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演红楼（第一部）》寒惊一瞬

3、 第三章 女店主有命恨没钱 贾雨村青袍怨玉珂

　　且说贾雨村自做了知府之后，虽有才干，可本性原非君子的，就难免因穷而贪，复又贪心不足；又难免恃才而傲，复又目中无人。因此不到一年，便被上司参奏革职。公文下来，雨村心里的恨跟脸上的笑两下里拔河，笑一使劲，拔赢了恨；脸一使劲，拔赢了心。结果他嬉笑自若地跟同僚交代公事，又嬉笑自若地一一话别，笑得肚子跟心一样疼。一样心疼的还有银子，没到手的悔恨没贪早，到手的悔恨贪太少。几下里不如意，笑虽然还勉强赢着恨，脸却渐次输于心，因此把家眷资产安顿回原籍，自己便担风袖月，四海周游消遣散心去也。
　　谁知这一日正游到扬州地界，忽偶感风寒，孤身病倒在旅馆将近一月。心乏体倦不说，糟在钱将用尽。

　　梦演红楼第十一出——

　　贾雨村（憔悴无力）：郎中说了，我这病怕是不行了……
　　旅店老板娘（急道）：那你还不快搬，要死你可死在外面。我这开门做生意，可忌讳着呢。
　　贾雨村（象没听见一样，仍旧憔悴无力道）：你知道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
　　旅店老板娘：什么？
　　贾雨村（无力道）：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
　　旅店老板娘（自言自语道）：人死了，钱没完……
　　贾雨村：可怜我孤身一人。一没家人，二没族人。
　　旅店老板娘（仍旧自语道）：一没家人……二没族人……
　　贾雨村（挣扎起身）：店家放心，我今日就搬。
　　旅店老板娘（急忙按住）：好好的先生怎么说起要搬的话？先生这样身体若是搬出去不是让老妇人
　　招天打雷劈嘛！
　　贾雨村（犹豫道）：倘或死在贵店岂不忌讳？还是搬得好。
　　旅店老板娘：亏先生还是读书人，倒信那些个忌讳不忌讳的话。可是白读了圣贤书了！（忙扶雨村睡下）老妇人识不了几个字都还不信呢。
　　贾雨村：只是殁于贵店……到底有些不好吧。
　　旅店老板娘：有什么不好？先生文曲星下界，倘由小店升天，正吉利着呢。不知先生还有多少盘缠？可要准备些啥，只管知会。
　　贾雨村：约还有百余金。（又挣扎要起）叨扰店家，实在有愧。我还是搬得好。
　　旅店老板娘（惊道）：还余百金？（正咽着唾沫，忽发现雨村正在起身，慌忙按住，顺势跪在地上）先生若再要说搬的话，老妇人便死在先生面前！
　　贾雨村（卧下长叹道）：店家何苦这般？
　　旅店老板娘：老妇虽没读过几本书，‘人不独亲其亲’这句话还是听过的。圣人教诲，哪敢不从！（忽跪于雨村床前哭道）先生若执意要搬，老妇必先死于先生床前，则上无愧于圣贤下无愧于先生！
　　贾雨村：何苦如此，不搬就是。店家快起。
　　旅店老板娘（起身，破涕为笑道）:先生这就对了，何苦定要老妇人着急？你瞧瞧老妇这一身汗。（边替雨村整整被褥边道）先生适才说人生最痛苦事，先生知道老妇一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
　　贾雨村：在下不知。
　　旅店老板娘（呜咽道）：就是没能让先生死在老妇店里啊！
　　贾雨村：#￥@%*&

