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皇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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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才渐渐热络起来。
人人都想借着除夕的热闹，把四十二年的阴影尽快的淡忘过去，抱着这样的心理，颂圣的话竟是此起彼伏。康熙自然心情大好，始终面带笑容。
我什么也不去理会，只管先埋头吃饱喝足了，这才开始一手托着腮，一边倍感无聊的把玩着手里的小酒盅，目光却暗自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康熙的儿子们果然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都挤在这一块儿还真是资源浪费，唉，这要是随便放一两个到清晚期，中国的近代史只怕也不会那么悲惨了。
就在我大肆感慨的时候，德妃的一句话，立时让我转移了注意力。
“皇上，十三阿哥这趟差办得好，您要赏他什么呀？”
“朕前些日子给他和老四的赏赐还不够吗？”康熙饶有兴趣的问。
“皇上赏的自然是好的，只不过——” 德妃掩口微笑：“依臣妾的意思，十三阿哥早已到了开衙建府的年纪，是不是该给他立个福晋了？”
康熙略一沉吟，笑道：“说得是，还是你细心，这事儿是朕疏忽了。”
“十三阿哥是臣妾一手带大，他的事儿臣妾自然是要上心的。”德妃又笑道：“说起来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年纪相仿，臣妾以为也是时候了，皇上您看——”
先前说十三我还没在意，可听她话音一转，竟说到十四身上去了，我忍不住抬头去看十四阿哥，却见十四阿哥直直的盯着德妃，满脸的紧张神色，像是随时要跳起来一样。相比之下，十三要显得无所谓多了。
康熙哈哈一笑：“怕是你心里早有人选了吧？是谁家的孩子？”
“臣妾不敢。”德妃敛眉一笑，“马尔汉家的大丫头自从去年入了宫，一直跟在臣妾身边，臣妾平日里打量着是个知理懂事的孩子，出身也好，跟十三阿哥倒也般配。”说着招手唤过了身后的一个女孩儿，跪在康熙面前。
那女孩儿宫女打扮，一张清秀的瓜子脸，虽不是多么惊艳的漂亮，却自有一股温柔娴静的气质，让人看了很舒服。果然康熙看着她点了点头，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话，奴婢兆佳安凝。”
“安凝？”康熙捻须笑道：“是个本分的孩子，起来吧。”又转向德妃：“另一个呢？”
德妃见康熙高兴，又笑着接道：“皇上可还记得上回太后万寿节，那个绣了一整幅梅花屏风作寿礼的姑娘？”
“怎么不记得，那屏风上的红梅枝干虬曲，身姿苍古，太后一见就喜欢的紧，现在还摆在慈宁宫的正殿里。”康熙想了想，缓缓的道：“好像是完颜家的孩子吧？”
“皇上竟还记得这般清楚，确是完颜家的，闺名惜琳，她父亲是侍郎罗察。”
“这么一说臣妾也想起来了。”插话的是惠妃，“太后直夸她心灵手巧，还留她在宫中住了段日子呢。臣妾过后也就忘了，德妃妹妹可真是上了心，这丫头那可是百里挑一，模样又好，怎么就让妹妹给挑去了。”惠妃拿帕子掩口笑着，语气不温不淡。
德妃瞥了她一眼，仍是看着皇上笑说：“要不怎么说臣妾和这孩子有缘呢，一见面就喜欢上了。”
康熙默了会儿，点头笑道：“那孩子性子稳，和老十四一起，凡事都可劝慰提点着些。”转而向德妃笑道，“你选的不错啊。”
德妃陪着笑道：“皇上不怪臣妾擅自作主就好。”
康熙朗声笑道：“难为你想的周全。”又转向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道：“你们俩个年纪也不小了，今日朕就立兆佳安凝为十三福晋，立完颜惜琳为十四福晋，另择吉日完婚。”
十三阿哥一笑站起，走到康熙面前一掀袍角笔直跪下，弯下腰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儿臣谢皇阿玛。”
十四阿哥却仍坐在位上，纹丝未动，脸色由青转白，目光缥缈。康熙笑着看了看十三阿哥，再看十四阿哥时，眉头微蹙。所有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看向十四阿哥的眼神也不自觉多了几分猜测。四阿哥身形未动，只探究的目光淡淡的盯住了十四；九阿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坐直了身子；十阿哥急得抓耳挠腮，奈何坐得远了点，只得狠狠的用眼瞪十四；我看着康熙脸上渐渐晴转阴，也不禁急了起来，这个十四在这种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十四阿哥坐着未动，众人的万般心思及动作，不过都是转瞬间的事儿。康熙的眉头刚刚皱起，还未开口。八阿哥坐在十四阿哥旁边，悄悄的拿折扇敲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十四弟，还不谢恩。”
