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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九 ...

  •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浣溪沙》
      深秋已至,早晚的萧瑟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由得怀念生机盎然的春天。毕竟,自古逢秋悲寂寥,春天似乎总能给人以复苏和希望。
      中华阁的晨雾尚未散尽,吟桂院后园的竹丛旁已响起轻微的吐纳声。无名盘坐在石台上,朴素的蓝衫被露水浸潮,紧贴着单薄的肩头。他双目紧闭,眉心拧成一道深痕,周身萦绕的微弱真气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从清溪镇归来半月,距离雄霸与风云决战应该还有一些时日。自从返回中华阁,无名便每日卯时起身修炼。当初为破无神绝宫之困,短时间里强行修习万剑归宗,虽侥幸逃生,却落下了难以根治的内伤。每次重新修炼纯阳内功,浑身经脉就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蛛网,内力稍一运转便滞涩难忍,更别提填补那因强行吸纳对手内力又仓促排出造成的身体亏空。
      “额……”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无名喉间发出,他猛地睁开眼,嘴角沁出一道暗红血丝。内力乱行的痛楚顺着经脉蔓延,让他微微颤抖。他脑中有点混乱,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无神绝宫大牢的场景:潮湿的地面、阴暗的空间、狱卒的嘲讽,还有武林同道唏嘘猜测的窃窃私语,以及绝心废他武功时,眼中的得意与狠毒。
      他不记得红豆汤圆是什么味道了,那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宵夜,可曾几何时,他却不敢回忆它的滋味了。最后一次品尝,却没想到碗里暗藏了血绝之毒,无色无味,悄无声息间瓦解了他盖世的内功。若不是绝心暗中留有后手,逼他破解万剑归宗秘籍,他恐怕早就被绝无神百般折辱而死,已然化作一堆枯骨。可即便活了下来,面对这具几经风霜的残躯,那份被视若亲子的徒儿背叛的寒意,却如同跗骨之蛆,每每在修炼时分扰乱他的心绪。
      不是早就释然了吗?为何还是会想起呢?他自嘲地苦笑着,本以为原谅是很容易的事,至少对他来说是的。可他却忽略了,这次的遭遇带来的影响,并不是一时之痛,而是在每一天、在他运功受阻时猛然出现,让他避无可避。
      原来,此事不仅仅是对剑晨的考验,也是他逃避不掉的因果。
      罢了,慢慢来吧。他收起了苦涩的笑容。
      这时,耳畔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师父。”
      一声轻唤打断了无名的思绪。剑晨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站在院中,白衣胜雪,气质湛然,却难掩眉宇间的局促。他每日都会亲手熬制疗伤汤药,却总在五步之外驻足,不肯太过靠近。
      无名不动声色地抬手拭去嘴角血丝,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放下吧。”
      剑晨依言将药碗放在一旁石桌上,轻轻抬眼,目光掠过无名苍白的脸色和沾血的指尖,心脏骤然一缩。他知道师父修炼不顺,更清楚这一切都因他而起。多少次,他想跪地忏悔,将心中的愧疚与痛苦全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却被无名那双看似平静、实则疏离的眼睛压了回去。这么久以来,师父从没提过在无神绝宫的事,嘴上的话都是在劝他放下,可那双总是哀伤的眼睛、偶尔沉默的背影,似乎都在告诉他:师父心里的芥蒂,从来没消失过。他知道,师父虽然没有责怪,可那份沉默的疏离,比任何责罚都让他难受。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垂着头,声音低如蚊蚋,轻轻道:“师父,今日雾气重,不如回房修炼,免得着凉。”
      “无妨。”无名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涌动的复杂情绪。他看向徒儿,自回来后,剑晨便终日沉默寡言,眼睛里的歉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何尝不知剑晨的心意?舍心印之下,身不由己,可那份背叛带来的伤痛,终究不是一句“身不由己”便能轻易抹平的。
      他不想追究,毕竟师徒情分一场,而剑晨本性纯良,只是年轻气盛,最易被人利用,他全然理解。可每当修炼受阻,那份内力不济带来的不适应和无力感,总会与昔日的背叛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真正的平静。
      他是个剑客,若是没有剑,失去了武功,这人生于他而言,便再无安慰。
      微微叹了口气,无名道:“你去藏剑室将书架里的《剑经》取来。”他转移话题,避开了剑晨失落的目光。
      剑晨应声而去,脚步中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欢快。师父愿意差他做事了,是不是意味着心里的芥蒂已经淡了些?

      待剑晨取来《剑经》,却见无名正走向正堂。他跟着进来一看,堂中桌案上摆放着数柄宝剑,那皆是无名多年所藏,难怪刚刚在藏剑室发现少了好多剑。
      他将书递给无名,却见师父拔出一柄剑身布满裂纹的古剑,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剑刃,神色凝重,片刻后,突然道:“我打算近日前往剑宗。”
      剑晨心中一震,递过去的手往回缩了一下。他最了解无名,剑宗是什么地方,无名早已离开师门二十多年,现在突然要回去,能因为何事?他很清楚,无名初入剑宗正是少年时期意外武功被废时,那这回……他的脸似过电一般变了色,“师父,您要去剑宗做什么?”
