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大梦归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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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憀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
潘岳的《秋兴赋》在此时读起来颇为应景，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夜的气候让人觉得秋天真的来了。
剑晨手拿着书卷又翻开一页，看了看时辰，在犹豫着要不要去见师父。他刚刚在院落里遥遥望见了师父的身影从假山侧走过，不知为什么，师父看起来显得那么寂寥孤独，清冷的秋风让他披了一身萧瑟，如同一颗孤星，冷峻疏离。
要不要过去呢？剑晨来回踱着步子，思虑良久，他还是决定去看看师父。这个时间也不知道师父吃过晚饭没有，他放下书卷，走向了厨房。
叩门声响起，无名抬头看向正堂门口的方向，“进来吧。”
一碗刚出锅的红豆汤圆放在了无名身前的桌案上，“师父，我给您做了宵夜，您尝尝。”剑晨看着师父坐了下来，搅动着汤圆，慢慢品尝着，“怎么样师父？”
“嗯，还是老味道，为师很喜欢。”无名淡淡道，他看了眼徒儿，沉静的面容上多了丝温和的笑意。
吃了几个后，无名放下了勺子，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开口问道：“晨儿，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额，”剑晨迟疑了一下，“师父，我晚饭时候没有见到您，您去哪里了？”
无名站起身来，习惯性地背过双手，依旧是平静的态度，“为师，跟鬼虎出去了一趟。晨儿，明日我闭关后，你要多留意鬼虎的动向，他心事难解，多照顾一下他的情绪，但你记住，不要去追问他的过去。”无名对徒儿交代道。
果然是因为鬼虎的事情啊。剑晨点点头，“知道了师父，您早点出关。”
“好。”无名微笑道。
出了师父的院落，剑晨走在中华阁内，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回头看了看客房后的方向，便转身回去休息了。
秋风吹打着窗棂，睡梦中的人微微皱眉，呼吸声变得不那么规律，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鬼虎微微摇头，梦中似被一双手抓着，将他的思绪带回了遥远的曾经。
雪下得好大啊！西南的村落里难得遇见一场雪，雪花竟然还下得这么茂密。是的，他第一直觉要用茂密来形容这场难得一见的雪。
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靴在雪地上移动着灵动的步伐，看上去在演示一套步法。收脚，回正，他转身看着一旁的小男孩，道：“聂风，你看懂了吗？可还能记得住吗？”
彼时六七岁的男孩仰着稚嫩的小脸看着他道：“叔叔，我记住了。我要是每天照您的步法练，是不是就能飞起来了？”
“哈，这是自然，你会飞得很高，假以时日，必能成为风中之神。”鬼虎看着男孩的眼神带着期许。今日之战结果难料，这套轻功步法他不希望在自己这里断了传承，所幸不久前认识的这个男孩儿天资聪颖，心性纯真，传给他也是件好事。
朔风凛冽，携卷着雪花吹过男人受伤的脸颊，将渗出的鲜血冻在了刀口上。他的脸早已在几年前留下了一道伤疤，方才的一击更让他的面容彻底毁掉。男人抬起了粗糙的双手，看着倒在一旁早已凉透的爱人，心痛已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绝望的心情。他回头看着手执雪饮刀的聂人王，道：“聂兄，今日之战与你本不相干，你带着儿子速速离去吧。”
“不可，你一个人敌不过他们众人的围剿，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猎人模样的中年糙汉晃动了一下手中的宝刀，带着刚毅果决的神色看着他。
“可是……”
“别婆婆妈妈的，你还是不是个爷们？老子还怕这些个奸诈小人不成？”聂人王粗犷的嗓音冲他嚷道。
鬼虎苦笑了一下，摸着扭曲的半张脸，自嘲道：“想不到啊，我临死前还能遇见一个不离不弃的知己，也算痛快！只可惜，我还没能再见他一面。”他看着遥远的天际，似乎那里有那个他日夜思念的人，那个从未嫌恶他丑陋的容貌、会带着怜惜的眼神看着他，如谪仙一般心智通达、□□如神的武林传说。每每想到那个人，他的心情都很复杂，至高的崇敬中，糅杂着歉意和纠结。或许，他真的应该听那个人的话，随他一起归隐的。他缓缓闭上双眼，心下凄然哀叹，“主人……”
