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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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装扮妥当，方才各自乘坐马车往紫禁城行去。走了一阵，又换乘轿子。我早已是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牢牢的跟住八福晋总不会错。
又行了一阵，下得轿来，由太监引着往慈宁宫去给皇太后请安。宫里主要的道路已被清扫干净，一路行来，屋顶厚厚的积雪覆盖下，是深绿色的彩画镂空雕花梁枋，高大的红宫墙，大红色的立柱和门窗，整体华丽恢弘，处处体现出帝王的权势和威严，让人心生敬畏。
一众女眷给太后请了安，出慈宁宫，八福晋带着我往良妃处来。
但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良妃处我们竟吃了闭门羹，在宫门口就被个宫女谦卑而又丝毫不退让的挡了回来，我多少吃了一惊，暗暗打量，从她的穿着看应该品阶不低，估计也是个有身份的宫女。
她站在宫门前，给八福晋请安行礼，面上带笑，语气温柔客气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良妃娘娘贵体欠安，不见外客，福晋的心意娘娘心领了，福晋还是请回吧。”
我张口结舌，毫不伪装的疏离感如此明显，生性骄傲的八福晋怎么受得了。
哪知八福晋听了，竟毫不动怒，静默半晌，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幽幽传来：“她还是不肯见我么？”
那宫女似乎略有动容，垂眸劝道：“福晋切莫多想，娘娘真是贵体违和，任谁来都不见的，您还是请回吧。”
冷笑一声，八福晋抬高了下巴。“真是这样么？”
冷冷的问出这一句，她看都不看那宫女一眼。“走吧！”清楚的吐出这两个字，转过身再不迟疑的走开。
我忙紧紧跟上，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那宫女一眼，她依然微垂着头，端做出恭送的样子，一身素衣素裙立在雪地里，与这新年的喜庆气氛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没来由的萧索感突然袭上心头，我惊疑不定的看向八福晋，却只看到她冷然的侧脸和抿紧的双唇。
虽然我不知道良妃和八福晋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而且看样子这个结还打的挺死，可是看到八福晋苍白的脸……
轻叹一声，我跟上她的步子，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感觉不到丁点儿温度。察觉到我的心意，她侧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神色复杂，藏着莫名的情绪。
“姐姐。”我绽开一个微笑，希望可以安慰她。
她怔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冲我缓缓露出一朵笑容。
我心里一松，突然，一个小孩儿没头没脑的冲了过来，好巧不巧的撞在我身上，我被这股力道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连带八福晋也跟着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那个小孩儿也不过三四岁的样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吓了一跳，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主子！”他身后的太监急匆匆的追到，吓得脸色惨白。可抬头一见到八福晋，慌得打了个千儿，道了声吉祥。
“弘昀？”八福晋放开我的手，秀眉微拧，看着眼前哇哇大哭的小孩儿。
弘昀？我一愣，这是谁家的孩子？
老实说，除了知道弘历，其他晚一辈的小阿哥，我还真闹不清楚谁是谁。
“弘昀！”一个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哭声戛然而止，也不等太监来扶，弘昀自己怯怯的从地上爬起，挂着一脸泪珠子转身看着来人，怯懦的开口：“额娘……”
