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雨中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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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百谷时节，万物复苏。寒冬刚过，新鲜的桃枝早已冒出嫩芽，粉红色的花朵初绽，生机盎然。
雕花精致的马车顶着牛毛细雨在山野小路间疾驰。马蹄哒哒，搅乱了车内人早已不安的心。
“还有多远？再快一些。”车内又传出了催促声。
“快到乐阳镇了，苏姑娘。”侍从侧头冲着车帘内的人回道。
江南多雨的季节快到了，车内的人此刻全无观赏春色的闲情逸致。她手指卷着鹅黄色丝帕，端坐在车厢里，随着马儿奔走，身子有规律地左右晃动。眉间轻轻蹙动，她缓缓合眼，重新回忆起此前的事情。
江南天地灵秀，多卧虎藏龙之辈。凌云庄于江南一带地位不凡，庄主司空菡更是凭借高绝的医术闻名江湖。司空菡是个醉心医道的人，自然也对这世间珍奇草药格外上心。去岁他将得到的七彩灵芝赠与无名，助其早日恢复天剑境界，而另一株被他妥善安置在药池内。可不曾想，这株灵芝却于数月前不翼而飞了。司空菡下令严查，可最后却一无所获，这令他心生疑虑。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能进入药池的人更是有数，若无内鬼作祟，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司空菡命苏岚几经查访之下，探知到副庄主司空蔷之子司空源曾独自进入过药池，这让他十分不满。司空菡很清楚，自己多年来经常奔走各地游历，凌云庄大多数时间都交由堂弟司空蔷代为管理。这么多年来，这位堂弟对他是面服心不服，他顾及亲情也多加容忍。可却没想到，如今竟然养虎为患，他自认为的自己人居然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可令他疑惑的是，七彩灵芝固然是难得的灵药，但其药性峻烈，也不是什么人都适合服用的。若是司空蔷真的需要，跟他直接开口讨要他也未见得就舍不得给，何至于用这般行径，指使儿子来窃取呢？
此事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司空菡并未兴师问罪，只把消息压了下来，未曾询问。私下里，派出自己的心腹暗中调查。直到不久前，发现在江湖放话打听了一年七彩灵芝下落、高价悬赏的墨雨楼竟然撤回了悬赏令，这让司空菡突感不妙。他早就得知墨雨楼主江墨在修炼新的功法，而且据他了解，那套曾与剑晨交手时用出来的翎羽剑法对内力要求很高，而且非常适合服用七彩灵芝助力自身修为。
那这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司空蔷勾结江墨，用七彩灵芝作为交换，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司空蔷的目的会是什么呢？难道是觊觎庄主之位吗？还是……
司空菡思虑许久，为免打草惊蛇，他与苏岚商定要亲自出去探查一番。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司空菡根据发现的七彩灵芝线索一路南下，竟突然间销声匿迹了。信鸽再也传不来音信，路上暗中留下的标记也中断了，唯一确定的，就是司空菡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去往西南的路上。
苏岚封锁了与司空菡失去联络的消息，在庄中稳定住局面，安排好心腹驻守，便出庄来找无名商议。
半个时辰后，街上的叫卖声传进了车里。苏岚睁开眼睛，撩开窗帘向外看去。终于到乐阳镇了，她舒了口气。
马车停在中华阁门前，苏岚一身素衣下车，收拢了一下银色锦袍，撑开油纸伞，径直向大厅后走去。
老张和熟悉的侍从打了声招呼，让人帮着去牵马，随后追上快步行走的苏岚，前往无名的院落。
彼时，剑晨正在无名书房背诵新的内功心法。窗外无边丝雨，春意正浓。
“半个时辰了，时间到。”无名放下笔，对坐在一旁默记的徒儿道:“怎么样，能背下来吗？”
剑晨合上书，冲无名点了点头，“可以，我自己刚刚顺下来两遍了。那我背给您听。”
正要开口，无名抬起手掌打断了他，“先等等，有人来了。”
“啊？”剑晨看向门口，无名的院落并不常来人，他起身快步走到正堂向门外望去。果然，雨中走进来一个撑伞的人。
“师父，”剑晨回头对屋内的无名喊道：“是有人来了，我看着好像是……诶，苏姐姐？！”随着人影走近，油纸伞缓缓抬高，剑晨看清楚了来人。
怎么只有她一人？那司空师叔应该也快到了吧！
无名闻言起身，负手来到正堂，微笑着迎客，“苏姑娘，许久未见，快请进。”
苏岚收好雨伞，带着一身寒意进门。刚一落座，连锦袍披风都没有解开，便开口道：“无名大侠，我来是有要事相商。”
剑晨一边给苏岚倒着热茶，一边静静听着她接下来的话。他观察到苏岚的面色不佳，似有急事一般。
无名伸手示意苏岚品茶，道：“可是与司空有关？他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苏岚握着杯子，却并未饮下茶水，叹了口气，沉重地开口：“无名大侠，庄主他，失踪半月了。”
