惦记着他。刘允见我不说话，走到我的对面坐下，“桂花烧酒，夫人怎知我喜欢？”

　　我呆呆的望着他，心中多希望现在坐在我对面的是延哥哥，良久未回答，用帕子垫着抓起那盏酒，一饮而尽。鼻间一股浓郁的桂花香，酒顺着喉咙烧到胸口，接着流进胃里，所到之处一股暖流。我咧着嘴冲刘允笑着，“果真好喝。”

　　刘允扬了扬眉毛，有一丝担忧，却也没多说什么，招手让小二过来，“再拿一碟桂花糕，一盘松子。”

　　“另外再拿一盏酒来。”我接道，故意不去看刘允诧异的神情，“给四公子也拿一盏，一共两盏。”

　　刘允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制止，不过会儿酒便端上了桌子，我将酒烧沸便灌了进去。
　　“酒喝多了伤身子，少喝点吧。”刘允紧张的望着我，慢慢说道。

　　我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的，不用担心。”却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烧得通红，头有些晕晕的，心跳得很快，眼前有些许恍惚。将头伸出窗外，冷风一吹才清醒了些。

　　刘允见我的样子，淡淡的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就算他要迎娶别人，你也不必如此折磨自己。”

　　我听了猛地抬起头，因动作太大，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松子，顺手码了一把，接着问到，“你说谁？”

　　刘允一愣，可能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重重叹了口气，“是我多虑了。”

　　“你刚才说什么？谁要迎娶谁？”我不依不饶。

　　“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府吧。”

　　可能是那两盏桂花酒烧得我心头乱乱的，脑袋又很不清醒，见刘允故意避开话题，大声喝道，“你不要避重就轻，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延哥哥有关？”

　　旁边几桌客人都回过头来张望着，见我喝得满脸通红，大声嚷嚷得样子对我指指点点。我却丝毫不想去考虑别人如何说我，怔怔的望着刘允，希望他能给我个答覆。刘允脸色阴了下来，沉默了片刻，“窦皇后亲自赐婚，将梁王殿下的长女刘素嫁给二哥，年后完婚。”

　　我听了瘫坐在椅子上，梁王殿下是文帝次子，窦皇后最宠爱的儿子，甚至有传闻说窦皇后想要废了当今太子，改立梁王殿下。这样光耀家门的婚事恐怕别人求都求不来，延哥哥怎么会为了我推掉呢。

　　“这是好事啊，很好的婚事。”我说着，眼眶却有些湿润，冲刘允笑笑，“有些冷了，我也有些乏了，我们回府吧。”

　　刘允心疼的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起身从座位上站起来，可能是不胜酒力，头一晕栽在他的怀里，眼泪涌了出来。听到身后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将脸埋在刘允怀中，在他胸前蹭干了眼泪，抬眼抱歉的看看他，尴尬的挤出个笑。

　　刘允面无表情的望着楼梯的方向，似乎并未察觉我的举动。我回过头，见二公子立在栏杆旁，一脸惊讶，满眼忧伤的望着我。他左手紧紧的攥着栏杆上的圆扶手，青筋暴露，力气之大让我觉得那扶手就快要被他掰断了。

　　我心头有些酸，避开他的眼睛，“芷汀恭喜二公子了。”二公子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愣了一瞬，才明白我已经知道了他与梁王长公主的婚事，满脸责备的瞪着刘允。

　　我一把揽过刘允的手臂，定睛看着二公子重重的说道，“夫君，我们回府吧。”

　　刘允下意识的想要把手臂抽出来，却被我紧紧抱着，从二公子身边走过时，我分明瞥到他满眼忧伤的望着我，却故意躲着他的目光。

　　走出风和楼，刘允生气的将手臂抽出，“下次演这种戏不必叫上我。”我愣住了，从未见他如此生气，莫非他是以为我出门前故意告诉陆管家我的行踪，为了引他来风和楼做戏给二公子看 。一阵凉风扫过，卷下了街角一棵树上最后的两片叶子，我瞪了一眼刘允，哼了一声，“随你怎么想吧。”说着自顾自的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刘允在我身后大喊，“回府是这边！”

　　“不要你管！”我生气的喊道。却被追上来的刘允一把拽进了怀里。刘允怀中的温暖让我一下子失去了防备，酒意未散，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了，我扑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那日在玉露泉边延哥哥的粗鲁无理，如今才知道他竟要娶刘素为妻，当日对我说的我心匪石，我心匪席全都是骗人的。刘允紧紧的着我，任由我把他的袍子哭得满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