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鬼虎心结 第四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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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一年的秋季似乎格外长了一些，眼瞅着暮秋已至，温度却迟迟没有转冷。这日秋雨来临，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拍打着窗下台阶，阴云密布，送来了久违的寒意。
荷花已经凋落，一池枯荷由绿转黄，豆大的雨珠有规律地落在荷叶上，伴着隐隐传来的几声蛙叫，倒是别有一番情致。
剑晨坐在廊亭里侧身看着雨打残荷，将身上的披风收了收。自从上次在邪剑宗受了伤，经过两个月的调养，他身体已经基本复原了。司空菡本来打算回凌云庄去，可无名担心剑晨的身体留有隐患，硬是把他强留了下来。司空菡无奈，只好遣苏岚先行回去料理庄中事务。
看来这次是真的把师父给吓坏了，剑晨回想着之前发生的变故，不自觉地笑了笑。邪剑宗已然覆灭，那场遭遇虽算不得有惊无险，但好在一切又回归了原状。而经此一遭，自己的心结也终于能够解开了，他感觉到了丢失许久的释然。这样留在中华阁静心听雨的日子简单又安详，他心中没有了那些烦恼，不用为生计奔波，只管留在家里读书习剑，这种生活过去让他觉得单调，可如今却让他很满足。
这场秋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午后雨停云收。肚子发出了一串咕噜噜的叫声，剑晨摸了摸空空的胃部，抬头看了看时辰。饿了，找吃的去。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起身出了廊亭。
走出自己所在的院落，剑晨忽觉远处有一道黑影闪过，他扭头看过去，那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跃上前方的阁楼。看这身形，剑晨陡然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鬼虎大哥！”他朝远处喊了一嗓子。
远处的人影停下了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透过银色面具闪烁着机警的目光，迟疑了一下后，转身腾空向他飞来。
好俊的轻功啊！
落地无声，戴着面具的中年汉子平视着面前的青年人，道：“晨少爷，你找我啊？”
“啊，我没事，就是刚刚看到你急匆匆地往阁外去，问一下而已。”剑晨微笑着，脸上露出了钦慕的表情，“鬼虎大哥，你的轻功看起来越发精进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你这水平啊？”
中年汉子裂开嘴角回应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总是这样，在剑晨的印象中，鬼虎比师父无名还少言寡语，似乎心里藏着浓浓的苦闷心事不得开怀，只有在师父面前时他才略微开朗些，平时都是独来独往，与阁中众人虽相处多年却鲜有过从甚密者。但剑晨明白，鬼虎是个极好的人，品行端正，武艺高强，不仅对无名忠心耿耿，也对他多为关照，只可惜，他从未走进对方的心里，也不知如何能让他开心一些。
鬼虎对剑晨和声道：“晨少爷，我的这套轻功功法最开始是主人传授的，你想学的话找主人去就好了，有他悉心指导你肯定进步很快。”
“师父说了，我现在内力还差一些，等再修炼修炼，之后再修习这套轻功才会事半功倍。”剑晨一边答一边问：“对了，你着急去哪里啊？”
鬼虎微低了一下头，掩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连续眨了两下，才道：“啊，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有着急的事？剑晨想了想，刚要继续询问，却见鬼虎转头对他道：“哎，你怎么又叫我大哥啊？不是说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叫我鬼虎叔叔吗？你怎么跟聂风一样乱叫呢，可差辈了啊。”鬼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剑晨突然对他改了称呼，明明是自己从小瞧着长大的孩子，却改叫他大哥了。如今想来，一定是跟着聂风学的。
“可是，”剑晨抬手抓了一下头，道：“我看聂风和步惊云都这么叫你啊，我要是叫叔叔那才是差辈了呢，我才不要。”
