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番外·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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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剪梅》
雨歇微凉，月伴残香；霜风渐紧，庭叶飘黄。云起斋的灯光复被点亮已旬月有余，中华阁的秋意也愈发浓重。
重新归隐的日子远离喧嚣，回归平静。日复一日，时间也过得快了些。庭院逐渐褪去了深秋的萧索，添了几分初冬的清寒。
夜半时分，一阵凉意袭来，陷入梦魇的人被惊醒，身体猛地抖动，像突然坠落万丈深渊，强烈的失重感牵动心脏，让他大口喘息起来。
稍稍缓了一会儿，欠着身子坐起，床头的烛火闪着微弱的光亮，算了算时间，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还以为天快亮了呢！失落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沮丧地起身走到窗边，将被夜风吹开了一道缝的窗子关好。回身时，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已是睡意全无。
怎么又睡不着了呢？他又和往日一样开始盼着天亮，这漫长的夜晚凄清孤寂，一个人坐在灯下，心中杂念丛生，像行走在悬崖边的灵魂，随时都有堕落的风险。
累日的失眠令年轻的生命失去了原本的风姿，憔悴的面色，木然的双眸，紧促的呼吸，都在不停地透支着他的心力。睡眠不足导致精神涣散，白天还好过，到了夜晚，他的孤单无助便被无限放大，压抑感憋在心头，常常让他透不过气来。
“好累啊！”剑晨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床边坐下，双手磋磨着头发，肘关节拄在膝盖上，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一句：“好想睡一觉！”
怕极了这种身心折磨的感觉，他终于熬不住了，撑起身子过去打开柜子，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从前司空菡留在中华阁的一些瓶瓶罐罐。他认得其中一瓶是安眠的丹药，想都没想便倒出一粒塞进口中。
但愿，今晚能睡个好觉。
夜漏声声，秋风渐息，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沉沉的，躺着的人慢慢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摸摸胸口，心脏跳动恢复了平稳。补了一次觉，虽说也有断断续续的梦境碎片残留脑中，但好歹睡了几个时辰，让身体的不适有所缓解。看了眼镜子中自己似微微蒙了层灰的脸色，剑晨开始更衣梳洗。他不喜欢自己呈现出颓废的样子，尤其是在无名面前。
折断的英雄剑已被放回了藏剑室，剑晨换了把称手的长剑立于院中。随着身形转换，白衣在凉风里翻飞，熟稔的剑招起落间，却总带着克服不了的迟缓。他深吸一口凉气，试图将内力凝聚于剑身，可丹田处传来的空虚感带动经脉中受阻的内力，如逆行般的痛感让他猛地收招，胸口一阵发闷，险些咳出。
过往的记忆挥之不去，早已形成一道道无形的伤疤刻进他的骨髓里，稍一触碰便痛彻心扉。情关难过，他也从未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情字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心动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牵绊，像一瓶上瘾的毒药，明知会要了自己的命，但就是控制不住会被吸引。在一起时互相折磨，分开后却发现思念如同那西山的黄叶，层层叠叠，无比厚重。
更何况，这蚀骨的思念夹杂着不甘，又撞上无奈和诸多惭愧与悔恨，早已不知不觉间成了心头的执念。越想忘记，越泥足深陷。逃离，似乎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出路。可面对，也早已失去了资格和能力。对楚楚如此，对恩师，亦是如此。
这段时日，他明显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糟糕的睡眠伴着无休止的噩梦，浑浑噩噩的大脑让他记不住剑法秘籍上的内容。白日练剑不到半个时辰便头晕气短，手脚发软，心口时不时传来一阵似舍心印发作的悸痛，却比那痛楚更绵长、更磨人。他不知道这是肝郁气滞、心头郁结所致，只当自己资质不佳、体质孱弱，曾经的自信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自卑。
这白昼里的明亮，似乎隐藏着黑暗中的那双手，想要将他拖住，一点点拖往深渊。
这时，微风送来一声熟悉的召唤：“晨儿，过来。”
无名缓步走来，一贯温厚的嗓音中藏着一丝疲惫。这几日他服用回元丹，感觉内伤缓解了许多，便又尝试着修炼。他对习武一向很执着，刻苦的劲头胜过旁人，常常一练便忘了时间。考虑到剑晨的状态，他修炼一结束，便会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徒儿这边，休息的时间被他压缩了两个时辰。
剑晨回身，看到师父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胡琴，走到石桌边坐下，对他道：“今日为师以琴音引导你练剑，就像当年那样。你顺着音调的起落运剑，试试能否控摄心神。”
说罢，无名拉动琴弦，清悦的琴音在院中散开。初始琴音舒缓平和，如煦日和风。剑晨像小时候的样子，依着音律挥剑，剑招随之放缓，内力也渐渐平顺了些。
没过多久，琴音陡然转急，如策马奔腾，他心头一紧，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江湖——自己仓促间被断浪偷袭绑缚的气愤与无助、楚楚惊恐万分的嘶吼声、步惊云看向步婷时的珍视，还有他被绝心种下舍心印满地打滚的场景。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出入江湖时的自己，仗着资质超然，弱冠之年剑术有成，生命中一路顺遂，心中难免自负，竟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步惊云是什么样的人物？天生神力，悟性卓绝，又历经磨难，怀着灭门之仇与夺妻之恨，身残志坚，岂是当时的自己所能匹敌的？可他偏偏被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只想着不让楚楚担忧，便贸然出手阻止步惊云夺剑，最终狼狈收场，想来还真是可笑至极。若不是那一次的冒失，又怎会突遭挫折，心智大乱，当天就被断浪在背后袭击又被强行灌下七情六欲丹，遭人绑在那庙宇中，酿成终身之憾。