我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两个女子，梳着旗头，都是一身华丽装扮。说话的那名女子一身淡紫，看上去沉稳谦和，却是不怒而威，自有一股气势。她的手里还牵着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子，约莫六七岁，罩着件银鼠小夹袄，可一张安静的小脸上却满是病容，苍白的没有丁点儿血色。旁边的另一女子一身玫红，长脸儿尖下巴，姿容艳丽，一双美目此刻正焦灼的盯着弘昀。她们俩身后，跟着一群丫头婆子宫女太监。
八福晋神色如常，向前跨了一步，笑着招呼：“原来是四嫂！可有阵子没见了。”
我心里一咯噔，四嫂？四爷的福晋？雍正的皇后？
“是有阵子没见了，八弟妹还是这么漂亮，难怪人人都说老八疼媳妇儿疼得紧，宗室子弟里再没有像他那样的，换了是我，一般的庸脂俗粉怕是也再入不得眼的。”四福晋那拉氏微微一笑。“弘晖弘昀，还不见过你们八婶婶。”
八福晋笑道：“四嫂这是成心又寒碜我呢。谁不知道四嫂宽和大度，四贝勒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连皇上太后也都赞不绝口呢。”
被唤作弘晖的男孩儿走上前来，端端正正的打个千儿，朗声道：“侄儿给八婶婶请安！”弘昀也收了泪，跟在弘晖后面老老实实的给八福晋行礼。
本来到这会子，顶多两位福晋再寒暄几句，也就该散了各走各的，哪知弘昀一抬头看到我，忽然手一指叫到：“额娘，她刚才撞我。”
我大惊！没料到他一个小孩子竟会冒出这么一句颠倒是非的话，霎那间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唰的一下都投在我身上，心中的火登时蹭蹭往上窜，好你个弘昀，小小年纪就学会搬弄是非了，将来还怎么了得。
我脸一沉，可当着几位福晋的面又不能发作，心里恨的牙痒痒，只有强自忍着，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垂了头只管盯着自己的脚面。耳边听到八福晋冷哼一声，声音低的只刚好站在她旁边的我能听见。
却听四福晋一声断喝：“没规矩！还不过来！”斥责了弘昀，又看着我笑问：“这位姑娘眼生的很，不知是谁家的？”
八福晋笑道：“是我的姨母妹妹，往年不常在城里，如今住在我那儿和我作个伴儿。”
我觉得我不能再不出声了，于是站出来低眉顺眼的福了一福：“芊若给福晋请安！”
四福晋又细细的打量我一番：“生得真是好样貌，好个可人疼的孩子。”
那边弘昀缩着脖子，磨磨蹭蹭的挪过去，四福晋旁边那名艳丽的女子李氏赶忙搂他到怀里，软语哄慰，细细的给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四福晋扫了她一眼，一开口却是对着弘昀：“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这宫里也是你乱闯混撞的地方？”
饶是四福晋放缓了语气，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说出来，还是把弘昀吓得缩在李氏怀里，不敢再吭声。弘晖见状，晃了晃那拉氏的胳膊，笑道：“额娘，弟弟还小，顽闹些原也是应该的……咳咳……”话未说完，先咳了起来。
四福晋顾不上再管弘昀，忙拍着弘晖的背：“你快别说话，才好些了，又呛了风。”
八福晋问道：“四嫂，问句多嘴的话，晖儿这病从什么时候起的，找太医看过了没有？”
“刚入冬的时候着了凉，本来吃几剂药就没事儿了，没想到病里又受了寒，竟越发的厉害起来，太医只说是感染风寒，需好生调养，先配了几副药吃着，说是入了春就好了。”
“既然太医这么说，四嫂还请放宽心，只是平日里让人小心伺候，千万别再受寒才好。”八福晋道：“这天寒地冻的，四嫂还是带他往那暖阁里歇着的好。”
“正是要去永和宫请安的。”四福晋笑道。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各自分别往东西两方向而去。
晚间设宴时，我随八福晋早早的在席位上坐下，便开始好奇的打量起周围来。天家设宴，自是非比寻常。廊子上一溜迤俪黄纱宫灯，灯下太监宫女往来穿梭，人多而不杂，繁而不乱。再看四周，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处处灯光相映，笑语暄然。
一边看，一边不禁心中长叹，果然皇家气派，好一派盛世荣华的太平气象。
再看场中人，众位妃嫔阿哥福晋格格渐渐到齐，各自坐定。年幼的阿哥格格，由各自的乳母嬷嬷带着，自成一桌；各皇子福晋，带着府上的小阿哥小格格，也在一边说说笑笑；另一桌上，八、九、十、十四几位阿哥都是认识的，正坐在那儿说笑。旁边几位爷从未见过，有的喝茶，有的在说笑话，有的就端着盅子坐那儿含笑听着。我有心想瞧瞧将来的雍正爷和侠王十三，可仔细瞅了一圈儿，也没觉得哪一个符合书里描写的那样，心里有些奇怪，只想着原来真正的历史和小说的杜撰果然是不同的。
八福晋见我不时的往那一桌看，低声笑道：“老十四可越发的俊逸了。”
