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清穿)》向宛

7、第六章 巧秀

　　聚缘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楼高三层，临街而立，与别家不同，别有一番气派。楼下道路两旁歌馆茶坊，店铺林立，商贩云集，干货、疏果、布匹、绸缎，南来北往各式各样的货物均汇集于此。站在聚缘楼的楼上往下看去，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好一片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聚缘楼的二楼不同于一楼敞亮的大堂，而是用宽大的屏风隔开，分成了一间间雅间。平日里常有那些自诩为风流雅士的文人墨客，在此或品茗论文，或小酌自斟，听着楼下大堂里的说书谈唱，左右歌肆里的飞弦清音，真是说不尽的风韵雅致。
　　我轻拈着杯子，坐在二楼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凝视着楼下的喧嚣，八阿哥和八福晋坐在一旁边喝茶边笑看着我。
　　终于八福晋忍不住笑问：“眼睛都快望穿了，看什么呢？”
　　我喟然长叹：“果然京城繁华，不比别处。”
　　八福晋听了扑哧一笑，伸手轻拧了下我的脸：“你呀！直着脖子看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一句？还当你能看出什么高见呢！”
　　我放下杯子，笑道：“我哪儿有什么高见，只会说几句俗言俗语罢了，姐姐想听高见——”我眼睛一瞟八阿哥，“现成就有个人哪！”
　　八阿哥微笑道：“你们姐妹说话，别编排我。”
　　八福晋和我对视一眼，都偷偷一笑，她又转了头去看窗外，有些不耐烦：“老九他们在磨蹭什么，怎么还不见人来？”
　　八阿哥悠闲的把玩着手里的白瓷杯子，缓缓的道：“许是有事耽搁了，不急，我们喝着茶慢慢等。”
　　正说着，屏风外一声朗笑，“不敢劳八嫂子久候，我们这不是来了吗！”正是十阿哥的声音。
　　话音刚落，几人已转过了屏风，鱼贯而入。我坐的位置正好背对着他们，刚站起，还未及转身，只听十阿哥“咦”了一声，又继续道：“这是哪位小兄弟？”
　　我笑盈盈的转身拜下去：“给九爷，十爷，十四爷请安！”十阿哥神情一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一番，面色一喜，又围着我绕了两圈，才呵呵笑道：“你怎么这身儿打扮，差点没认出你来。还别说，你这丫头穿男装还怪好看的。”
　　十四阿哥也凑过来，点头笑道：“你穿成这样出来，竟把九哥也比下去了。”
　　九阿哥一进来就径自走到桌边坐下，先倒了杯茶喝着，这会儿才看了看我，嘴角儿带笑淡淡的道了声儿：“是不错。”
　　我的目光快速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儿，心思一转，嘟起嘴佯怒道：“什么叫穿男装好看，那我平日里穿女装就不好看了？”
　　十阿哥无辜道：“我哪有这意思？”
　　我还未说话，八阿哥坐在桌子那边笑道：“老十，你还不快过来，她那张嘴刁得很呢，你哪儿说得过她。”
　　十阿哥已是笑着坐了过去。十四阿哥一扯我的袖子，也走了过去坐下。我面上一红，小声咕哝了句“我哪有？”抿了抿嘴唇，一跺脚，也挨着八福晋坐了下来。
　　八福晋秀眉一扬，刚才一直冷眼瞧着，这会儿才笑道：“你们三个来迟了，该罚！”
　　十四阿哥身子往前倾了倾，嬉嬉笑道：“嫂子说罚——”刚说了几个字，窗外突然“啊——”的一声惨叫，我吓了一跳，猛得站起身探出窗外，十四阿哥也住了嘴，所有人都扒着窗沿往楼下看去。
　　楼下大街上，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把一个小女孩一脚踹在地上，街上的行人见此情景迅速围拢起来，霎时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见那两人一副恶相，心中直为那小女孩担忧，转头看十四阿哥，他只是略瞟了眼，脸色一冷，低声道：“下去看看！”说罢转身飞奔下楼。
　　我抬眼看了下八福晋，她正扶着窗棱探了头往下看，没注意到我，于是悄悄退后了几步，扭头追了十四阿哥而去。跑到楼下，冲进人群，又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眼看到十四阿哥，忙过去紧紧站在他身旁，他侧头见是我，眉头一皱，却也没多说什么。
　　我心下稍安，定了神这才朝前看去。那小女孩不过八九岁，衣服头发一片零乱，一脸惊恐，眼泪横飞，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还在不住的哀求：“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行……”
