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难熬之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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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子夜时分了，夜雨早已停歇，树上残留的雨滴落在地面上，响起间断的“哒哒”声。慢慢地，随着偶尔的凉风吹过，树叶上的雨水被吹干，院落又恢复了宁静。
剑晨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地呼出。已经快两个时辰了，漆黑的夜晚听不到什么声音，也看不到有人走出。除了老张偷偷探出头张望了一下之外，师父的身影一直未见。他有些失落，心里开始涌起一丝酸楚。他开始自责，早知道是这个局面，就不该自告奋勇地去参与破案，更不该不知死活地同意喝下那杯掺了毒品的酒。这次师父一定十分失望和生气，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久对自己不管不顾，扔下自己在雨中罚跪。
剑晨的眼睛有些湿润，师父，您是真的生我气不肯原谅我了吗？可是我要怎么做您才肯原谅徒儿呢？还有司空叔叔，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最好是不知道，不然自己可怎么办啊？
一点昏暗的烛光晃动，鬼虎看了眼蜡烛，起身走过去拿起剪刀拨了拨灯芯，烛光恢复了些亮度，他又坐回床边，却毫无睡意。
“也不知道主人气消了没，还有剑晨怎么样了？”鬼虎喃喃自语。他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是因为自己对过往的那段情缘并未释怀，才引出了这场事端，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叹了口气，胸口像压了千斤重，有些憋闷。“不过主人向来疼爱剑晨，索性也没闯下什么祸事，协助县衙破案也不是什么错，想来主人应该不会责怪他的。”鬼虎想着，心里稍稍有些安慰，本想去剑晨房间看看他，可碍于天色已晚，还是算了。
然而他怎么会料到，剑晨在满庭芳里和那伙人谈判的时候，会在进退两难之下服用了毒品呢？更不会想到，此刻，剑晨的处境比他想的糟糕很多。
凉，夜色清凉无比，湿透的衣服慢慢风干的过程更加清凉，剑晨微微打了个寒战。坚硬的地面上膝盖早已酸痛，他仰头看着夜空，彼时两颗星星闪着不太明亮的光，原本漆黑的天空微微发白，偶有夜莺的啼叫声响起，看起来，应该刚过寅时，这已是黎明前的黑暗，天很快就该亮了。
剑晨抬掌运了一下气，这两年他的内功已大有长进。不消片刻，他就感到体内一股暖流消散着体温的冰冷，周身变得温暖舒适。慢慢的，他的头有点摇晃，脑子微微发晕，一丝困意袭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样闭目养神倒也挺好，感觉没那么累了。他想休息一下，可是他不敢动，更不敢起来，此刻只要让他闭着眼睛缓一会儿就已经很知足了。
金炉香尽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剑晨闭着眼睛，脑中开始浮想联翩。
他想起了初入江湖的时候，一剑成名，那时他性格恣意大胆，又天真善良，毫无戒备之心。直到后来遇到楚楚和步惊云，还有聂风，秦霜，断浪，雄霸，绝无神，破军。那一年里他度过得艰难无比，许多始料未及的灾难围绕着他，让他几近崩溃。还好，他有亲人，挚友，忠诚的仆从，有这天底下最好的师父，让他能在中华阁里过得安稳富足，与世无争，收获了许多幸福。
一阵微风拂过，空气中流动着清甜的桂花香，庭院里的那两株金桂已经开花了。记得往年桂花开时，酒楼里就会做松软的桂花糕，他喜欢带着糕点，煮一壶清茶，去果树下躺在摇椅上，看着书，逗着狗。然后中华阁那些年少的小伙伴们总是会过来跟他抢糕点，师父也会过来催促他按时回去吃饭，不让他把点心当正餐。
剑晨的嘴角浮现了一抹笑意，眼前仿佛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他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的，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间，脑子有点凌乱，思绪也开始飘忽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嘴角的笑意停住，收回了弧度。他感到心脏突然猛地一沉，脸似乎被刷地电了一下，他一惊之下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正堂烛火幽微，夜色已然褪去，周围变得灰蒙蒙一片，天快亮了。可他此刻顾不上其他，他只觉呼吸急促，身体发热，脑子里无数记忆的片段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混乱不堪，视力也变得不太清晰。他强撑着伸出手去运气，却发现肌肉紧张，竟然有些不听使唤。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淋雨生病了吗？剑晨大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空气中原本清甜馥郁的桂花香在此刻闻起来是过分的甜腻，令他有些恶心。紧接着嗓子好像被人扼住了一般，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抓着胸前的领子，弯下了腰。
内心有些害怕，身体奇怪的反应让他此刻惊慌失措，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只是淋了场雨而已，自己的身体素质不会这么差吧？
“师父”，他声音微弱，喘气声混合着呼唤声，话音刚出就被湮灭在了晨色里。
腿开始发抖，他俯下身，一只手拄着膝盖，一只手摁着前胸，呼吸越发急促，“师父，师父……”