十四阿哥猛然警醒，极快的抬眼一扫，旋即站起。快步离席上前和十三阿哥并排跪倒，唇边扬起一抹淡笑，他重重的磕下头去，高声道：“儿臣——谢皇阿玛！”
“嗯。立了福晋建了府，以后就是大人了，凡事都要稳妥慎重，三思而行，切不可再像先前那样莽撞顽劣，由着性子胡来。”康熙的眉头舒展开来，众人松了口气，周围谈笑声又起。
“是！”十三和十四齐声应道。
四阿哥收回目光垂了眼眸拈着盅子不知在想什么，九阿哥重又靠回椅背上，十阿哥吁了口气，复去和面前的食物作战，八阿哥也是温文一笑。
只有我，仍旧怔怔的盯着他，他那淡淡的笑不是心甘情愿，发自肺腑，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笑，扬起淡淡的苦涩。我只觉得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我透不过气来。他是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他都无法随心所欲……这，就是皇权么？
我终于觉得闷热，脑子也有些晕，悄悄离席出去。远离一室喧嚣，外面顿觉清净的多。雪光反射着月光，莹白一片，清清冷冷的，视线所及，倒都看得清清楚楚。
园中草木皆凋，唯有几株老梅临风遇雪傲然怒放，幽香随风而至，甚觉清雅。
我站在雪地上跺了跺脚，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幽幽的梅香萦绕在鼻端，挥之不散。忽闻背后轻笑声：“你可真会躲清静。”
我愕然回头，十四阿哥笑吟吟的向我走来，我脱口而出：“你怎么也出来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我一笑：“和你一样。”
我禁不住嘴角上扬，心领神会的一笑，忽然觉得刚才席中他的表现是不是我眼花了，看错了，现在的他跟本一点儿也没有刚才苦涩的样子。
我转身走了两步，攀住一枝梅花，笑着回头：“这梅花开得可好？”
他随意的瞟了两眼，“梅花不都是这样么，有什么好的。”
“哎哟——”我故意掩口轻笑出声：“才刚有了会绣梅花的福晋，这真的花儿就入不了您的眼了？”
他眉目一沉，“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哼了一声，放开那梅枝，“你倒说说，刚才在皇上跟前，你是怎么了？”
“我？”他笑起来，“皇阿玛给我赐婚，还给我挑了个这么好的福晋，我心里高兴。你——”他突然凑到我面前，促狭的一笑，“这么关心我，该不是——吃醋了吧？”
“你——”我哭笑不得，小鬼头，我比你大多了好不好。伸手把他那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掰过一边，我往后跳了一步，“少给我岔开话题，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关心你，你不领情就算了。”
“朋友？”他的眼睛闪了闪，忽然笑了：“小丫头，你懂什么！”
被个十几岁的孩子叫小丫头，我真是欲哭无泪，谁让我现在身体年龄比他小呢。我很不屑的“嘁”了一声，反唇相讥：“你懂什么？”
他笑的眼睛都弯了，“至少比你多啊。”
“哼！那也未必。”我懒得再和他胡搅蛮缠，绕开他往回走，“我要回去了。”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管他心里高不高兴，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嘟囔着，闷着头往回走。猛得撞进一个黑影里，我一顿站住，先看见了一双黑底儿皂靴，惊觉抬头，映入一双冷然沉静的眼眸。
“请四爷安。”一怔之后我立刻敛衽行礼，头压的低低的，心里却在打鼓，他站这儿多久了？
他“嗯”了一声，负手前行。我站起缓缓向回走，听到身后四爷的声音淡淡的道：“十四弟，里面都等着给你道喜呢，还不进去么？”
接着是十四阿哥带着笑意的声音，“里面已经有了一个拼命十三郎，哥哥们还不肯放过我么……”
我加快了脚步，后面的话渐渐模糊。
回到席上，果然，一群人正围着十三阿哥闹酒。我悄悄的坐回八福晋身边，她看了我一眼，随口问道：“上哪儿去了？”
我笑了笑：“没去哪儿，园子里有几株梅花开得好，我去看了会儿。”一边说着一边从面前的细瓷碟子里拈了一块梅花糕。
