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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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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一时安静,苏天齐藏在屋檐顶,垂首静默。
齐乐建安慰:“和弘晟不义,颜家才有此般遭遇。我朝中听闻那诬陷之词,也是有诸多愤慨。若我有幸得到先生的信赖,将来定要寻机会,为先生、为颜家,讨些公平。”
“殿下!”
颜元终于忍不住落泪,少年人清高、勉力自持的样子看上去让人格外心疼:“殿下救我性命,待我恩情,颜元今生难以为报,来生结草衔环,亦不得忘却殿下恩情半分!”
齐乐建忙扶住颜元,给身后中年人眼神示意:“先生才德兼备,不必妄自菲薄。”
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颜先生真谦和之人。实不相瞒,我曾读过先生的《三垣七政二十八宿星占》,推荐给殿下。那会殿下还不知是先生所作,就格外推崇。这次先生一来到大阳,就遇到殿下,可见与我们殿下是有缘分的。”
颜元好像被惊到,诧异抬头:“殿下居然看过此书!你们,你们怎知是我?”
“星历关乎国本,我难免关心。颜先生才华洋溢,也是瞒不住。”
齐乐建呵呵一笑,又饱含深意,缓缓说道,“不过星占一道,学问深厚涉及天运,我随父皇学习多年,却也只是粗浅了解。”
颜元立刻想清楚齐乐建的意思。
星历关乎国本,确实十分重要,可对于大阳皇帝齐望而言,却是
“异乎寻常”得重要。
颜元早因父亲颜纶洲知晓齐望笃信星占,眼下看来齐乐建为了促成对南平开战一事,也打算用上这条路子。
此刻他面上惶恐,好似鼓足勇气,说出早已想好的措辞:“我家中授星占时,长辈曾说过:星辰气运,皆有命数。命中无有,不可强辞。如今既然殿下发现,我也不再相瞒。”
齐乐建眼中发亮,不自觉倾身说道:“先生卓识。”
颜元脸红:“不敢当不敢当,粗陋学识,让殿下见笑了。”
齐乐建笑着,目光扫过中年人。中年男子心领意会,对颜元说:“现今中土局势复杂,天象难测,我近来观星时遇阻碍。若颜先生有领会,还望可常与我们指点一二。”
“先生谦虚了。”颜元板直身体,郑重道,“殿下心怀广阔,颜元年幼,只知纸上刻苦。如果能为殿下尽心,便是我的幸运了。”
晌午过了许久,两人终于从齐乐建的皇子府脱身。
上了车,颜元一改方才的笑容,沉默下来。苏天齐蒙着轻纱,也不开口。
车外一片人声热闹,马车里寂静无声,直到颜元眼中映出道旁河水中的莲花,被苏天齐打断思绪:“公子,可否陪我一起赏莲。”
颜元被拉下车,苏天齐赶走车夫和小厮,同他在水边散起步。
两人避开人群,沿着河岸随意逛着。
岸边有支点心摊子的,苏天齐忍不住多瞥了两眼,颜元注意到便问了句:“苏堂主喜欢吃甜?”
苏天齐面上带笑,声音却清冷异常:“跟紧我,不要回头,有三个人跟着。”
颜元脸色未变,稳步前行:“但凭苏堂主安排。”
面前的小巷是回程中最偏僻的一段,如果对方要动手,定然会选在这里。颜元放缓呼吸,小心跟在苏天齐身后。僻静的巷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直到墙角忽然传出一声鸟鸣。
白纱围帽在空中飞起,颜元还未看清前方来人,就被苏天齐压低身子推滚到一边。
“啊啊啊啊啊。”
毒针穿透白纱,射入后方袭来的同伙眼睛里。颜元被那男人的惨叫声震得头晕,只看到他指缝间流出的黑血,就被一股大力提起来。
苏天齐提着颜元又甩到另一边,飞身踹向前方两人。
“小心!”他低吼,“别走神!”