不对！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心中忽有所悟。
这不是生病的症状，这难道是，毒瘾？
他的眼中泛起一丝惊恐。怎么会？才喝了一杯酒而已，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染上毒瘾呢？
心跳得更加急促了，好像能听到扑通扑通的跳动声。他拄着膝盖的手握紧了拳头，憋了口气，终于加重了嗓音，喊出了一声低沉的“师父！”
内室里，无名端坐在床上调息了一夜，耳边传来老张均匀的呼吸声，他在调息入定中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心境平和，却一夜无眠。
突然，他紧闭的眼皮睁开，随着耳朵捕捉到了那声微弱低沉的呼唤，他放下盘坐的双腿，像一阵风般快速飘进了正堂。
剑晨双眉紧蹙，闭着眼睛，抓着前胸的手又加重了一分，口中含含糊糊地唤着师父，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他身子有些发沉，接着不受控制地向前栽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栽倒，他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自己的双臂，剑晨睁开了眼睛，朦胧的晨色里，他看到师父宽厚的肩膀撑着自己，把他揽在怀中，一边搭上他的手腕感受脉象，一边观察着他的状态。他眼前发黑，已然看不清师父的表情到底是生气还是焦急，他只觉得自己晕晕沉沉地被师父带进了屋里。
床榻边，无名皱着眉头，眼神悲悯而忧虑，他尽力控制着焦急的心情，因为心中早有预判，他并不惊讶。看着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的剑晨，他俯身摸了摸徒儿的额头，有些发烫。
剑晨侧躺着，用脚蹬着床榻，两只手在脖子下胡乱抓着，嘴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老张正在打着瞌睡，突然被一声声凄厉的哀叫惊醒，他起身循着声音出来，一眼看到了正躺在床榻上痛苦折腾的剑晨，他顿时傻了眼。
这是？毒瘾发作的样子吗？
身体越发不受控制了，剑晨蜷缩着身体，开始抽搐。他用力咬着牙关，靠着仅存的理智，对抗着这突如其来的生理攻击。
无名站在旁边，紧握着双手，眉头紧锁，神情紧张而隐忍。这就是害人不浅的毒品，这就是那伙人做下的罪孽！他的眼眸中多了丝难得一见的愤恨与狠厉。
老张见状上前，颤声道：“老板，这怎么办啊，您帮帮晨少爷啊！”
无名微微摇头，面露无奈，沉声低语：“没有办法，毒瘾只能靠他自己挺过去，我要是从旁干预，他下一次只会发作得更加厉害。”
老张急得直跺脚，“那可怎么办啊，难道就这样看着晨少爷受折磨吗？要不，把他打晕吧，您点他的穴道怎么样？”
“不可以。”无名叹着气闭上了双眼，握着拳头的手微微发抖。
“啊……”剑晨挣扎着将头垂在床榻边，他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声干呕。
“晨儿，”无名连忙坐在榻边俯身捶着他的后背，扶着他颤抖的身体。
“我去找司空先生。”老张焦急地说道，转身欲走。
“回来！”无名扭头对他道：“不能让司空知道，以他的脾气会怪罪剑晨。而且，毒瘾，他也干预不了。”
剑晨努力控制着呼吸，抓着床榻边缘，将木榻掰得吱吱发响。“可恶，怎么内力也不太听使唤了呢？”他心里叫苦不迭，此刻无比后悔喝了那杯毒酒，这可真是自作自受。他大脑十分混乱，烦躁不堪，突然心里一阵绞痛，几乎让他晕厥。这感觉，怎么像极了……像极了——舍心印。只是，他此刻神志是清醒的，而中了舍心印时心智是有一些不受控制的。
他躺回了床榻，呼吸急促困难，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渗出了一层冷汗，想不到这毒瘾竟让人如此生不如死。无名用手帕帮他擦着汗，却察觉到他的右手正慢慢地靠近了腰间的匕首，无名眼神一蹙，在他突然拔剑的一刻紧紧按住了徒儿的手。
“晨儿！”无名急声道：“你干什么，你疯了？”
剑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师父恼怒的表情，停下了动作。
“剑晨，你给我听清楚，毒是你自己服的，你必须靠自己把它给我戒了，你必须坚强起来。做我的徒儿，你没有懦弱的权利，你听到没有？”无名扳着他的肩膀，严厉地警告着，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剑晨听到无名的斥责微微动容，他喘着粗气，又侧过了身子，将右手的手指放在嘴边用力咬着，眼神逐渐坚定，冷厉地看着虚空。不一会儿，牙齿间已然渗出了鲜红的血色。
无名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徒儿，守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又足足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剑晨缓缓闭上了双眼，手指慢慢垂下，身体不再抽搐，抖动得也没那么厉害了。他额头上冷汗涔涔，面目表情逐渐恢复了松弛，眉头微微舒展，呻吟逐渐停息，只剩喘着粗气的声音回荡在堂内。
又过了片刻后，无名看着徒儿慢慢平静了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稳，他紧绷的心神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看起来，这一关，他终于是熬过来了。无名苦笑了一下，眼睛微微有点潮湿。
他站起身来，双手运气，随后将浑厚的真气输送到了剑晨体内。他知道，徒儿此刻定然精疲力尽，他要帮他保持住体力，免得心力透支。
老张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切，良久，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