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清穿)》向宛

5、第四章 下棋

　　还没看清来人长相，就见一屋子的丫头仆妇呼啦啦的跪了一地，我也赶紧从椅子上站起，随着众人俯下身去。就听一个极温柔的嗓音说道：“都起吧。”
　　又是一片悉悉蔌蔌的衣服声响，我跟着直起身子，这才抬眼看去。前面一人大约二十一二岁，着一身蜜合色长袍，腰间系一条杏黄色的腰带，缀着块通亮的富贵平安福纹玉，上头用五彩细丝线打着吉祥如意结。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心中不由得叹服，这八阿哥果然是个人物，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竟像是专为他而设，再没有更好的言语能用来形容他了。
　　紧随其后的两人，一个身材削瘦，容貌俊美，另一个略胖些，笑呵呵的跟在八阿哥后面。不用说，这二位正是九阿哥和十阿哥。再往后，可不是园子里碰见的十四阿哥，他见了我先是一怔，接着嘴一咧，冲我粲然一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竟下意识的也弯了弯嘴角，傻傻的回了他一个微笑。笑过才想起刚才还因他郁闷着呢，这一来一回的算什么。
　　八福晋早已迎上前，只听她和八阿哥说着什么“……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位姨母妹妹……芊若！”猛听得她叫我，忙应道“是！”一回神就见八阿哥他们全都看着我，暗自吞了吞口水，低眉顺眼的上前重又要请安，只听八阿哥道了声“免了。”我身形顿了顿，顺势退至一边。
　　八阿哥随口笑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可好些了？”
　　我忙回道：“已无大碍了。”
　　他温和的声音又道：“今儿没外人，用不着太拘礼。”
　　我低低的应了声儿“是”。他笑了笑，越过我走了过去。
　　八福晋眼睛一扫旁边伺候着的玲珑梅香，两个丫头会意，转了身出去吩咐外面传膳。屋子里的丫头也忙活起来，服侍着几位阿哥洗手、入席。眼看着他们一一坐定，没人发话儿，我也不敢擅自坐过去，只得还在一旁杵着。八福晋刚要坐下，见我还站着，说道：“芊若，你也过来坐。”我偷眼看了下八阿哥，见他看了看我，稍点了下头，才过去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席间，八福晋不时的和八阿哥说笑。我却因心里惦记着玲珑说的木头匣子，不时的偷眼看九阿哥和十阿哥，疑惑着他们怎么也不提这事儿了。可能是被我多看了几次有了察觉，我再一次瞄过去时，正好和十阿哥的眼睛对上，他一愣，接着瞪了眼睛直直的盯过来，我吓得赶紧低了头扒饭，不肯再抬头。
　　“九哥，福安那奴才从云南回来了吧？带了些什么好东西，也拿出来给我们哥儿几个开开眼。”十四阿哥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不丁儿的响起，我悄悄看向他，他正停了筷子，看着九阿哥。
　　九阿哥面上淡淡的，说道：“也没什么。”
　　十阿哥那个大嗓门嚷嚷道：“十四弟，你怎么这么心急，待会儿吃完饭了再看。”
　　我看看八福晋，她的眼睛闪了闪，终究是没忍住，笑道：“十弟，你又玩什么花样子？”
　　十阿哥呵呵笑道：“八嫂子别急，待会儿就知道了。”
　　八福晋“哼”了一声，转头以眼神询问八阿哥，八阿哥微微笑了笑，道：“你看我也没用，他们连我也不给看的，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八福晋一声轻笑，看了九阿哥和十阿哥一眼，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十四阿哥看看他们，突然转了脸冲我眨了眨眼，我一怔，他又扭了回去，却不再说什么，又默声吃饭。

