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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纸鸢 ...

  •   桃花开了又谢,没过几天,枝上已是一片郁郁葱葱,满眼鲜亮的绿色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似乎一夜之间染亮了整个园子。那些曾经娇俏艳丽开得喧嚣热闹的粉白花朵,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再难寻其踪迹。
      在八福晋的一声令下,贝勒府里上上下下见了我都是笑脸相迎,好吃好喝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唯恐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我心里虽不习惯,却也缄口不多说什么。只瞅着时机对八福晋提了两次要走,她总是笑说,急什么,贝勒府里人少,平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就安心住下来多陪陪我。又道,安王府那边,早已派人打了招呼,无需牵念。淡淡几句话驳得我再无话可说,只得无奈住下。
      待到闲时想想安王府那边,估摸着对我也是不待见,以前的芊若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在我醒来后的那几天里,除了一些丫头嬷嬷小厮之类的下人,安王府的正经主子们我是一个也没见着过。我是无所谓,倒是小菊,当着我的面嘴上虽不说什么,可眉目间已是隐现忿忿之色。我看在眼里,知她是为我不平,几次想要劝慰她,可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只装作什么都不知。
      安亲王已逝,现如今的安郡王和我额娘是一母所出,可按古时的思想,我额娘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就不算是安王府的人了。更何况我和安王府之间最密切的两个亲人,都已不在人世,安郡王虽说是我舅舅,但他公事烦忙,即便有心善待我,也不可能事无巨细的一一过问。至于其他人眼中,不用想都知道,或厌恶、或怜悯,投在我身上的种种目光却大抵脱不出这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说法罢了。所以在我心里,那样一个安王府,我肯回去也并不是出自真心,无非是为了将来的自保而已。既然八福晋留我,回不回去也无所谓,为何还要整天忧心忡忡的过日子,何不放宽了心,安生住下,就算以后怎么样,不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呢,一切顺其自然吧。
      于是心安理得的住下,不论尊卑,对所有人都一律笑颜相对,不肯得罪了谁。可是毕竟是先知道了历史,在对他们微笑的同时,还是会在心里筑起城防,刻意而又不着痕迹的将自己与他们隔开,毕竟八阿哥的结局……
      人既已躲不开,心还是离远些的好。

      我趴在窗前,望着外面碧清的天空出神。“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世事无常,当我每天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匆匆忙忙奔走于城市的各个角落时,又怎么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三百年前大清的天空下,不愁吃不愁穿,整天无所事事,只会无聊发呆呢。
      贝勒府的日子平静无波,没有大悲大喜,暂时也无大起大落。历史仍然行走在故事的开端,以它一贯的速度缓缓前行,如同平静的湖面,虽微波荡漾,偶有涟漪,却还未到狂风骤雨,天地颠倾的时刻。
      我就在这样的平静中,每天有规律的早睡早起,安然享受着在古代的每一天。除了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时不时的出现在府里,又时不时的和我开开玩笑打打趣儿之外,我的生活真的可以称得上无聊透顶,以至于我竟然开始暗暗的观察八阿哥和八福晋,以验证我脑子里那些不知是正史还是野史的传闻,究竟有几成的可信度。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至少在我看来,八阿哥夫妻之间,决不像我以前所认为的那样,仅仅只是一场政治婚姻,双方因利益而结合,各取所需的那样。也许一开始的确是这样,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感情也在一点一点的累积吧。要不然天性骄纵的八福晋不会陪八阿哥秉烛夜读,共剪烛花,八阿哥也不会因为八福晋偶然一句话,就命人跑了大半个北京城去买她最爱的豆蔻糕,他们之间,应是动了真情的吧……
      “小姐又在想什么?”小菊的笑声传来,随即一只张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这丫头,经了这些日子,对我时不时的发呆走神也已习以为常。我侧了头看去,她正弯下腰笑吟吟的看着我,我也回她一笑,拨开她的手,抛开满脑子不知所云的胡思乱想,懒洋洋的直起身来。抚平被我压皱的唐诗,仔细的放回书桌上。
      “没想什么,老是坐着有些困了,出去走走吧。”