颜元赶紧答应着,往后退了几步。
苏天齐赤手对白刃,身姿鬼魅似有重影。这二人目标明确逼向颜元,却屡屡被他阻住。两人发狠,决心先解决了他。
两道刀刃自不同方向狠杀过来。苏天齐面不改色,找准时机,弯身一手竟抓住最近的刀背,顺势滑到底。拿刀的杀手心惊,却不受控地被他敲中臂弯,挡住自己同伴的刀锋。
苏天齐动作不停,回旋一脚将他加劲儿踢向另一人,踹得两人齐齐踉跄跪地。
苏天齐静静站在两人面前。纱衣束住纤细腰身,配着易容后柔和的脸,性别难辨。可面对这样无辜杏眼,两个杀手却只觉不寒而栗。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猛地暴起扑向苏天齐,手中扔出一把粉末,另一人则直直奔向颜元方向。
苏天齐站在顺风处,立时闭眼、捂住口鼻急急后退,就感到面前风势不对。他凭风劲儿左右闪身,躲过刀刃,眨眼便退得更远。
杀手抓紧机会,一刀比一刀凌厉。然而苏天齐竟就闭着双目,不再躲开对方,反而顺着攻势贴上去。
杀手只觉轻纱在身周飘逸,刀刃却始终砍不上实体。毒烟已经散开,他更有些着急。手脚才一乱,就觉腰间细微得刺痒,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天齐退开,再睁眼时,那杀手已七窍流血,倒在面前。尸体后,颜元被另一杀手扼住喉咙,挡在身前。
颜元无辜地看着苏天齐,他本来见苏天齐占优势,心里放松,不自觉就离得近了些,谁知道这么容易就被抓住。
“东西在哪里?”勒着颜元脖子的杀手一边躲在他身后,一边疯狂追问颜元。
“你掐着他脖子,他怎么说话?”苏天齐淡定道。
杀手略略放松点劲儿,颜元立刻发出震天咳嗽声:“咳咳咳,你们追了一路,咳咳咳,我都说了,咳咳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交出来就跟我们回去!你总会说的!”杀手紧张得盯着苏天齐,不自觉掐得又狠了,颜元开始翻白眼。
“哦?”苏天齐站在原地,只偏了偏头,“你以为,你能把他带走?”
那男人被问得噎住,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身后靠近的气息。
一双冰冷的手倏然摸上他的后颈。
骨骼轻响的声音有点闷。颜元捂着嘴弓着腰,死命咳起来。
他咳得正凶,就听身后一声浅笑,清冽而醇丰,仿佛带着吸力,引得人不由得去寻去看。
“小少爷轻点吧,咳太重,万一肺破了,我不白费力气了。”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弯曲伸直,活动了一下,便被浅黄的袖子遮住。
颜元抬眼看去,突然降临的男子也侧脸看他。轻薄浅淡的黄衫下,冰雪般的肤色几乎晃眼。微微上挑的凤眼虽在笑,过于精致的轮廓却平白添了几分疏离。
“多,咳咳,谢。。”
“无需客气。”纪于时视线扫过颜元,便落向苏天齐:“这是我第三次为公子解围了,可否算得有缘,能问一声公子芳名?”
苏天齐问颜元:“还走得动吗?”
“小少爷怕要不舒服一会,公子不如先解决这一地。。。”全然被忽略的纪于时流畅答道,一点苏天齐的肩头。苏天齐自然蹲下去检查尸体,他的手便落了空,“麻烦?”