　　好不容易捱到这顿饭结束，漱了口，到一旁坐下。才见十阿哥低声吩咐了几句，没过一会儿，一个小太监捧了个黄布包袱进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垂手侍于一旁。
　　九阿哥这才过去，揭开了那层黄布，露出里面一个乌黑的盒子。我忙伸长了脖子看去，这木盒长约六寸，四四方方，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镶了一圈细碎的纯漆墨玉，闪动着点点幽光，隐隐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浮动开来。
　　众人皆围了上去，八福晋看了看，问道：“这不是紫檀吗？”
　　九阿哥道：“正是。”
　　“就是一整套的紫檀家具我也见过，可没见过颜色这么深的，不是紫黑色，竟漆黑如墨。”八福晋又看了看，笑道：“这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一听说是紫檀，连忙好奇的凑了过去，只知道在现代紫檀已是十分稀有，因它非数百年不能成材，更有十檀九空的说法，所以更加珍贵。再听八福晋说有整套的紫檀家具，想来清朝时紫檀还不像后来那样稀缺吧。
　　九阿哥缓缓的打开了盒盖，我眼前一亮，差点叫出来。只见一对通体碧绿晶莹透亮的翡翠玉镯，静静的躺在盒底大红的绒布上，泛着柔和的光泽，颜色纯净的没有一点瑕疵。我虽不懂玉石，也知道这镯子绝对价值不菲，侧头去看八福晋，竟连她也看得呆住了。十四阿哥一直在我旁边站着，这会子也凑了上去，端详了会儿，眼中有着惊讶，有些迟疑的道：“九哥，这个……”
　　“这可是上好的缅玉，比上回缅甸王进贡的也差不了多少。”十阿哥得意的声音又响起，他笑着问八福晋：“八嫂子，怎么样？九哥这个礼您还满意吗？”
　　八福晋显然还在震惊中，笑了笑，“这个……”就见八阿哥皱了皱眉，轻微的摇了摇头，说道：“九弟，你这个——太贵重了。”
　　九阿哥背了手站在一旁，说道：“应该的，上次八嫂千秋，我没准备什么贺礼，这回就算是补上了。”
　　“九弟您太客气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何劳您如此记挂。这么重的礼，我怎么敢收啊。”八福晋已是恢复原先的样子，笑着说道。
　　“不过是一对镯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八嫂不肯收，是嫌礼轻了？”九阿哥继续道。
　　“哪儿的话，九弟如此贵重的礼物，我是受不起啊。”八福晋客气道。
　　十阿哥哈哈一笑，道：“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八嫂，这是九哥的一份心意，您若再推辞，可就是不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了，是吧，九哥？”
　　九阿哥笑了笑，没说话。八福晋笑道：“既然十弟都这样说，那我就受之不恭了。玲珑！”
　　“福晋。”玲珑忙上前应道。
　　“把这个拿下去，好生收着。”
　　“是！”
　　玲珑小心翼翼的捧着紫檀木盒下去了，我一转眼，却看到八阿哥眯了眼，难以察觉的轻轻摇了摇头。再看时，又是一副平和模样，只拿了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面上仍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

　　“常羡人间琢玉郎，
　　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
　　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
　　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手执一卷宋词，斜倚在湖边水榭的围栏上，读了一会儿，又暗自出了会儿神。来到清朝已有月余，日子不紧不慢的一天天过去，眼看着春风过处，柳绿桃红，色彩一天比一天鲜明了起来，我的身体在小菊的精心照顾下也感觉比初来时要好了很多，那天小菊还看着我笑说，终于从我的脸上看到血色了，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苍白，看得人心疼。我只是笑笑，心里暗想，这是不是说明我已经越来越习惯这个身体，习惯于古代的生活，开始心安理得的以现在这种身份活着。可是，真得能安心吗？
　　“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低低的把这句反复念了几遍，清风明月，万物淡然，这般睿智的放达，我，能做到吗？不过是收拾了心情，把那些该想的不该想的，统统藏于心底深处，不是遗忘，只是试着融入这个时代，试着像他们一样生活，试着让自己——此心安处是吾乡罢了。
　　“看什么呢？”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抽走了我的书，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十四阿哥，抢了我的书，正得意的笑看着我。我收起了情绪，转了身正对着他，整了整衣角儿，俯下身子请安。
　　他随手翻了翻，笑问：“你喜欢看书？”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的。”我道。虽然这竖排版的书，全是繁体字不说，还没有断句，让我看得很是郁闷，但有总比没有强，就当是认字了。
　　“都能读懂吗？”他一脸怀疑的表情看着我。
　　我盈盈笑道：“差不多吧。”哼，小看我，好歹我也读了十六年的书呢。
　　他懒懒的把书还给我，道：“别读了，我去找八哥下棋，你也来吧。”
　　“可我不太会。”我道，说的是实话。他们下的是围棋吧，我只会跳棋、五子棋什么的，围棋虽粗略学过，但总觉得太深奥，又费脑子，一直都懒得玩。
　　“你在旁边看，学学就会了，不难。”他顿了顿又道，“老是看书不闷吗？”
　　我想了想也是，反正没什么好玩的，于是笑道：“好！”