　　话说这贾雨村钱财用罄，虽暂卧旅馆，终不是长久之计，待身体略好些，便欲寻个事做。因相谋于本地的两个旧友。也是天瞎开眼，胡乱垂怜，旧友转眼就有了回话。

　　梦演红楼第十二出——

　　旧友：雨村兄，不知林府可愿意去？
　　贾雨村（惊喜中，着急起身弄掉了袜子，忙问道）：林府？可是林侯爷府上？
　　旧友：正是。只是如今已不袭侯了。
　　贾雨村（颓然卧下）：哦……
　　旧友：虽不袭侯，林府世代书香，如今这林老爷乃前科探花。
　　贾雨村（复又惊起，弄掉了被子）：探花出身？可任京中高官？
　　旧友：现就在扬州。
　　贾雨村（复又颓然卧下）：哦……
　　旧友：虽在扬州，乃是钦点鹾政，乃巡盐御史大人。
　　贾雨村（复又惊起，弄掉了衣裳）：御史大人啊？不知可是要招幕僚？
　　旧友：乃是要聘西宾。
　　贾雨村（复有颓然卧下）：哦……
　　旧友：虽是西宾，但只教一女学生。
　　贾雨村（复又惊起，弄掉了枕头）：女学生？不知相貌如何？
　　旧友：年方五岁。
　　贾雨村（复又颓然卧下）：哦……
　　旧友：雨村兄，别只顾做仰卧起坐啊，倒是去不去呢？
　　贾雨村（忽又惊喜，已无物可掉）：敢问兄台，有没有尚袭列侯的状元及第的中堂大人欲聘西宾
　　教一年方二八的相貌标致的女学生的？
　　旧友：您说有吗？
　　贾雨村：这个可以有。
　　旧友：这个真没有。
　　贾雨村（复又颓然卧下）：哦……
　　旧友：那你倒是去不去啊？我等着回话呢。
　　贾雨村（颓然道）：去吧……横竖闲着。

　　因这雨村便收拾行李欲与旧友前往林府。这旅店老板娘忽见雨村已能行走自如，一时惊掉了舌头，哪里肯放他走，拉扯着雨村的袖子唧唧唔唔满脸的眼泪奈何只是说不清。

　　梦演红楼第十三出——

　　贾雨村：你拉扯我做什么啊？
　　旅店老板娘（哭道）：你个天打雷劈的酸秀才，你骗得老妇好苦啊。你说你要死了，怎地刚一眨眼的功夫你又活得好好的了？坑骗得老妇是白等了许多时日啊！
　　贾雨村（赔礼道）：是在下的错，在下忘了提醒您了。真是愧对您。
　　旅店老板娘（一时忘了哭）：提醒俺什么？
　　贾雨村：提醒您千万别眨眼！尤其是刚刚。
　　旅店老板娘（一愣，急又哭打道）：你个杀千刀的啊，你搁这里跟老妇玩魔术啊你，你先冒充病痨鬼，这会子又冒充刘谦啊你，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你对得起你家列祖列宗吗你？（跌坐地上，一只手抓扯着雨村衣袖，一只手抱着脚哭）可怜老妇人被你骗的是活脱脱地印证了那句话了啊你这杀千刀的啊！
　　贾雨村(好奇问道)：印证了什么话啊？
　　旅店老板娘（越发哭得涕泪纵横）：活脱脱地印证了人生最最痛苦的事就是你这杀千刀的活着可钱没了啊……
　　贾雨村：&%￥#@

　　且说贾雨村在林府坐馆，只教一个怯弱多病的女学生并两个陪读丫环，活轻人闲，也就光阴易度。转眼又过一年，这些时日女学生因母亲亡故，哀伤病倒。这雨村无人可教，便趁着云淡天青，闲步山林。忽于茂竹深处，见一破庙。柱朽墙颓之余，门额尚在，题着“智通寺”三字，两侧又有对联，道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道，这话有些嚼头，倒该进去看看。谁知进去一看，如同八宝盒里装着烂泥巴，就只是金玉其外，那里面再无旁人，只有一个离死不远望之如鬼的老和尚在那里熬粥。

　　梦演红楼第十四出——

　　贾雨村：老师父，这庙里就你一人啊？
　　老僧：……
　　贾雨村：不知这庙因何叫作智通寺啊？
　　老僧：……
　　贾雨村（放大了声音）：老师父？这门外的对联是谁题的？
　　老僧（缓缓转过头来）：……
　　贾雨村：（声音更大了些）：门口的对联，忘缩手，想回头，谁题的？
　　老僧：……
　　贾雨村（恼道）：你是哑巴吗？
　　老僧（嘶哑着嗓子）：我是聋子！

　　雨村不耐烦，仍出了寺。欲寻一酒肆饮酒，忽遇京中旧相识号冷子兴者如猴窜出，正惊诧间，又逢着同案革职的同僚号张如圭者如鬼飘来，惊诧又瞬间换成了惊吓。还在惊魂未定时，这鬼便忙忙的告诉雨村朝廷起用旧员的喜讯。