纪于时于是捡了根小棍,在中毒的尸体旁戳来戳去。
“离远点。”苏天齐将他手中的小棍拿来扔在尸体上,取出只小瓶,倒了上去。
只见尸体霎时泛起蓝光,径自燃烧一般,须臾便尽成灰烬。
颜元与纪于时登时双目放光,可触及苏天齐的眼神,便一致识相地“失去”好奇心。
“多谢少侠适才出手相救!还不知少侠如何称呼,”三人走在路上,颜元对纪于时说:“救命之恩难以为报,我。。。”
“不必以身相许。”
隔着颜元,纪于时楚楚可怜望着苏天齐:“在下纪于时,孤身在异乡,荷包又被扒光。还好我眼尖,看见苏兄身影,恰好赶上救人性命,再造福德。”
说完,他又自顾自叹息:“哎,不知老天可否将我这七级浮屠,换作夜里一席睡榻,以供安眠。”
苏天齐目不斜视,手指东南方:“老天爷准了,去吧。”
“大阳皇族的嶦台寺,岂是我进得去的?”纪于时转向颜元,“但求柴房一间,救命之恩便算你报了。”
颜元已经知道纪于时便是和钰找来保护自己的江湖人,但见识他这番言谈,禁不住嘴角抽抽:“少侠不必如此。。。救命恩情岂敢轻言抛却。。。”
“那便住厢房,”纪于时迅速答道,“和苏兄一个屋就好。”
“苏堂主与我一同住的。”颜元老实道。
纪于时眯起眼睛。苏天齐坠在颜元身后,整理好发型衣饰,不再说话,看起来温婉恬静。
“那更好,人多,热闹。”纪于时揽住颜元肩膀,不由分说,推着他一同进了院门。
“苏堂主看那三人尸身,有什么发现吗?”回到屋里,颜元问苏天齐。
纪于时正在院子里,和为他布置厢房的小厮丫鬟们说话。不一会的工夫,他不仅顺顺当当住了进来,还收获一众欢喜。
颜元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笑声,心中感慨。
苏天齐换了件绣着雪莲的素雅纱衣,柔媚中裹了些霜寒气息,又稳稳躺回小榻上:“这三人出身军伍,从他们身上的痕迹看起来,应该从军有很多年。”
见他抽出的是自己写的星占书,颜元松了口气,忍不住又问,“能看出是哪里的士卒吗?”
苏天齐摇头:“不能确定。也或许是哪里的逃兵。”
屋子里沉默下来,显得院子里更加热闹。
颜元心里犹豫,有些话不知如何说起。。。他偷偷瞥了苏天齐一眼。
苏天齐认真地翻书看。
“阳国若入侵南平,以你所见,胜算有几何?”
颜元一愣,想到自己与齐乐建的对话,马上答道:“不大。至多四成。”
“为何?”
颜元收起胡思乱想:“阳与南平交壤之地虽无天险,但适宜大军行进的地方却并不好选。南边雾沼瘴气厉害,纵使当地人也不敢轻言闯荡;东线三郡早在各自要害修筑工事,漏网之鱼或许有,大部队却难过关。
至于将才兵士,苏堂主也说过,刘老将军资历深厚,谦和谨慎。我兄长早年去督察时,也曾说过其治下有道,军中能人不乏。若不是硬骨头难啃,以大阳这样狡猾贪婪的性子,怎会忍得住这么多年不敢出手。”
他认真说完,苏天齐却没马上接话。
院子里的笑声越发响亮,苏天齐被吵得慌,瞟了眼窗外,又开始翻书。
“该做的还是要做。”
苏天齐抬眼,看颜元小脸认真,透着些紧张。
苏天齐说:“阳国此前未有进犯之心,究其根源在内。权力分割,朝内不稳,齐望费尽心力平衡太后外戚与丞相的势力,眼看缪焦起到些作用,他再贪心,也不会拿自己的宝座冒险。
现在传言已久,齐望却始终没有动静,我们便多几分把握。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齐乐建和缪焦不会凭空萌生战意。”
颜元点头似啄米。
“此事牵涉广泛,没查清前,还说不得究竟是内忧抑或外患。”苏天齐合上书,“但既接了这份担子,总要尽力一试。兴许成了,这纷乱天下就能有一块土地上的人,多得些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