      刚出院门,老远看见一个身影,大步的朝这边走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那身影越走越近,到了跟前才看清,原来是十四阿哥背手走来,一身宝蓝锦袍,束一根鹅黄腰带,脚蹬一双黑底儿皂靴,越发显得英挺俊俏。我笑了笑,迎了上去。
      “你要去哪儿?”十四阿哥见是我,问道。
      我道:“不去哪儿,闷得慌出来走走。”
      他狡黠的一笑,“我就知道你会闷,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背后举出一只风筝。我心中一喜,忙接过来,笑道:“从哪儿得的?”
      “你不是说想放风筝吗,我让平恩去外头买的。”
      平恩我见过几次,是十四阿哥身边的小太监。

      那日天气好,我坐在园子里读宋词,读了一会儿,仰头看枝上满满的绿意中还零星挂着几朵桃花,干脆把书抛在一边,无聊的数起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刚练了骑射回来,见我一人坐那儿,也绕了弯过来坐下歇着。
      春风暖暖的拂过脸颊,我舒服的昂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融融春意。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春日,父母总会带我到家门口的广场放风筝,我不会放,每次都是父亲把风筝放上天,而我就跟在他后面不停的拍手欢笑,等大了以后,外出求学,毕业工作,再没了小时的心境,也再没有放过风筝。
      看着澄清的天空,万里无云,微风袭袭,不禁无限向往的说了句这样好的天最适合放风筝了,坐在一旁的十四阿哥听了笑道:“那还不容易,改天买一个送你。”
      十阿哥却不屑的道:“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小孩子的玩意儿。”
      九阿哥半揶揄道:“无妨,她本来就是小孩子。”
      十阿哥霎有其事的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冲我招手:“芊若,你多大了?”
      “十三。”我道。
      “十三还小?再过两年就要选秀了吧?可是大姑娘了,还玩这些让人笑话。”十阿哥故意一惊一乍的嚷嚷,却不想这话正触到了我的痛处。我一怔,低低地“嗯”了一声儿,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看多了电视里的悲欢离合,皇宫对我来说,是禁锢翅膀的牢笼,选秀,一直是我避而不谈企图忘记的事,我抱着鸵鸟般的想法欺骗着自己,仿佛只要没人提起,就会永不发生。可是,我还能自欺欺人多久?
      十阿哥本无他意,只是故意挤兑我逗着我玩儿,见我突然愁云惨雾这般模样,吓了一跳,忙道:“别呀,我说着玩儿的,你别当真呀。”他跑到我面前,想哄我却手足无措,“你爱放风筝也好,玩别的什么也好,都随你,没人会笑话你,啊?”
      我被他的样子逗的“扑哧”一笑,先前忧心伤神的想法也消了大半。“还说没人,刚才是谁笑话我来着?”我歪着头瞅着他笑问。
      十阿哥双眼一瞪,一挺胸膛:“谁?谁再敢笑话你我先跟他急!”

      想到当时十阿哥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声儿来。当时只是随口说说,过后连我自己都忘了这回事儿,没想到十四阿哥竟还记着,真命人去买了来,我心里感动,嘴上却仍笑道:“就这个记得清楚了,八成你自己也想玩吧,别拿我作幌子。皇上问你的功课,也记得这般清楚么?”
      十四阿哥得意的笑道:“你也忒小看我了,我是不怕的。倒是十哥,今儿被皇阿玛问住,又挨了一顿训斥呢。”
      我一听,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儿。十四阿哥笑道:“皇阿玛问十哥,古语有云:‘人有三不祥’,是指哪三不祥?‘人有三必穷’,又是指哪三必穷?”
      我点头道:“嗯,十爷怎么说?”
      “十哥没答上来,被皇阿玛好一顿骂。”在这几位阿哥里,十阿哥的汉文最差,答不上来也不稀奇。我淡淡一笑,听十四阿哥又道:“皇阿玛骂十哥不好好读书,罚他把非相篇抄上百遍。”
      我一声惊呼:“百遍?那还不要了他的命。”
      “谁说不是呢!十哥都快急疯了,这会儿八成在抄书呢。”他笑道。我的眼前顿时出现一副画:十阿哥满头大汗,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摞功课,正在挥笔疾书的奋战,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转而道:“别说这个了,你不是要放风筝吗?快来!”