我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随口嗯了一声儿，才反应过来，忙急着撇清：“我可不是看他。”说着伸手端了杯子低头喝茶，心想这误会可大了。
八福晋只当我害羞，笑了笑，也不再说。
我却不敢再乱瞧了，只好一面喝着茶，一面在心里暗自猜测谁是四爷，谁是十三爷。
忽然从门外走进三人，前面一人着杏黄袍服，面容端秀，嘴角噙着笑。屋内众人见他进来，纷纷放下手中之物，起身相迎，我恍然，这定是太子无疑了。
视线再移向他身后，蓦地撞入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我的心顿时漏跳了半拍。我一惊，好冷洌的一双眸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人身形削瘦，着一身天青长袍，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峻沉静的气势，绝非一般人物。
太子笑道：“自家兄弟，不必拘礼。”走到前方坐下，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那边十阿哥早已嚷嚷起来：“老十三，听说你跟着四哥这趟安徽的差办得好，连皇阿玛也很是夸赞呢，待会儿哥哥可要和你好好喝几杯。”
我刚刚坐下，猛听得“十三”“四哥”几个字，立时心头一震。抬眼望去，见他二人也已在隔桌坐下，四阿哥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十三阿哥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着一身宝蓝锦袍，浓眉大眼，明朗的笑着，一身的清贵之气。我暗暗思忖，原来，这二位才是四爷和十三爷哪！想起刚才的胡乱猜测，不禁失笑。
哪知十三阿哥正好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我时一顿，我一僵，笑容滞在脸上，他盯了我两眼，微微一笑，目光掠了过去。我这才惊觉，忙敛了笑低了头装着喝茶。
只听场中一片哄笑，也不知十三阿哥说了些什么。
等我回过神儿来，就听八阿哥笑道：“老十三近来是越发的进益了。”
“可不是。”九阿哥接口：“这些年跟着四哥东奔西走的，能力渐长啊。”
十三阿哥呵呵笑着，只说些什么“多亏了哥哥们提携”之类的话。我在心里猛翻白眼，这情景怎么看怎么像是当年在办公事里的勾心斗角，只是看在我这个略知历史的人眼里，喧嚣背后却总是透着些许不得已的无奈。
正想着，忽见一队太监快步而来，各自按方向站好，垂手侍立。众人见状均安静了下来，纷纷站起，我心神一凛，只听远远的一个尖细的嗓音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门，拖长了尾音高喊道：“皇上驾到——！”
屋里呼啦啦的跪倒一片，众人屏气凝神，静得连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行来，由远及近，明黄色的袍角儿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我跪伏在地上，看到那长袍上绣制的精美云龙纹，鲜艳的颜色是那么的夺目，那么的高高在上。
无意识的跟着众人高呼万岁，然后在康熙的朗朗笑声中站起。直到坐下，我才敢偷偷抬眼打量这个为后世高度评价的千古一帝。
他面带笑容，神色和蔼，只有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闪着睿智的光茫。我在心中感叹，这就是康熙大帝啊，智擒鳌拜，剿撤三藩，南收台湾，北拒沙俄，西征蒙古，他在位六十一年，雄才大略，勤政爱民，开创了“康雍乾”太平盛世，把封建王朝的统治推向了最繁华的鼎盛时期。
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一个皇帝，以往我只在史书中以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仰视，而今天，他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坐在我面前，用一种慈父的眼光，注视着他引以为傲的子孙们，像个骄傲的父亲一样满心欢喜。
可惜——逸出一声轻叹，我低垂了眼睫——他是父，更是君。既为君，岂容他人觊觎皇位，即使是优秀的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们也不行。看今日一片温馨其乐融融的情景，若不是我已知晓了后来，又怎么会相信，不远的将来，嗣位之争竟会演绎的那么惨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