话音刚落，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并肩走进来。我也不看他，只管低头吃梅花糕。只听见一片吵嚷声，刚才围着十三阿哥的人又一哄而上围住了十四阿哥。我听见他笑得很大声，暗自摇头，心里却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从宫里回来后，我一直闷闷的，晚上又熬夜守岁，再加上原本风寒就未好，整日里昏昏沉沉的，竟是整天整天的赖在床上蒙头大睡。而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头更昏人更懒了。
小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见我闷声不语，精神不济，问我也只是摇头，只当是风寒加重了，于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天天熬那种苦死人的药汁来给我喝。我趁她不备，把那些药汁全作了花肥。
我的萎靡不振终于连八福晋也看不下去了，她说是来看我，却只冷冷地给我撂了一句话：“不该想的事就不要再想。”
什么叫不该想的事就不要再想？我愕然摇头，她以为我……
当我正自个儿琢磨着这句话苦笑时，小菊进来回说，十阿哥来了。
我磨磨蹭蹭的换好衣服梳好头出来，十阿哥手里的茶早已添了三次。
我咧嘴一笑，“十阿哥怎么有空来看我？”
“芊若你——”他站了起来，怔怔的看着我，忽然叹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我一愣，仍旧维持着笑，心里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其实，八嫂子本想等过了年，就去跟皇上娘娘提你和十四弟的事儿的，可没想到昨个儿德妃娘娘抢了先。皇阿玛既然应了，此事就是铁板钉钉，绝无更改的可能了。你……你又何苦这样委屈了自己。”
“你这是来劝我？”我哑然失笑，情知他们都误会了。这十阿哥虽然生得鲁莽，可换个角度看倒也憨厚可爱，仅从他来劝我的这番心意，我也要感激他三分。“你以为我是为他？”
“不是么？”十阿哥一愣。
我笑着摇头，“不是为他。”顿了顿，看十阿哥一脸疑惑迷茫之色，我歪了头想了想，“只是风寒而已。”
“风寒？”十阿哥还是一脸不相信。
“当然。”我含笑点头，“我着凉生病，不舒服当然要睡觉休息。我和十四阿哥玩得好没错，可是我对他只是朋友之情，这和生病没关系。”
十阿哥静默良久，才道：“既是这样，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起身往外走，在门口站住，又回头看我犹豫了一下才道：“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始终是把你当作妹子看的，我只希望你好，你若真是心里不痛快，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别憋在心里自个儿糟蹋自个儿，说出来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我很不争气的眼睛一酸，怔怔的看着他，好半天才慢慢挤出一抹笑，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真诚而坚定的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关心，让我对这冷冰冰的皇权又重新抱起一丝温热的希望。多年以后那个确定的结局，那些手足相残的冰冷无情的岁月，那些压在我心底对未来已知的恐惧，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你的一句简单的关怀，给了我微小的希望，也许，在那深沉厚重的宫墙内，我还可以嗅到一些温暖的味道，如同冬日暖阳，让我不至于在历史残酷的脚步声中，感到完全的冰冷与绝望。
十四阿哥，我相信，你也是有无奈的吧。纵使你笑得再开怀，我也一样相信。天家的生存之道，你比我清楚，你知道什么是你想要的东西，也知道为此必须放弃什么，所以，我该为你高兴不是吗？权术之争，我一向不懂，但是我也应该相信，这样的你，一定会过的更好，对吗？
而我——我的眼光转向窗外，那里同样盛放着一株寒梅，不畏冰雪，傲然独立——我是不是也可以放下未来，只看着现在，想得简单些。
将来很遥远，而眼前，很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皇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