片刻后，他再度睁开的眼神涌上一层狠厉，猩红的眼眶布满血丝，对着不远处的几人喊道：“来吧，今日就一决生死，我要为杞柔报这血海深仇！”
“哈哈哈哈！”对面的人狂笑着，手里握着金光闪闪的月雷剑，对着旁边面如冠玉却眼带邪念的男子道：“泠玉，你听到了吗？这个丑陋的废物还在负隅顽抗，我真想一刀一刀将他脸上的肉都割掉，看看他还有什么脸见人！”
泠玉从风清鹰身后走上前来，颐指气使地睥睨着身中数剑重伤在身的昔日义兄，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哂笑道：“鬼虎，我的好大哥啊，你怎么就这么愚蠢呢？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武功再高有什么用，在这世上，只有心计和智慧才是取胜之道。你可真是愚不可及啊！”他戏弄的表情中涌上一抹愤恨不平，“真是晦气！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偏偏死心塌地跟随你，我早就说过，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我就算毁了它，我也不留给你这个丑陋恶心的废物！”
鬼虎如鹰隼般的眼眸装着数不清的情绪，明明自己曾经推心置腹对待的结义兄弟，却不顾结义之情，抢夺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甚至不惜勾结江湖邪派暗算自己，步步紧逼，直到把自己逼到今日这断崖之上。他悔不当初，若是听从主人的劝告，自己从未出现，或许杞柔就不会死。可世上没有如果，即便自己眼瞎心盲看错了人，今日，也终要亲自做个了断。
虎爪手，鬼影步法，自己的傍身绝技，但愿能让自己如愿以偿地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移动脚步，摆出攻击的姿势，倾尽毕生之能，朝着面前的众人飞奔而去。
一旁的聂人王朝自己受伤的胸口点了几下封住了穴道，也举起了泛着寒光的雪饮狂刀加入了混战之中。
“叮！”
月雷之力带着汹涌澎湃的内力掘地数尺，飞沙走石扑面而来，被直击胸膛的鬼虎和聂人王被这强大的攻势重重地甩在了雪地上，喷出了一口鲜血。
“爹！”聂风踉踉跄跄地跑到了聂人王身侧，战战兢兢地看着正步步逼近的敌人。
“这雪饮刀倒是不错嘛，可惜啊，什么北饮狂刀，不过是浪得虚名，还不是招架不住我月雷的威力！”风清鹰拍打着落满雪花的肩头，不屑地看着倒地重伤的两人。
“噗，”又一口鲜血喷出，鬼虎喘息着，哀叹道：“我这一生，本不值得……奈何，背负了许多恩怨情仇。聂兄，若你能活下去，请记得，帮我把柔的尸体扔下山崖。陪在我身边，她会高兴的……”
聂人王大口喘着气，不可置信地看着鬼虎，似猜到了他的决定，“你要干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不能！”他一把抓住了身侧之人的手。
“呵呵……”鬼虎扯动着滴血的嘴唇，一滴泪落在雪地里很快结成了冰晶，他用凄迷哀痛地眼神看着聂人王，“聂兄，有时候，心爱的人活着，其实更重要。相比于背叛，我更希望，她能活着……你明白吗？”
背叛？活着？到底哪个更重要？
聂人王摇着如枯草一般焦黄干涩的头发，凄苦地摇着头，情绪瞬间几近崩溃。他不知道答案，就如同他不知道那个狠心抛夫弃子的明艳女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一样，这是他不忍念及的悲痛。
正在伤感之际，他听到一声厉喝，抬眼看去，只见鬼虎一跃向前，一掌重击在泠玉的胸前，同时抱住了风清鹰快步向山崖逼近。
不好！
聂人王迅速爬起，飞快地向前抓住鬼虎的手臂，同时一刀劈上风清鹰的月雷，却顿时感到胸口震痛不止，被风清鹰回手一甩坠下了山崖。
然而，他并没有继续下坠。睁开眼时，他看到鬼虎一手抓着崖石，一手抓着身下的他，正艰难地靠在崖壁上。
“爹，叔叔……”孩童急切的声音从崖顶传来，让聂人王悲绝的心情涌上一丝对生命的留恋。
“聂兄，”鬼虎低头看向这个萍水相逢的粗野汉子，一双早已失去生机活力的双眼弥漫着泪光，颤颤道：“至少，你还有儿子要照顾，好好活下去！”
“啊！”随着一声呼喊，聂人王的身体被一股喷涌内力推上了崖顶，与此同时，那个面容尽毁的男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速地向迷雾笼罩的崖下坠落，顷刻间消失在视野中。