      巨大的苍鹰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中振翅翱翔,乘着东风扶摇直上。十四阿哥一手拿着线轴,一手牵引着已经飞入高空的风筝,适当的调整着风筝的高度,任由它自在的飞舞。我跟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也不去帮帮十爷,让他自个儿抄完百遍,不是太难为他了吗?”
      “是难为了些。”十四阿哥停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脸来看向我,“可是我不能帮他,如果皇阿玛发现十哥交上去的作业里有别人的笔迹,会怎么样?”我被他问的一怔,想了想,他说的对,我确实没他想的周全,便不再作声儿。他等了会儿,见我不吭声儿,又说道:“更何况,让十哥多抄抄书也没坏处不是。你就别管他了,我巴巴的给你送了风筝来,你也不领情。”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还说?说是送我解闷的,倒是你自个儿放了半天了,还舍不得松手呢。”
      他闻言把线轴往我怀里一塞,“给你给你!”接着双臂抱胸往旁边一站,“好心帮你放上天,还落了不是了。得,我也不插手了,你自个儿玩儿吧。”
      我接了线轴,见他佯装生气,好笑的凑上前去,“生气啦?”
      他绷着脸“哼” 了一声儿,撇了脸不看我。我心里暗笑,走了两步又转到他面前,“真生气了?别这样嘛!”
      他还是不理我,我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十四阿哥,真是个孩子。刚要再说些什么,忽觉手上一松,忙回头望去,只见刚刚还飞得好好的风筝,突然间斜斜的往墙外飘去。我急得顾不了那许多,一拉十四阿哥,“快!快!风筝!”说着就手忙脚乱的拽起风筝线来。
      “你这样不行。” 十四阿哥一把夺走了我手中的线轴,一边跑一边收紧了线,等风筝重又稳稳的往天上飞去时,才缓下脚步,不急不徐一点一点的旋着线轴放线。我几步跑到他身边,拍手笑道:“还是你厉害,我怎么就放不好呢?”
      他把线轴递还给我,“喏!拿着!别待会儿又说我的不是!”
      我接了过来,吐了吐舌头,笑道:“还生气啊?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那么小气嘛。”
      他一点我的额头,“我没生气!”看了看我又无奈的道:“真没生气。你好好看着你的风筝吧,又要掉下来了。”
      我赶紧扭头望去,风筝依然好端端的在天空飞舞着。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换来了他一阵得意的笑声。索性不再理他,只盯牢了风筝,紧紧地牵着那根细线。
      “线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十四阿哥忍不住出声指点。我呐呐的道了句“我知道!”手里偷偷按他说的那样松了松风筝线。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两个!”一声娇笑自身后传来。
      我和十四阿哥同时转身,看向来者,见是八阿哥和八福晋并肩而来,忙上前请安。八福晋笑道:“我正和爷下棋,远远儿的就看到只风筝飞在天上,我还说是谁呢,竟想起玩这个来了。”
      我笑道:“不知怎的就想到了。”
      “多少年没玩过这个了。”八福晋走到我身边,仰头望着天空,“猛的瞧见,竟勾起以前的许多事来。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住在安亲王府,那时的我无忧无虑,最喜春日放纸鸢,外公疼我,总是让人扎了各式各样的纸鸢哄我开心,我便让人都放起来,飞的满天空都是。”她幽幽的叹了口气,“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外公他……”
      我知她是想起了安亲王,忙笑着把线轴塞到她手里:“给你,这风筝虽比不上外公的,也还可以将就着放。”
      她一笑,接了过去,却是和我一样手忙脚乱。我刚想帮她,八阿哥几步上前,目光温暖,修长温柔的手握住她的,八福晋双颊微红,潋潋明眸里溢满光彩,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再无他人。风筝在他俩的手中,又稳稳升起,越飞越高。
      十四阿哥喜道:“还是你们厉害,比我刚才放的高多了。”
      我站在一旁,羡慕的看着他们,看他们并肩而立,衣袂随风,真是一对璧人。谁说他们的结合只为政治上的利用?谁说权利的联手就不能产生真情?生于天家,本就有诸多无奈,但幸而有情如此,即便将来黄梁梦醒,大厦忽倾,至少有人相陪相伴,死又何惧。仰头望向天空,碧空下,天地间,风筝如同活了一般,矫矫身姿,自在于天际。
      “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
      “什么?”十四阿哥随口问道。他正兴高采烈的仰望着天空,没听清我的低语。
      我浅浅一笑,“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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