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番外·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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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点绛唇》
深秋时节，寥落萧瑟。
中华阁今日的晨雾比往日更浓，沾湿了檐下的轻薄竹帘，打湿了云起斋前的青石板路，庭院中那两株被鬼虎新移栽来供自己观赏的海棠，也变得青翠水润。剑晨握着英雄剑站在空地上，白衣下摆已浸得半透，剑招起落间却总带着一丝滞涩。自从前些日子夏侯杰大闹中华阁，师徒间这一年里那些未曾明说的隔阂便被硬生生撕开。无名虽不再刻意回避过往，也不再怪罪于他，可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一丝疏离，却如同这晨雾般挥之不去。
“呵……”剑晨收剑驻足，胸口不住地起伏，手中的英雄剑泛着冷光，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这柄曾光华流转的宝剑，如今竟染上了几分他的沉郁。他再次调动内力，丹田处传来的空虚感迅速蔓延，经脉中的滞涩感比往日更甚。指尖触及皮肤时，他能感觉到那份因心浮气躁产生的难以掩饰的灼热。
一年半的江湖漂泊，七情六欲丹的耻辱、舍心印的折磨、背叛师父的愧疚、争夺楚楚的纠结，这些回忆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缚住了他的身心。如今重回中华阁，看似远离纷争，可那些过往的经历却总在夜深人静时翻涌，让他难以静下心来修炼。
夏侯杰这个不速之客的嘲讽像针一样直穿人心，“意志不坚”“背叛师门”，这八个字日夜在他脑海中回响，让他本就脆弱的心境雪上加霜。
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为何连日来夜夜失眠，脑子浑浑噩噩，心脏断断续续地悸动憋闷，胃里也不时地抽搐难受，练功时脚下像踩着棉花，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上气不接下气。
剑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为师父熬药疗伤，也曾亲手将血绝之毒送进师父口中；曾救过楚楚性命、在剑池维护过步惊云，也曾因一时糊涂伤害过他们。如今握着英雄剑，他竟觉得比千斤还重，仿佛每一次挥剑，都是在撕扯着过往的罪孽。
“唉！”一声叹息下，深深的无力感萦绕心头。
“晨儿。”
无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厚。他身着素净的蓝衫，缓步走来，晨间清凉的雾气让他苍白的面容更显消瘦。自从假死退隐后，他便每日闭门运功，试图重修武艺，可内力运转时，经脉间的刺痛感如影随形。自夏侯杰离开后，他便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疗伤与教导剑晨上，司空菡的灵药在慢慢修复他过度消耗造成的内伤，虽一时难以痊愈，但内力运行时痛感已消减了少许。
剑晨闻声回头，忙收起剑，颔首行礼，“师父。”
无名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英雄剑，又缓缓移到他脸上，心中已了然，问道：“剑法练得如何？”
“徒儿……”剑晨垂首，声音带着惭愧，“还是内力不济，招式连贯不起来。”他不敢抬头，怕撞见师父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
无名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问题不在招式，而在心境。江湖两年，你经历的太多，那些悔恨与执念堵在你心头，你总困在过往里，不肯放过自己，内功自然难以精进。”他何尝不知剑晨的苦楚，可心病还需心药医，有些难关终究要靠他自己迈过去。
剑晨沉默着，师父的话字字珠玑，可道理易懂，践行却难。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害怕睡觉，那些过往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无神绝宫的牢狱、弥隐寺的草地、师父挡在他身前受的那一剑、楚楚仇恨的眼神、步惊云毫不留情的怨怼……每一幕都让他心如刀绞，杂念丛生，大脑似要爆开，不是整夜睡不着，就是睡着了被惊醒。
“师父，徒儿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传授我莫名剑法，我练了这么多年，却赶不上师父一半；您对我寄予厚望，我却让您伤心失望，甚至……甚至背叛您。”他握着英雄剑的手渐渐松开，连抬起的勇气都快失去了。
无名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不忍。他转身望向庭院外的远山，雾气缭绕中，群山若隐若现，他不禁慨叹：“晨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初我若不是执意让你闯荡江湖，或许，你也不会经历这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只是事已至此，沉溺于过往并无益处。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犯错，而是能从过错中站起来。”
“可是师父，您因为我，受了那么重的伤，甚至差点丧命。”剑晨眼睛湿润，现出血丝，“他们说的对，若不是我意志不坚，怎么会被舍心印控制？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自己身上。”
无名回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悲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如今这般自责，说明你本性未泯。只是自责不能解决问题，唯有向前看，才能弥补过错。”