　　看着那个不停磕头的小女孩，我心里涩涩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平时只在电视中才能看到的场景，此刻竟在我眼前活生生的上演，不忍心再看，刚转了脸，忽觉身边又多了两人，一看，竟是九阿哥和十阿哥，也寻了过来。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命的甩在她的脸上，我惊的浑身一抖。她顿时被掀翻在地，一边脸立时高高肿了起来，浮起暗红的掌印。十阿哥身形一动，被九阿哥及时拽住了胳膊：“十弟，不可生事！”
　　人群开始骚动，虽均不满两人的行为，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两个大汉越发得意，一人狞笑着蹲下身，掰过那女孩的脸，狠狠的道：“放了你？你可是我们春满园花了银子买来的，想走可以，拿银子来赎身！”猛一推她，站起来又重重踢了一脚，“臭丫头！居然敢跑，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那女孩连哭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是双手抱头滚在地上。我看得心惊胆寒，热血上涌。再也顾不上多想，一声“住手”已是脱口而出。与此同时，身侧不远传来同样的一声清叱，我愕然望去，一个蒙古族打扮的红衣少女已站出了人群。
　　两个大汉停了手，恶狠狠的朝我和那少女瞪过来。
　　“哼！小子！你是什么人？也敢在大爷面前逞英雄！想英雄救美？就凭你？也不掂掂自个儿的份量，哈哈哈……”
　　“大哥，这个丫头可比我们春满园的姑娘们漂亮多了！啧啧！”
　　其中一人一脸□□，语气轻薄，我脸一冷，刚想发作，眼前人影一晃，十四阿哥已不动声色的挡在我面前。我瞥见他紧握的拳头，忽然想起我现在穿的是男装，这后一句是指着那个红衣少女说的，忙扯了扯他的衣袖，暗暗指指自己，又比了比那少女。十四阿哥顿时反应过来，手松开点了点头，却还是挡在我前面。
　　果然那少女气的俏脸通红，手里一根虎皮纹的长鞭陡地一扬，嘴里叽哩咕噜说了一串不知是蒙语还是满语的话。
　　我悄声问道：“她说得什么？”
　　“说的是蒙语！大意是让她的手下教训教训这两个无耻之徒。”十四阿哥头都没回，似在自言自语。“奇怪了，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普通人家的，最近有蒙古的王公贵族进京吗？”
　　果然自她身后的人群中立刻又站出两人，眨眼工夫，已跃身入场。只听“哎呦”“哎呦”两声惨叫，刚才那两个大汉已被狠摔在地。那少女的侍从用的是蒙古的摔跤手法，一击成功后，又一人一脚踏在想挣扎而起的两人胸口上。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瞬间，人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是怎么出手，就只看到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两个大汉已被制得动弹不得。一旁被踢在地上的小女孩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却还挣扎着想起身。我闪身躲过十四阿哥想拉住我的手，冲过去扶住她，让她靠在我怀里，一边拿了帕子去擦她嘴角的血迹。
　　那边的蒙古少女冷笑着踱到两个大汉跟前，挥挥手，她的侍从立刻退到两侧。“好大胆的奴才!”这次说的却是汉语，“哼！春满园是个什么地方，竟敢这样欺凌弱小，天子脚下，你们都没有王法了吗！信不信我拆了你们春满园！”话一出口，她身边的侍从却皱眉低低说了句蒙语。少女一脸不耐的样子摆了摆手，也用蒙语回了句，秀眉微蹙沉吟了会儿，“也罢！这次便宜了你们，都给我记着，下次若再被我遇上，我不仅要打的你们三天三夜下不了地，还要拆了你们说的什么春满园。”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口口声声说人家没王法，自己却还张口就要拆人家园子，好可爱的女孩儿。两个大汉看来是春满园的打手，仗势欺人惯了，却也是欺软怕硬的角儿，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摔一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又见这少女气势不同常人，也知是惹了不该惹的主儿，更是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这少女柳眉一挑，杏眼一瞪：“还不快滚！”