      剑宗如今早已没落,不复当年。但依旧存留着立身之本,比如剑宗的万剑轮回历练,那是江湖中最凶险的修炼之法。传闻剑轮之上布满数千支利剑,释放万道剑光,修炼者置身其中,需承受万剑穿身之苦,以极致的痛苦刺激经脉,强行修复内里亏空,进而突破剑道境界。无名当年在此承受三年之苦,终于勘破天剑修为。
      “我的内伤,寻常修炼恐难以复原。”无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剑轮历练是能最快恢复功力的办法。”
      “不行!”剑晨急忙上前,伸手想要拉住无名的衣袖,却在触及衣袖的前一刻顿住了手,“师父,那里太过凶险,您如今伤势未愈,若是强行试炼,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再冒此风险!”
      “我意已决。”无名伸手接过《剑经》,不顾他的劝告,转身继续看着古剑,“如今雄霸未除,江湖未安,我若一直这样内力尽失,如何护住中华阁,又怎能,安心归隐?”
      又怎能护住你呢?无名合上双目,眉间微动,终是没有说出口。
      “可是……”剑晨急得眼眶发红,“您可以慢慢调养,总有一天会恢复的,何必去忍受那样的痛苦?”他还想说,若是您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可这句话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无名静默片刻,他明白徒儿的担忧,对于过去的事,他内心终究还是不忍太过苛责,“晨儿,此事为师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言。”
      “师父!”剑晨忍不住,声音因焦急带着哽咽,“若不是我当初被舍心印控制,向绝无神屈服,下了血绝之毒背叛了您,您也不会为了救我受这一身内伤。您要怪就怪我,千万不要去冒这个险!”
      这是自那场变故后,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当初的背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不敢再看无名,喘息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无名看着眼眶含泪的徒儿,心中感慨万端。犯了这样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何尝没想过责备?可看着剑晨悔恨的样子,想说出口的问责却又变成了一声慨叹,“过去之事,已然过去。”
      “不!过不去!”剑晨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他上前拽着无名手臂,“徒儿知道,您心里一直都有芥蒂!您不愿提及当初的事,不愿怪罪我,可这份回避和宽容,比任何责罚都让我难受!师父,您打我骂我都好,我只求您,不要去剑宗!”
      无名被他说得心头一堵,内力竟又开始翻涌乱窜。他本就因修炼不顺而心绪不宁,面对武林安危和中华阁众人,需要承担起的责任是压在他心头的重担,他早就做好了打算孤注一掷前往剑宗,此刻却被剑晨这般纠缠,多日来在心底的情绪一时控制不住。他猛地抬手挥出,一掌拍在剑晨肩头。
      “啪”的一声闷响,剑晨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咳出一丝鲜血。他怔怔地看着无名,又缓缓低下头,眼中从难以置信到落寞。师父,几乎不曾对他动过手,终究还是……
      无名也愣了一下,他本只是想推开剑晨,却因内力翻涌失控,下手失了分寸。看着剑晨泛白的脸色和受伤的眼神,他心中闪过一阵悔意,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责备:“放肆!为师做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剑晨捂着肩头,疼得身上发麻,可心里的痛却远比身体的痛更甚。他知道师父生气了,纵有百般不愿,也不敢再多言。
      无名看着局促不安用手攥着衣襟的剑晨,沉默着转身在榻上坐下。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零落的桂花树,单手搭在几案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剑晨的心上。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有些事强行压抑着也不是解决之道,对谁都是一种伤害。半晌,无名缓缓开口:“我有件事要问你。”
      剑晨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师父您说。”
      “那时在无神绝宫,绝心用舍心印控制你时,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挣扎?”无名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问出了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那眼神里并没有愤怒,只是探究中藏着深不见底的一点失望,像寒潭里的冰水,冻得剑晨浑身发冷。
      剑晨脑中似被惊雷劈过,被问得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开口。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当时有多痛苦,想说他看着毒药掺在汤圆里送到师父面前时,心像被刀割一样,然而刚想开口,却只剩哽咽:“师父,徒儿当时,当时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不想害您……”
      他不敢抬头,怕看到师父失望的眼神,更怕自己一抬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他其实无数次想跟师父忏悔,想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可他害怕,多年的师尊威严已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反抗的压制,他怕惹师父再度伤怀。
      无名看着他紧紧攥着衣袖泛白的指节,心里哀痛更甚。他不是不想原谅,毕竟剑晨身中舍心印身不由己。可一想到自己时时刻刻面对着毕生修为尽失的不适,想到在牢里受的屈辱,想到从绝无神嘴里得知真相,他更加想知道徒儿当初到底有没有为了他抗争过。他思考片刻,声音冷了些,“控制不住?还是,你本就有过动摇?”
      剑晨忽地抬头,本能地跪倒在地,眼里满是震惊和委屈:“师父!徒儿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背叛您!是舍心印……我不想做那些事!”他声音带着哀求:“师父,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无名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的不忍又占了上风。他看着剑晨长大,血绝之事不能全怪他。可他心里难免担忧,如果每一次都这么轻易原谅,那将来剑晨还会不会依旧没有警惕之心,再犯同样的错误。他语气恢复了平淡,“起来吧,跪着解决不了问题。”突然,他的眼神泛起精光,回头看向堂外:“谁?”
      剑晨起身回头,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堂外传来,打破了屋中的沉重气氛,“哈哈哈!无名兄,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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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部同人文是我大学时首发,跨越十年后再次续写,是我倾注了许多热情和心力的作品,虽然热度不及当年,但感恩遇见,初心不变!未来会努力为大家带来更多好作品,爱你们! 另外本文将转移至 老 福te 更新后续章节,作品同名,作者公子幽,依旧是爱你们的幽大(晋江不定期更文哦),热烈欢迎宝子们关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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