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有口难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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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周围是一片湖水，身体在水中往下坠落，他努力扑腾手脚，却半天没有浮出水面。眼看着肺里快要炸开了，画面一转，他竟出现在幽暗的牢狱中。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的双手，旁边还有几个面目狰狞的侍卫正拿着各类刑具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而练飞烟走到了他眼前，嘲笑着：“剑晨，怎么样，过瘾吗？我可没有你师父的仁慈性子，被一手养大的徒弟背叛了还能把人留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我呀，最看不起懦弱卑鄙之徒，你不愧是无名的弟子啊，和他一样虚伪。”剑晨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衣襟，摇着头否认：“不，我师父不是，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卑鄙无耻的只有我，跟我师父无关。”他听着耳边的一声声嘲讽和讥笑声，这些声音像放大了一般盘旋在自己耳边和头顶，不一会儿，他感到一阵眩晕，嘴里不停地自说自话。
无名站在门外沉思了片刻，隐约听到屋内有响动，便回身走进了内室。他来到剑晨床边，看到徒儿皱着眉，微微摇动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于是坐了下来，凑得近了些，才发现剑晨似被梦魇困住，口中说着“是我的错，不是我师父……是我……”
无名轻轻拍了拍剑晨的脸颊，“晨儿，醒醒。晨儿！”
似被一双手拉了回来，周围的一切全部消失了，剑晨猛地睁开双眼，与无名刚好对视。梦中的情绪尚在，剑晨看着无名，不住地喘息着，眼中闪动微微泪光，不知是委屈还是悔恨，他开口道：“师父！”可只一声便哽咽了，慢慢垂下了眼眸。
无名瞧着徒儿的神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他微微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晨儿，没事了，一场梦而已，师父在这里。”
剑晨抬眼定定地看着无名，眼神像孩子般清澈，只是蕴含着许多悲苦。他一言不发，就那样看着师父，慢慢恢复了平静。
无名见剑晨没有避开自己的目光，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自己，这感觉他最熟悉不过了。当初剑晨初入江湖屡遭挫折，身中舍心印，先是连累自己交出了取万剑归宗的半枚钥匙，后又给自己下了血绝剧毒，害得他败于绝无神之手，武功尽失，几近废人。从那之后，剑晨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即便自己给他费心解除了舍心印原谅了他，那之后的很长时间，师徒俩都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心无芥蒂。剑晨不肯和自己单独相处，也不敢正视他。他本想着多关心徒儿一些就会慢慢好起来，可谁知恰恰相反，自己越对他好，他却越沉默憋闷。那种尴尬的氛围围绕着彼此，直到上次两个人大吵了一架之后，关系才逐渐恢复如初。这次在邪剑宗，练飞烟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会让他又想起那些不开心的往事。无名有些郁闷，好不容易才解开了隔阂，帮着徒儿脱离苦海，结果就这么被练飞烟给扰乱了剑晨的心境，那他此前的苦心岂不都白费了？
无名顿了顿，也同样注视着徒儿，没有说话。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剑晨慢慢开口，难掩虚弱：“师父，是徒儿的错。原谅我。”
无名轻轻合目点头道：“好，为师不怪你。”他抬手为徒儿拭去泪珠，刚想拍拍他的肩膀，但顾虑到剑晨手臂有伤，于是转而握了握徒儿的手，宽慰道：“晨儿，不想那些事情了。你怎么样，身上很痛吗？要不要我去请你师叔过来？”
剑晨摇了摇头，“不用了，徒儿不怎么疼。”其实他感到浑身无力，内里火辣辣的很不舒服，可他不想让无名再如此担忧。他看到无名的眼睛里布了红血丝，想来定是在这里守了一夜，他心中的歉疚更甚。
又是一阵静默。
“吱嘎”，推门声响起，司空菡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无名起身迎了上来，司空菡见剑晨已经苏醒，微笑着问道：“晨儿醒了，感觉怎么样？”
剑晨声音依旧虚弱，“司空叔叔，我没事。”
司空菡一边拿过药箱，一边坐在床边为剑晨号脉。半晌，他微微皱眉问道：“晨儿，除了你身上包扎好的这些伤，还有别的伤处吗？他们还有没有对你做些什么？”他感到剑晨受了内伤，五脏六腑似有损伤的迹象，可他实在想不通这伤是怎么形成的。据他所知，剑晨只是挨了练飞烟一掌，可那一掌的力度不至于此。
剑晨听到司空菡的询问，回想到在牢狱中，练飞烟让人对他用的夹竹板之刑，自己内里不舒服想必也是与这有关。他犹豫着要不要实话实话，可看着无名关切的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师父要是听到那些人对自己严刑拷打，会是什么心情？不能让师父知道。
“好吧，”司空菡见状叹了口气，拿出一粒回元丹喂给剑晨，“你中了毒，缺少一味药引，药铺买不到，我得亲自去一趟西山找找。你记得按时喝药，不舒服了就找苏岚。”他叮嘱道。