鬼虎颇有点哭笑不得，无奈道：“那是聂风根本没有认出来我就是他小时候教过他轻功的人，我那时还年轻，也没戴面具，他才六七岁。我跟他爹岁数差不多，如今时过境迁，我变化这么大，他又不知道我当时没死成，所以才没认出我，也有情可原。你可不能学他啊。”
剑晨睁大了眼惊讶道：“没死成？这是什么意思啊？你那时候死过一次吗，还是受伤了啊？”他对鬼虎的前尘往事了解的不多，无名也很少对他提及。
鬼虎觉得有点失言了，尬笑了一下，“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好了不说了，我先出去了啊。”说罢转身一个腾空向远处离去了。
望着鬼虎离去的身影，剑晨想了想，考虑着到底要不要去问问师父他以前的事情。不过思量一番后，他还是打消了念头。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过往，尤其是对于中华阁中这些退隐江湖的人，他们的过去一定或多或少都背负了一些恩怨情仇，既然不愿意说出来，他又何苦非要去探究呢？
来到无名的院落，正巧见到司空菡也刚过来陪无名一起用午膳，剑晨快步走了过去。
这么凉的天气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最是舒服了，吃饭的空档，无名对他言道：“晨儿，为师这两天要闭关几日，跟你师叔说过了，最近你有事要多跟你师叔商议，如果有特别着急的事再来找我。”
剑晨放下勺子问道：“师父，您这次为什么闭关啊？”
无名喝了口汤，放下筷子道：“莫名剑法共有八式，近日我在修炼时偶有所感，想要创出第九式，所以需要仔细研究一番。”他看着徒儿，嘱咐着：“最近你就好好休养身体，用心练习内功心法，阁中的事情你就多照看着点，尽量别跟人起冲突。”
剑晨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师父。您安心就是。”
一旁的司空菡噗嗤笑出了声，一边喝着汤一边小声说道：“能安心才怪呢。中华阁交给他你就闹心吧，哈哈。”
“师叔，”剑晨一脸委屈地不满道：“我管理中华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您小瞧我！”说着看向无名。
无名微笑了一下，侧头对司空菡道：“要是交给他都不放心的话，还有谁能让我放心啊？”
“嘿，我怎么就不让你放心了？”司空菡看着无名不解道。
“那好啊，”无名顺势道：“正好，你以后就别回凌云庄了，留在中华阁给我当总管吧。”
“噗……我去……”司空菡一时没控制住，喝进口中的汤差点呛了一下，“咳，我说，你这是赤裸裸地占我便宜呢，我堂堂凌云庄庄主，大名鼎鼎的神医，我放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不过来给你当管家的，亏你想得出来！”
“呵呵呵……”剑晨没忍住，跟无名一起笑得前仰后合。说来也是怪了，明明司空菡古灵精怪，满脑子超脱世俗的新奇想法，可却总是被不解风情又不苟言笑的无名给钻空子，常常弄得司空菡是忿忿不平，这对师兄弟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
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剑晨随着司空菡一起走在中华阁院落里，一路闻到绽放的桂花释放着馥郁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剑晨，今日我教你各类迷药的功效和配制原理吧，毒药你了解的不少了，行走江湖基本可以在这一关自保了。”司空菡摇着折扇言道。
“好的师叔，都听您安排。”剑晨微微颔首。
客房里，司空菡准备好了一应俱全的草药和医书，为剑晨详细讲解着药理。剑晨学习药理很是用心，不知是不是心结已经解除的缘故，他现在心境变得平和从容，做事恢复了从前的专注度，这让无名和司空菡都很欣慰。
雨后的秋云重新凝聚，天气渐渐阴暗了下来，虽不见雨色，但多云的天空不见太阳，给世界平添了一抹萧瑟。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剑晨伸展了一下腰臂，对司空菡道谢后行礼告退了。回到云起斋后，天色已经擦黑，今日学习药理的时间久了些，他见晚饭时间已过，而无名又没叫人来唤自己，便披了件披风径直向无名的院落而去了。
来到无名的正堂，见饭桌上晚膳已备好，可堂内却空无一人，剑晨里外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影。“难道师父今日就闭关了？他不在自己房中闭关，难道这次是去藏剑室了吗？”剑晨想了一下，便赶去了藏剑室。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无名也不在这儿。这个时间饭也没吃人会去哪里呢？剑晨不得其解，不过中华阁就那么大，先到处找找吧。他看着愈黑的暮色，内心有一丝担忧。自从涉足江湖以来，他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了，武林中血腥杀伐、人心险恶，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时时刻刻处在警惕之中，随时提防着或明或暗的危险。如今虽已跟随师父再次归隐，但中华阁的存在于江湖中已不算绝对的秘密，若是有旧敌寻来的话，那岂不是平静的生活又起波澜？