　　和十四阿哥一块儿去书房，八阿哥正在练字，看到我，眼里闪过几分惊诧，转瞬即逝，神情恢复如常。我上前请了安，习惯性的又站回十四阿哥身后。八阿哥看了看我，笑问：“十四弟，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跟班儿？”
　　十四阿哥愣了愣，回头看看我，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才发现刚才竟无意识的总是跟在十四阿哥后面，他走哪儿我跟哪儿，顿时窘的满脸通红。
　　笑够了，十四阿哥才说出来意，笑称自己又练了好久，这回一定能赢了八阿哥。
　　八阿哥悠然一笑，立刻让人摆好棋盘，两人在桌前坐定。八阿哥执白子，十四阿哥执黑子，我也搬了把椅子凑上去在一旁观战。
　　十四阿哥开始时，还不时的给我讲解，下到后来，已是顾不上我了，两个人全神贯注的紧紧盯着棋盘，棋逢对手，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谁都不敢松懈。
　　下了三局，八阿哥胜了两局，十四阿哥稍落下风。下棋这种事儿，常常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不安份起来，时不时的插上两句。
　　眼看着十四阿哥明明是一步死棋就要落下，忍不住又出声提示，却还是迟了一步。果然，八阿哥白子轻落，轻而易举的占据了半壁江山。十四阿哥有些恼怒，压着声音冲我喊了句：“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对他嫣然一笑，颇有些理直气壮的回道：“我不是君子，我只是小女子。”
　　十四阿哥瞪了瞪我，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该说我什么好，有些气急又有些无可奈何，复又低头去看棋盘，嘴里却还咕哝着：“哪儿来这些个歪理。”
　　八阿哥呵呵的轻笑出声，手里的扇子摇了摇，站起身对我说道：“我不下了，你们俩来一局。”
　　我心想，下就下，有什么了不起。坐过去重新开局，十四阿哥瞟了我一眼，戏谑地说：“现学现卖啊？”
　　我道：“不行吗？”手起子落，先占边角。
　　“行，不过输了可不许哭鼻子的。”他笑道，也是一子落下。
　　你来我往的下了一会儿，我的棋艺本就不佳，十四阿哥又有意要报我刚才一语之仇，更是步步紧逼，我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果然，十四阿哥一声欢呼，手中的黑子就要落下，我一看，这一子下去，我的一片白子都要没了，慌得伸手去拿刚下的一枚白棋，口里还嚷嚷着：“不算不算，这步重走。”
　　“那怎么行！”十四阿哥喊道。
　　我笑：“我初学，你也不让让我。”
　　“举手无悔大丈夫，哪有悔棋的理儿？”他急道。
　　我不以为然的窃笑：“我是举手有悔小女子！”
　　“又来了！”十四阿哥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按了按额角儿，转了头对一旁看着的八阿哥说道：“我今儿个才知道，孔圣人的话果然有理。”八阿哥一副了然的表情，心有戚戚焉的点头。
　　“什么话？”我一听来了兴趣，忙接口问道。
　　他斜斜的瞥我一眼，一脸坏笑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你——”我有些好笑，有心要气他，不理会他话里的嘲讽，依旧巧笑倩兮：“没错！我就是小女子，那又怎么样？”
　　这回轮到十四阿哥瞠目结舌了：“八哥，你看看她，分明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呵，偏偏她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八阿哥莞尔笑道：“你就让她一步又如何？”
　　十四阿哥佯装叹气，收回了执棋的手，拉长了声音道：“好——，我就让你这一步。”眼神里却含着挑战的意味，好像在说，我就不信你还能赢了我。
　　我却笑着摇头，推开了棋盘，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说道：“不下了！自个儿讨来的输赢，没意思。”
　　“不让你吧就拿话来堵我，让了你又说没意思，胜负未分，留盘残局算什么？”十四阿哥颇有些无奈的气道。
　　我往窗边儿走了走，窗外的桃花开的正好，一片灿烂的粉红如云似霞，连绵而去，盛开成一片花海。风吹过时，纷纷点点的花瓣随着风儿翻飞飘舞，恍如仙境。不由心情大好，回首笑道：“谁说下棋一定要分出胜负？”
　　“不分胜负还下什么棋？”十四阿哥立马反驳道。
　　我凝神想了一会儿，他说的也对，无所谓的笑笑，“我棋艺不如你，就算我输了。”
　　“输赢也是算的？”他愕然，转而笑道：“算了算了，不下就不下吧。”
　　我见他不再计较，笑着上前福了福身，说道：“八爷、十四爷若没别的事儿，芊若就先退下了。”
　　八阿哥一直微笑着看我和十四阿哥斗嘴，此刻见我要走，点了点头，温和的说了句：“下去吧。”
　　我急急地转身要走，十四阿哥突然喊道：“站住！”我讶然回头，“十四爷还有什么事儿？”他疑惑的看看我，问道：“你那么急着要去做什么？”
　　我转身站定，嘴角儿上扬，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我要去——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