两人才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跑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那蒙古少女看了我一眼，往这边走来，怀里的女孩儿使劲挣脱我的手，强撑着跪坐在地上，哽咽着向她重重的磕下头去。蒙古少女慌忙一把扶住她，柔声道：“你快别这样！”说着也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叫巧秀，我，我没有家，从小我就被人贩子卖到这卖到那……”女孩儿说着又哭起来。
　　蒙古少女愣了愣，抬头看着我柔柔一笑道：“小妹月芽儿，请教姐姐名讳。”
　　我讶然：“你知道我是……”她点头，眼光在我的耳垂上停留两秒，我顿时醒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叫我芊若好了。”
　　“我虽救了她，却帮不了更多，看姐姐也是侠义之人，烦请帮巧秀寻个安身之处。”她扶着巧秀，清澈的眼神里有一丝期盼，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她顿时笑靥如花，待要再叮嘱巧秀几句，她那两个侍从已垂手侍于身侧，又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她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有些不高兴的回了一句，又冲我俏皮的笑了笑：“姐姐，巧秀拜托给你，我得走了。”
　　看她急急的站起离开，巧秀强忍着痛向着她的背影又磕了个头。我扶过巧秀，愣愣的看着月芽儿走远，心里正想着巧秀要怎么办，头顶突然响起一个懒懒的声音：“你预备把她怎么着？”
　　我抬头，说话的是十阿哥，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巧秀见到他们，怯怯的往我身后躲，我搂过她，眼珠一转，立刻讨好的笑了笑，刚要开口，十四阿哥忙截住我的话：“不行！”
　　我一怔，有些恼：“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就一口回了。”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呢，我可跟你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府的，你想都别想，不行！”
　　我瞥了眼他身后，不以为意的道：“行不行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姐姐？”
　　八福晋正好和八阿哥一前一后走到我们面前，“芊若，十四弟说得没错，此事确实不妥。”
　　“可是，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呀。”我急急说道。
　　“我有个地方，可以先把她安顿过去，给她先找个大夫看看再说吧。”一直沉默不语的九阿哥突然开口说道。
　　我感激的抬头，九阿哥只略微笑了下，招手唤过了随身的小太监，吩咐了一番。不一会儿，来了辆黑油布马车，几个小太监帮着把巧秀扶上车，她眼神里透着害怕，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我试探着想问问八福晋能不能跟去，八福晋淡淡的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别跟着乱跑了，今儿出来了这么久，也该回了。”
　　我左右思量了一番，还是不敢硬拧着来，只好笑着拍拍巧秀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才忐忑不安的去了。
　　十四阿哥一扯我的衣袖，：“下次可别这么莽撞了。”
　　我一怔，“难道眼看着她被人欺负？”
　　他被我问的语塞，我又向巧秀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今天若没有我和那蒙古少女，你也会出手的，对吗？”
　　他叹口气，不答反问：“世上不平事多了，你能管得过来吗？”
　　我黯了神色，半晌才道：“至少看到了，能管一件是一件，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怔怔的看着我，良久，方才一挑眉，朗朗地笑了：“好！能管一件是一件，能救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