他思索了一下，不自觉地蹙起了双眸，握了一下手心，转身向别处找寻了。
客房后的院落里，池塘侧的假山下，幽暗的夜色透过几点微弱的星光包裹着山下坐着的一个孤独的黑影。夜里悄无声息，周遭如暮色般沉寂，连虫鸣声都未曾传出。
黑暗的身影一动不动，他坐在石头上曲起长腿，双手搭上膝盖，头将要垂在膝间，一张银色的面具偶有冷森的寒光闪烁，衬得他如同夜下幽灵，掩藏在黑暗之中，散发着阴沉幽怖的气息。
半晌，他缓缓抬起手，从面上一点点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从未示于人前的面庞。
那是一张可怖的脸。扭曲的疤痕横穿脸颊，早已愈合的伤口牵动着紧绷的肌肉使他不能做出正常的表情，只有那双眸子异于常人，如鹰隼般闪动着精亮与警惕，传达着面容表达不出的喜怒哀乐。
一声叹息回荡在空中，黑影仰起了头，让秋风拂过脸颊，感受着片刻重见天日的自由。
“杞柔，十多年了，你在那边可还好吗？是否会常常想起我？我是。”黑影苦笑着，晶亮的眸子漫过哀痛，看着如墨的夜空，勾勒着昔日爱人的形貌。
“柔，我见到了一个人，太像了，我永远也忘不掉那张脸。他为什么又要出现？”哀痛的双眸转而变得愤恨，汉子倏地握紧了拳头，抽动着嘴角，一股压抑不住的内力透体而出，周身的杂草如被大风吹动般弯向一侧，半天未能回正。
黑影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紧握的双手依旧没有松开，在这无人之处尽情释放着泛滥的情绪。
突然，一片强大而温厚的内力散发在假山周围，如沐春风般消融了他刚毅的怒气，杂草摇摆了一下，便很快恢复如初。
不知何时，黑暗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他背对着汉子的黑影站在假山外，穿着简洁的长衫，略弯的头发垂在肩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负手而立，伟岸沉稳。只是，同样显得孤独。
感受到了内力被化解，黑影侧身看向不远处的男人，他没有起身，想了一下张了张口，却半天没有发出一言。
“既然已经挥别了过往，又何必前去探究不想再见的故人。”男人低沉温厚的声音传来，透着感慨。
黑影回过头沉默了片刻，沉重地开口：“我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他。”
假山外的男人微微抬头，声音透着沧桑，“许多人，相见不如不见。你跟我一样，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既然决定假死退隐，那就好好开始过以后的日子。”
汉子伤痛的眼神弥漫着点点泪光，他扭头对着黑暗中的男人，“可是过去，怎么能那么容易忘记呢？你真的能做到吗？”
男人顿了顿，缓缓开口：“做不到。但，我会怀念，不会去追寻。往事不可追忆，你要带着回忆去面对新的人，而不是沉浸在旧人的影响下，甚至，去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他仰天长叹，一如多年以前。
黑影听着男人的话，这场景似曾相识，他不由得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个夜晚。那夜，也是同样的漆黑清冷，在悬崖下的山洞里。他于山顶纵身一跳后却在洞中醒来，身上没有新添的摔伤，旁边躺着死去爱人的尸体，而不远处的洞口，正是这个男人如墨的身影。他救了自己，于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接下了自己和爱人却毫发无损，功力强大到可怕。汉子一度不相信这世间还有人修炼成如此深厚的内力，直到男人转过身来露出真容，汉子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是啊，这世间没有神仙，但却有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武林神话。从那以后，他便接过了男人送来的面具，成为了男人的仆从，跟随他一同抛弃过往，做了一个活死人。
一阵冷风吹过，将陷入回忆的汉子唤回。他挪动着黑影，慢慢起身，向着男人抬手抱拳，“我知道了，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