“叔叔……”男孩稚嫩的嗓音萦绕在耳边，越来越远，消弭于耳畔的飒飒风中。
漆黑的山洞里寒凉无比，地上柴火的火光驱不散呼啸涌灌进来的
凉意。沉睡的人隐隐约约被一阵琴音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不远处似有一个人影坐在洞口，正拉着一把胡琴。随着琴音快慢转换、明暗交错，一股如春日暖阳源源不断的内力弥漫在洞中，跟着琴音丝丝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不多时，他痛感渐消，神智逐渐清明了过来。
睁开眼睛，慢慢起身，一眼便看到身旁正是死去爱人的尸身。他伸出颤抖的手，却听到耳边响起了那个记忆深处追寻了无数遍的声音，“你的手指关节错位，伤了筋骨，需得调养月余，才可重新练习掌法。”
果然是他！
鬼虎看着坐在洞口缓缓拉着胡琴的黑色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良久，才叹道：“为何……还要救我。活着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
悠扬婉转的琴音转而变得凄婉缠绵，神秘寂寥的男人深沉地开口，“你本该随我归隐而去，这红尘俗世，早已不适合你。”
鬼虎戚戚然轻叹着，双目无神，沉浸在漫长的伤痛中。
琴音渐沉，过了良久，音律消散，曲终声寂。鬼虎也于悲痛中逐渐回过神志，抬头看向了面前的黑衣男人。
仰天倒抽了一口凉气，滚烫的热泪慢慢渗回了眼眶。鬼虎凄然道：“或许，你说的对，我本该，本该离去……可是，那里，有她，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我心安的地方，我不愿离开……”
黑衣男人放下胡琴，缓缓起身，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凝视他许久。他的眼中清明纯澈，却偶有寂寥哀伤之情闪过，但只一瞬，便又恢复了淡然沉静。他看着鬼虎抱着永远也唤不醒的爱人，敛目低眉，转身走向洞口。半晌，依依回望道：“一念生，百缘起，一念灭，千劫尽。你尘缘已了，或许，应该和我一样，重新活一次。”他转身向着洞外，声音温厚低沉，“红尘烦扰，不如归去。”言罢，他终于移动着孤寂的身影，于漫天清雪中黯然离去。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穿过窗户吵醒了睡梦中的人，鬼虎转动着眼球，皱眉睁开双眼，却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好累啊，像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醒时分，时空如同转换，恍若隔世的记忆飘散在封印的脑海中。
他抬腿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些后，打开门窗，望着外面辽阔的天地，将思绪拉回了眼前。
主人，今日开始闭关了吧？他想了一下，穿了件外衫走出了房门。
无名的院落大门紧闭，鬼虎看着朱红的木门，伫立良久。耳畔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转身回头，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剑晨。
“鬼虎大哥，额，叔叔，你来找我师父吗？他今日已经闭关了。”剑晨对他道。
“晨少爷，我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鬼虎摸了一下脸上重新戴好的面具，继续道：“我去一趟街上，你有事吩咐的话就让老张去找我。”
“好的。”剑晨看着转身欲离去的鬼虎，道：“鬼虎……叔叔，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
男人嘴角勾起，看着面前一脸诚恳的年轻人，微笑道：“知道了。”
望着鬼虎离去的身影，剑晨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要不，跟上去看看？”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算了，鬼虎的轻功在我之上，我跟着他肯定会被发现的。”他轻叹了一下，想起了师父的嘱咐，便决定不再去探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