“嗯？”剑晨惊了一下，忙道：“苏姐姐，师叔他出什么事了？”说着侧头看了看无名。
无名眉心微动，问道：“别着急，慢慢跟我讲，都发生过什么事。”
苏岚点点头，看着杯中的茶水，开始回忆先前的事情，缓缓道来。
窗外的雨似乎下的更急了些，感时花溅泪，春色恼人。
无名仔细地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自觉握紧了手掌。
此事颇为蹊跷啊。不过是一颗七彩灵芝，纵然是药中佳品，但也不至于让墨雨楼这样一个口碑还不错的江湖门派勾结凌云庄内鬼，暗中盗取。此事一旦传扬开来，对两边的声誉都极为不利，难免会被江湖耻笑。更何况，七彩灵芝虽然难得，却也不是采不到，若非急需救命，何至于如此？毕竟，司空菡不仅医术卓绝，武功也不错，执掌凌云庄多年，多的是拥护之人，座下更有凌云十二骑守卫。要对付他，进而夺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无名沉默半晌。江湖中争权夺利、手足相残、父子反目的事情不算新鲜，名利动人心，杀害司空菡虽难，但回报却厚重。而且司空菡的性格不算圆滑，目空一切，得罪人也是常事，若是真有人意欲杀之谋夺庄主之位，那最可能的，岂不就是司空蔷了？
可事情真这么简单吗？无名不敢妄加推断，当务之急，还是先查到司空菡下落要紧。于是道：“苏姑娘，西南一带江湖门派不少，峨眉、唐门、浔枫派，还有濮城，那边的势力不可小觑。我突然想起，有个万事通对江湖消息很灵通，尤其是对西南的人和事，整个江湖应该没人比他更擅长探听武林秘闻了。”无名安抚着苏岚，“这样吧，鬼虎对西南比较熟悉，我托他前去打听，最近你就留下来安心等候吧。放心，司空机敏聪慧，一定会平安无事。”
苏岚眸中担忧之色稍减，对无名颔首道：“多谢无名大侠。”
“不必客气，司空是我师弟，也是我的挚友，我不会袖手旁观。”无名侧头对剑晨吩咐：“晨儿，去叫鬼虎过来。”
“是，师父。”剑晨拿了把雨伞，快步出了正堂。
帘外雨潺潺，水雾弥漫。无名起身立在堂前，看着雨打桂树，雨滴点点仿佛落在心头，一丝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底滋生。
鬼虎与剑晨快步走近，待了解了情况后，鬼虎抱拳道：“老板，我这就启程，一有消息我会飞鸽传信给你。”
“好。”无名点头道：“此事前因后果尚不明朗，你此行多加小心，多留意特别之人。”
“放心吧主人。”鬼虎颔首，拜别了无名，转身很快消失在细雨中。
安排好了第一步，那接下来，要一边等消息，一边四处打听江湖近来的新鲜事。乐阳镇多有客商云集、路过，三教九流之人不绝于此，没准儿，还真能得知一二。
剑晨给苏岚续了杯热茶，安慰着愁眉不展之人，“苏姐姐，鬼虎轻功很高，脚程快，你还是不要太担心了。就在中华阁等等，也许很快司空叔叔就脱困回来了呢。他是那么聪明的人，绝对不会轻易遇险的。”
虽知是安慰之言，但苏岚心下还是不由得疏解了些。她也同样希望是虚惊一场，盼望着明早一睁眼，就看到司空菡完好无伤地出现在眼前，用一贯的桀骜不驯嘲笑她杞人忧天。
轻轻叹了口气，苏岚对剑晨微微笑道：“好，谢谢你了，剑晨。”
“那我送你回客房吧，奔波一路肯定累了。”剑晨想到她风尘仆仆赶来，定是日夜忧思，身心疲倦了。
“嗯。”苏岚起身对无名行礼，“无名大侠，那就拜托您了，最近恐怕要叨扰了。”
“无妨，你踏实住下就是，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找晨儿也行。”无名回礼道。
苏岚客气地笑了笑，在剑晨陪同下，看着渐停的雨丝，重新系好锦袍，撑伞去向客房。
堂内恢复了宁静。无名倒吸了口凉气，眉间山峰微耸，负手独立于正门前。他眼睑收紧，眸中的疑虑在闭目的瞬间被隐藏在面容里。
司空，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到底身在何处？
他在心里不断地问着。隐逸避世这么多年，与江湖故交鲜有来往，他这样一个孤独于世间看着时光缓慢流逝的失意人，早就对朋友失去了热情。但司空是例外的，似乎命运独独为他留下了一丝生命的希望，让他早已关闭的心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隙。透过这道光亮，对面是司空、是剑晨、是中华阁十老，是这世间为他而出现的袅袅生机。虽然不够旺盛，但绵延不绝，细远悠长。
怎么能够不在意呢？无情终是多情人。他练得成无情道，但抛不开情感道义。明明已经尽力规避江湖人、江湖事，可在江湖停留过的人，仿佛永远留下了痕迹。剪不断的羁绊，放不下的情义，抛不开的责任，每一样都将他这个昔日的武林神话推送到复出的边缘。他内心纠结，忧虑，却不是为自身，而是为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为追随他多年的忠义仆从，甚至为曾与他为敌的对手。当然，更是为了那个永远也舍不下的亲人，那个总能令他动容心软的唯一弟子。
剑中晨曦，光而不烈，柔而不弱。这看不清的前方，读不懂的命运，于他而言并不足矣令他畏惧，但于剑晨而言，有危险，但也许，也会是一种不破不立的契机。
无名睁开双眼，平静的面容恢复了淡然，在慢慢消散的雨雾中，转身返回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