　　梦演红楼第十五出——

　　张如圭：听说朝廷人手不够，要重用革职旧臣了。
　　贾雨村（惊喜）：真的吗？哇塞！
　　张如圭：当然真的，已经准奏了。
　　贾雨村（兴奋）：太好了，哇塞！
　　冷子兴（赶紧出主意）：你贵东家林公如海正好能帮上忙。
　　贾雨村（喜出望外）：是吗？哇塞！
　　冷子兴：是啊，她夫人乃荣国府贾家小姐，赦，政二公之胞妹。
　　贾雨村（喜笑颜开）：是啊？哇塞！
　　冷子兴：由荣国府推荐，朝廷必起用你的。
　　贾雨村（狂喜，挥舞右手）：哇塞，哇塞，哇哇塞！
　　冷子兴张如圭（掩耳一起道）：您能不哇塞吗？
　　贾雨村（无奈的放下挥舞的右手）：好吧……（忽改为挥舞左手，喜道）：欧耶！

　　却说冷子兴献计，让贾雨村请林如海周全。这贾雨村见了林如海，放出手段，忽一时笑容可掬，又一时落泪滂沱。直说到低尽杨柳楼心月，直唱到消尽桃花扇底风。正是：临风暗散香如潮，无限妖娆！那林如海全无招架之力，慌忙应允。正巧岳母史氏太君因女儿贾敏亡故，欲接外孙女进京居住。这贾雨村便依附女学生同路进京。

　　梦演红楼第十六出——

　　贾雨村：永巷长年怨绮罗，离情终日思风波。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残楚帐夜闻歌。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船家，你知道这首诗吗？
　　艄公：不知道。
　　贾雨村：你知道这诗是谁写的吗？
　　艄公：不知道。
　　贾雨村：你知道什么是“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吗？
　　艄公：不知道。
　　贾雨村：你知道前面船里坐的谁吗？
　　艄公：不知道。
　　贾雨村：我告诉你，那是我的学生。可怜我如今却要跟在她后面，要依附于自己的学生，这就是“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你知道吗？
　　艄公：不知道。
　　贾雨村（怒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知道的事吗？
　　艄公：有！
　　贾雨村：何事？
　　艄公：俺知道前面那船行远了，快看不见了。
　　贾雨村（仆地跌倒，满面流血仰头道）赶……快……追……

　　诸位，你道这女学生是何来历？原来她本是上界灵河畔的一株仙草，承赤瑕宫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久延岁月，终脱木质，得成人形。正思报答侍者滋润之恩，不想这侍者却凡心偶动，欲下界经历奇缘。这仙草自是伤心：俺这灵河畔的仙草你不要，倒要去下界寻什么路旁的野花不成？虽说草不如花，可俺是仙草，难道也不如？须知：是鸡从来强过凤！哦，落毛凤。是草从来胜过花！哦，凋零花。

　　梦演红楼第十七出——

　　绛珠仙草：闻听哥哥欲下界经情历缘？
　　神瑛侍者：正是。
　　绛珠仙草：哥哥凡心已动，妹妹也无力阻拦。只是哥哥滋润之恩妹妹尚未报答，如之奈何？
　　神瑛侍者：些许小事，不须报答了吧。
　　绛珠仙草：俗语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久承灌溉，岂能不报？也罢，我也随哥哥下界，便以一生的眼泪报之，如何？
　　神瑛侍者（笑道）：妹妹何苦这样？便报以一生之泪，竟值多少钱？
　　绛珠仙草（进前一步，恼道）：不想哥哥竟说出这样话来，竟值多少钱？若逢妹妹既来，姐姐又至。辗转长夜，泪如温玉，你道值多少钱？
　　神瑛侍者（后退一步，忙道）：值很多钱！
　　绛珠仙草（又进前一步）：若逢项圈未去，麒麟复出，惆怅悲慨，泪似银珠，你道值多少钱？
　　神瑛侍者（又后退一步，慌道）：值很多很多钱！
　　绛珠仙草（再进前一步）：若逢夜寒露重，君门深闭，久叩不开，泪若清溪，你道值多少钱？
　　神瑛侍者（再后退一步，惊道）：值很多很多很多钱！
　　绛珠仙草（更进一步）：若逢……
　　神瑛侍者（更退一步，已退至天门外，站立不稳，急急道）值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钱，那么多钱，妹妹你先数着，俺先下界去也——（跌下云头）
　　绛珠仙草（遥望背影，急喊道）：哥哥可带足盘缠没？哥哥等俺！俺这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钱！哥哥带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