这一分神，他的剑招不由得乱了章法，长剑险些脱手，剑气扫过墙角的梅树，枝叶断落纷飞。
“停。”
无名收手止住琴音，眉头微蹙：“你方才在想什么？”
剑晨回过神来，脸上登时涌上惭愧之色：“师父，徒儿……走神了。”
“练剑最忌心有旁骛。”无名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剑者，心之刃也。心不静，则剑不稳。你心绪紊乱，注意力涣散，强行练剑不仅毫无益处，反而容易走火入魔，误伤自己或他人，这是习武之人的大忌。早在传你剑法时我就告诉过你，忘了吗？”
剑晨攥紧手中的长剑，微微垂首：“徒儿记住了，下次不敢了。”他明白师父所言非虚，又向来对练剑之事谨慎较真，这次算是触了师父的忌讳了。可是那些心事如同明灭的蜡烛，总是不经意间在他心底闪烁，根本由不得他随意控制。这可怎么办才好？
“既然忘了，那就先不练了。”无名将胡琴放在一旁。
“师父？”剑晨抬头，声音带了一丝慌乱，莫不是把师父惹生气了？
“去院中静坐半个时辰，什么都不要想，只专注于呼吸吐纳。什么时候觉得心定了，再谈练剑。”无名站起来神态不变地对他道。
“是。”剑晨依言走到院中海棠树下，盘膝而坐，开始稳定心神。可刚刚那些回忆在心底引起的骚乱一时还控制不住，刚闭上双眼，脑海中却越发纷乱。他想起了聂风，那个性情温和却身负血海深仇的年轻人，习得魔刀后虽一度迷失，却终究守住了本心，与步惊云联手力挽狂澜；又想起步惊云，那个昔日的不哭死神，在经历了无数磨难后，依旧能为了守护苍生舍生忘死，褪去一身戾气。
相比之下，自己呢？仗着师父的庇护，资质虽上佳，却因一路顺遂少有磨砺，心中多了几分孤傲，少了几分坚韧。闯荡江湖不过一年多，便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打击弄得毫无招架之力，一度颓废沉沦，剑道境界不进反退，甚至做出背叛师父的蠢事。如今风云二人能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于危难之际，实现自我价值，而他却只能躲在中华阁中，连弥补过失的机会都没有。
羡慕、惭愧、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半个时辰过去，他非但没有平复，反而胸口的沉闷更甚。
好在无名为了不打扰他已经回了吟桂院，否则在师父眼皮底下，他的不安窘况怕是想藏也藏不住。
只是越是压抑，心中的郁结就越重，身体状况也越发不济。接下来的几日，剑晨强压着心绪，不敢再轻易碰剑，只每日静坐调息。灰白的乌云里洒下清寒的日光，衬得他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急于证明自己，想要快点走出阴霾，恢复当初的实力，好让师父放心。甚至没准儿，在江湖有事时还能够帮上忙。虽然无名早已明言制止他涉足江湖。
江湖的讯息时不时被送到这偏安一隅的隐居之所。直到这天，鬼虎风尘仆仆归来，快步踏进正堂，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透着一股欣喜，“主人，晨少爷，雄霸那老贼已经死于聂风、步惊云之手，江湖风波已经平息了！这回，您终于可以放心了。”
剑晨闻言抬头，手中的剑谱险些滑落，“真的？”
无名放下茶杯，轻轻松了口气，眼中闪过释然，但随即又泛起一丝忧虑。
鬼虎点头道：“千真万确。听说聂风和步惊云护住了龙脉，绝心与雄霸反目，被雄霸所杀，也证实了他杀害秦霜嫁祸聂风的真相。而聂风，他……”他犹豫了一下。
无名抬眼，眸中一聚，“聂风如何？”
“啊，”鬼虎顿了顿，又道：“聂风练习魔刀被反噬，加上他家族遗传的疯血之症，难以控制神志，为了清除魔血的影响，听说，他的新婚妻子第二梦姑娘为他换血而死。唉，真是可惜了！”鬼虎与聂风颇有渊源，早在江湖见他第一眼时，听到他的名字，见到他使用的轻功步法，鬼虎就确认了，聂风就是他十几年前在西南结识的小男孩。没想到，多年后，这孩子不但将他传授的轻功功法习练得炉火纯青，还青出于蓝，有了风中之神的神韵。因这一段过往的际遇，鬼虎对聂风总是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剑晨缓缓收拢了睁大的双眼，心里不禁哀叹：这江湖真是险恶，第二梦姑娘心地善良，武艺出众，还是剑宗弟子，算起来与他也算同出一源。他们虽交往不深，但他也对这个美好的女子心怀敬意，想到她与聂风经历了这么多事终于喜结连理，却落得个英年早逝的结局，实在是可悲可叹。不知聂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半晌无话，正堂中气氛凝重。剑晨握了握手中的剑谱，雄霸身死让他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曾发誓要为师父报仇，如今这个愿望总算有了着落，可奇怪的是心中却并未生出多少喜悦，只剩一片空茫。
无名沉默片刻，略带沉重地开口：“雄霸虽死，但武林经此一劫，人才凋零。各大门派难免人心浮动，武林至尊太过荏弱，怕是难以统管全局。”他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绝无神与雄霸这两年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许多门派惨遭灭门，幸存的势力也各怀心思，目前江湖中没有一个能力名望都足矣与那二人匹敌的人维护秩序，这份平静恐怕难以持久。
剑晨闻言，心中的空茫更甚。他本以为雄霸一死，自己心中的罪孽便能减轻几分，可如今看来，江湖的乱局远未结束，而他依旧是那个只能束手无策的旁观者。
大丈夫立于世间，当有所作为。他想起初出茅庐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信心满满，一剑平天下，何等风采！
不行，一定要改变目前的状态，重新振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