剑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嗯。”司空菡起身对无名嘱咐了几句后，出了房门。内室里又留下了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无名坐在床边，见徒儿又开始避着自己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下，思忖了片刻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温厚，道：“晨儿，你饿不饿？师父让人去拿早餐来。”
剑晨缓缓摇头，开口道：“徒儿不饿。”
“你肯定没怎么吃过东西，一会儿还得吃药呢，还是吃一些吧，听话。”无名温和地劝道，起身出门去了。
其实也不是他故意说不饿，这两天在牢狱中他几乎没有吃过东西，按道理早该饥饿了。可他此刻确实不想吃东西，麻药的药力渐消，他感到内里火辣疼痛，浑身的痛感也慢慢显现。此刻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只觉地心头痛痒难耐，实在提不起食欲。
不多时，无名又返回了房中，身后跟着端着餐盘的鬼虎。无名将剑晨小心地扶起，把靠枕放在他身后，扶着他半躺下，又从餐盘上端过来一碗温热的粥，试了试温度后，一勺勺喂他吃下。剑晨用力地呼吸着，感觉自己中气不足，他试了试抬手想自己吃饭，可肩头的疼痛让他一惊，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无名注意到他疼痛的神色，忙道：“晨儿，你别乱动，伤口还没长好，师父喂你就好。”
剑晨有些无奈，这伤把整个人都禁锢住了，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料，尽管是自己的亲人，他已经长大了，不像儿时那般处处都得依赖师父了。看着师父送过来的一勺勺清粥，他强自撑着喝了半碗后，对着师父摇了摇头。他实在喝不下了。
无名只好放下了碗，伸手扶徒儿平躺下去，却见剑晨抓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师父，我想去院子里坐会儿，屋子里有些冷清。”
这八九月的天气已出了暑伏，室外倒是比室内温暖一些，出去晒晒太阳也好。于是无名和鬼虎慢慢扶起了剑晨，小心翼翼地将他带到了院中的躺椅上。
剑晨半躺在椅子上，看着头顶暖融融的阳光，心里升起一股逃出生天的畅快。他不由得在心里回忆着练飞烟说过的话，自己因受刑伤了肺腑，这看不见的伤此刻正在蔓延，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生命力，可他不敢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自己会死吗？他不清楚。但不管怎样，现在已经回到了家里，有师父在身边，他已经很知足了。
无名拿了把凳子坐在他一侧，陪他闲聊着天，纾解他心中的苦闷。很快日上三竿，庭院中弥漫着暖意，剑晨的手也变得温热起来，喝了药后，面色也有些好转。他周身疼痛无力，精神不济，说的话很少，倒是无名少有的健谈，陪着他天南地北的说了好多。他看着师父，眼神透着几许留恋。在家里陪在亲人身边，而师父又待自己这样好，他贪恋这温暖的时刻，尽管他此刻重伤萎靡，命悬一线，但他心中没有恨意，只有感恩。
正听着无名说着话，但见他眼神一顿，侧头看向身后。与此同时，一声冷笑从远处飘来，一个紫衣身影落在了不远处的阁楼屋檐上。是练飞烟。
剑晨心头一惊，她怎么又来了？
无名转身向后走过两步，眼神由温和变得冷酷，现出少有的杀意。他沉声冷言道：“你还敢来？”
对面的人笑了起来，睥睨着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无名，你这徒儿命挺大嘛，都这样了还没死呢？”
“练飞烟！”无名怒道：“你对我有恨，我也认了，你想报复的话找我就好，为什么要祸害我徒儿？”
练飞烟冷笑，“无名，我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人人都说你淡然悠远，不喜不燥，是世外高人，我呸！我偏要搅乱你的情绪，看你还装什么淡定。”
无名深吸一口气，毫不在意她对自己的污蔑，“你又来干什么？”
练飞烟瞧了瞧剑晨，意味深长的眼神不明所以。剑晨的眸色动了动，有些黯然。练飞烟一边用手轻抚着头发，一边说道：“无名，有一件事你一定感兴趣，你想找笑三笑吗？”
无名眼眸微蹙，没有答话。
练飞烟继续道：“我知道你找他有事想问，你要是想见他，就跟我来吧。”说罢，她转身向阁外而去。
无名踟蹰着，练飞烟心机深沉、为人狡诈，此番引自己前去，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他看了看剑晨，有些犹豫。可是自己确实想找笑三笑了解剑晨的身世，他想确认剑晨是否真的与晨锋有关，司空打听许久都没找到笑三笑的踪迹，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那……
他看了看练飞烟离去的方向，心想邪剑宗已然覆灭，宗门高手皆已死去，唯余练飞烟和练无痕师徒二人，若真是调虎离山，那她可用的就只有练无痕一人，以练无痕的武功，一人一定敌不过鬼虎和风云三人，想来应该不会有事。他心下打定了主意，这时听到身后的剑晨微弱的呼唤，“师父……”
无名回身走了过来，俯身看着徒儿。剑晨努力抬手抓着他的手臂，道：“师父，您别去。”
无名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温和，安慰道：“晨儿，你别担心，我让鬼虎还有聂风、惊云过来保护你，有他们在一定不会有事的。你在这儿等着师父，我很快就回来。”
剑晨看着无名的眼神透着不舍与纠结，他紧握着无名的手微微松了松，他知道拦不住师父，也不想硬拦着。无名伸手抚着徒儿的鬓发，流露着慈爱，他抬头对鬼虎道：“鬼虎，你要寸步不离地陪着晨儿，让人去找风云过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保护好他。”
“放心吧，主人，我一定护住晨少爷。”鬼虎正色道。
无名看了眼徒儿，迟疑了一下，转头飞身跃上阁楼，向练飞烟的方向追去。
剑晨缓缓伸出右手，伸向无名离去的背影，忍着胸口的疼痛，神色凄迷，对着远处颤声道：“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