剑晨默然地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师父始终没有放弃他，可他自己，却一次次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无法自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重新握紧英雄剑：“徒儿再去练一会儿。”
看着他重新挥舞起宝剑，无名缓缓闭上眼。内力不自觉地在经脉中艰难流转，依旧伴随着刺骨的疼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复当初，不能再亲自为徒儿演示指导，只能盼着剑晨自己突破壁垒。重回功力巅峰对他和剑晨来说都很重要，尤其是想起聂风和步惊云还在与雄霸周旋，想起武林中那些无辜罹难的生灵，他就不能真正放下。昨夜收到秦霜传来的密信，说他已脱离雄霸的掌控，雄霸的势力越发猖獗，聂风魔刀虽强，却常常神志失控，步惊云虽习得新剑法，却势单力薄。这江湖风雨飘摇，他人已离去，心却片刻也不曾离开。
轻轻叹了口气，无名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如今内力消散，若是贸然现身，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当时假死退隐本是无奈之举，可如今看来，这或许是唯一能护得身边人周全，又不打乱风云决战计划的办法。
剑晨在庭院中一遍遍地练着剑，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中。他试图将所有的杂念抛开，专注于剑招与内力的配合，可越是刻意压制，那些过往的片段就越是清晰。他想起在无神绝宫的地牢中，师父被狱卒羞辱的模样；想起在于家村，楚楚抱着步婷时温柔的笑容；想起自己伏在师父墓前，发誓要报仇雪恨的决绝。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至中天，雾气散去，阳光透过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内力耗尽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突然，脚下一滑，他踉跄一步，单膝着地，英雄剑一把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无名的脚步声很快传来，“怎么样，还好吗？”
剑晨抬头，看到师父眼中的关切，心里越发酸涩，“师父，我……”
“先吃药吧。”无名示意他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这是你司空师叔送来的凝神丹，对你平复心境有好处。”
剑晨依言起身，接过药瓶倒出一粒放入口中。苦涩生凉的药味在嘴里弥漫，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到无名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师父，您的内伤……”
“无妨，慢慢调养就好。”无名避重就轻地回答，他不想让剑晨再为自己担忧，这孩子心中的负担已经够重了。
无名听着剑晨的喘息声，仔细观察他的面容，见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皱眉道：“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觉？身体不舒服吗？”
剑晨被问得心中有点慌，矢口否认：“没有。”
“说谎。”无名敏锐地捕捉到徒儿微微凌乱的眼神，“眼下紫青，手上没有力气，脚步虚浮，还想瞒我。”
“我，”剑晨眨着眼睛闪动着长长的睫毛，他实在不想被师父看出自己的窘态。
无名没有再问，转身指着一旁的石桌，“先别练了，过来陪为师坐会儿。”
庭院响起风吹过海棠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两人坐在石桌旁，一时无言。
“师父，您是不是在担心聂风和步惊云？”剑晨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能感觉到师父最近总是心绪不宁，时常独自望着远方出神。
无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雄霸心机深重，武功又已恢复，聂风和惊云此行凶险万分。”他看向剑晨，又道：“只是江湖路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自己走下去。”
剑晨垂目，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希望聂风和步惊云能早日铲除雄霸，还武林一个太平，又有些羡慕他们，能够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战。而他自己却只能躲在中华阁中，连为自己、为师父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对了，晨儿。” 无名思忖了一下，“明日起，你随我一同修炼宁心诀。你的内功基础不错，只是心境受损，导致功力退步，宁心诀是修炼无情道的基础，或许能帮你稳住心神，重拾剑道根基。”
“是，师父。”剑晨心中一暖，师父始终都在为他操心。
接下来的日子，剑晨在无名的指点下，一边研读剑谱，一边修炼内功。他努力抛开过往的杂念，专注于每一次吐纳、每一个剑招。虽然那些负面情绪依旧会在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因自己的平庸与无能而感到深深的自卑，但好在，他能够凝聚心神，渐渐能沉浸在心法的奥义中，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依旧微弱，却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这日，掌柜老张外出归来，带回了江湖上的最新消息。
“老板，晨少爷，”老张快步走进正堂，神色带着凝重，“江湖传来消息，曾经天下会的秦霜少侠，被害死了。”
“什么？是谁干的？”剑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秦霜是步惊云和聂风的大师兄，也是救过师父的人，他武功虽不如风云二人，但也不差，听说他已经离开雄霸与风云在一处，怎么会突然遇害？
无名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玄色长衫上。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惋惜：“秦霜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可惜。”
老张继续道：“听说秦霜是为了保护龙脉，被绝心痛下杀手，不过也有传言，说秦霜死于雪饮刀下，是被因练习魔刀蛊惑了心智的聂风给杀的。”
“怎么会这样。”剑晨站起来，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心惊肉跳。
无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秦霜的死，让他再次感受到了江湖的残酷。他想起当初秦霜冒着暴露的风险救下自己，还配合自己上演假死的戏码，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师父，”剑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秦霜是为了武林安危而死，我们是不是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无名看着他，摇了摇头：“秦霜的仇，惊云和聂风自会报。我们如今归隐山林，不便涉足江湖纷争。”
“可是师父，”剑晨上前一步，“雄霸一日不除，江湖就一日不得安宁。若是被绝心所害倒也罢了，万一聂风真的被魔刀影响了神志，那步惊云一人独木难撑，他会不会有危险？更何况秦霜的死，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再度离开中华阁，想要找绝心复仇，也想要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无名的神色沉了下来，“晨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江湖路险，你如今心境未平，武功尚未恢复，贸然出去，只会徒增伤亡。”
“师父，我不想再躲在中华阁里了！”剑晨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让您担心、让您失望的无用之人！我也想为武林做点什么，想去报仇，也想……弥补我过往的过错！”
无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双眉蹙了蹙。他当然明白剑晨的想法，可他更清楚，以剑晨现在糟糕的状态，再次闯入江湖只会自取其辱，甚至会丢掉性命。
“不行！”无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中华阁就是你的安身之所，在你境界提升、武功复原之前，不许踏出中华阁半步！”
“师父！”剑晨不敢置信地看着无名，“您为什么不让我去？难道您也觉得我没用，觉得我只会闯祸吗？”
“我是为了你好！”无名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江湖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雄霸老谋深算，绝心心狠手辣，你现在去与送死无异。”
“我不怕死！”剑晨辩解道，“我宁愿死在江湖上，也不想苟且偷生，不想再被人嘲笑是个背叛师门的懦夫！”
无名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中既气愤又心疼。他知道，剑晨的心里积压了太多的情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可重入武林，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你若真想出去，除非打赢了我，否则免谈。”无名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要是敢私自离开，就别认我这个师父了。”
剑晨愣住了，他没想到师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师父冷峻的面容，心中的冲动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与无助。他知道，师父是为了他好，可他真的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躲在中华阁里，在师父的羽翼下，做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只是想证明我自己，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无名的神色缓和了些，他起身走上前，握住剑晨的手臂道：“晨儿，证明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但绝非莽撞行事这一种。你好好冷静下来，潜心修炼，提升自己的武功和心境，以你的资质和根骨，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见剑晨平复了些，他顿了顿，继续道：“秦霜的死，我也很痛心。但江湖纷争，生死无常，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只能做好当下。过去的教训已经够惨痛了，我不想再介入他人的因果。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放下心中的执念，好好修炼，等将来有能力时，再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剑晨默默地听着，师父的话像一记重锤，及时敲醒了他。他明白，师父说的都是对的，可心中的那股不甘与冲动，却依旧难以平息。
“我知道了，师父。”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会留在中华阁，好好修炼。”
无名看着他落寞离开的背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剑晨的心境得以真正平复，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无妨，他相信，只要自己耐心引导，过去的阴影终会留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