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与天齐》一水白

10、第十章

　　“苏堂主。。。”
　　颜元望着苏天齐，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我以前只知道苏堂主轻功惊人，以为你更醉心武学之道。没想到，苏堂主心怀生民，于庙算，亦见地透彻。”
　　苏天齐点点头：“莽夫无脑，牵涉朝政就更是累心。”
　　“我不是，”颜元尴尬一笑，“只是以往听说的暗客里的人，大多都是有心向上，想要更进一步。苏堂主却不太一样。”
　　苏天齐停了下，重新翻起书：“没什么不一样，职责而已，这些也是我师父教的。”
　　“是李。。。”颜元瞬间反应过来。苏天齐的师父是前任客主李景云，因故逝去数年，他连忙住了口。

　　苏天齐不再说话，过一会，颜元忍不住了。
　　“方才在王府，齐乐建向我提及与南平开战，我看他有心以星兆预示来说服齐望。”
　　苏天齐转头看他，少年压低声音，将方才的对话详述一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知道我擅长星占，我便可从此处切入，想办法打破他的计划。”颜元凝视着苏天齐的双眼，满脸歉意，“我知道苏堂主千里迢迢看顾我的安危，我心怀感激，本应尽力配合。但此事，此事关乎众家千户安乐，我已身在其中，实在，实在不能置之不理。。。我也很想做些什么，有用的。。。”
　　他声音越发低，苏天齐却听得分明。
　　苏天齐：“临行前，和钰殿下与我说，你虽年幼，却有大局之心，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他看着颜元又歉意又决然的模样，心中有些松软，眼眉勾出好看的弧度：“算我白得个帮手吧。”

　　颜元第一次看他露出这样和煦的笑容，不由呆住。这时窗外传来清朗男声：“还以为苏公子不苟言笑，原来是待人区别。”
　　纪于时缓步走来倚在窗前，俊秀的脸庞贴着胳膊，微微侧首，显得受了莫大委屈似的。
　　苏天齐侧过身。他刚卸干净浓妆，只留了易容后的柔和轮廓，眼中含笑，倒比盛装时更有几分像女子。
　　“屋子收拾好了？”
　　他没有收敛笑意，在院中诸人眼中仍是那样柔情似水的舞人。纪于时却猛地收起笑容站直身体，表情有些怪异，直直盯着苏天齐：“。。。收拾好了。”

　　苏天齐悠然起身，缓步行至窗前。衣衫上洁白的雪莲随着他的动作微晃，半隐半现出其间光洁细腻的冰肤。
　　他抬手，搭上窗棂，眉眼间笑意不减，近看愈发引人亲近：“既然收拾好了，那纪公子便好好去歇着吧。”
　　窗户啪得关上，隔住那张动人心魄的面容。纪于时对着洁白的窗纸站了半天，默默转身离开。

　　日升月隐，日落星明。才说过豪言表明壮志，时光便只剩安闲，悄无声息好似流水，一眨眼划过十来天。
　　颜元端着三碗绿豆冰，叹了口气。
　　“颜公子。”
　　颜元慌忙回头。院子里花开正好，苏天齐抬了张小榻躺在大树荫中，纱衣笼着窈窕身姿，看着便十分凉爽，引得人移不开目光。
　　“你已经做了七回绿豆冰了。这天气再热，火也该降得差不多了。”
　　颜元脸色微红，小声道：“这两天没有消息，我心里，有点着急。”

　　苏天齐摇着小扇起身，在颜元身旁坐下，墨色长发自风中微扬，飘到颜元脸旁。
　　颜元脸更红了。
　　“表了态得了衷心，就要晾着煞煞风头。齐乐建自诩安邦重在驭人，手段不过就是那些，耐心等等吧。还有，”
　　苏天齐说着瞥了颜元一眼：“你不要再脸红了。”
　　“啊？”颜元没反应过来。
　　“都半个月了，哪有还不停脸红的。不要引起他人疑心。”苏天齐坐起身，“你控制一下。”
　　“啊！好！”
　　颜元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汤，脸烧得发烫。

　　“天，齐。。。”
　　苏天齐面无表情转过头，耳边磁性男音满带蛊惑的笑意：“你耳朵红了，控制一下。”
　　杏眼微微眯起，露出有些危险的神色。纪于时凑得极近，被苏天齐威势压迫，脑中浮上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唇脂是哪家的货，怎么这样娇艳水嫩？
　　两人对视间，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直到颜元怯生生打破了沉默：“纪公子，可要喝碗绿豆汤？”
　　“全给他，”苏天齐利落起身，离远一点，“好好下下火气。”

　　阳光虽烈，大树遮挡下，仍有一片阴凉。三人安静坐在小风中，拂去最后一丝燥意。
　　远处晴空湛蓝，唯有一朵云孤伶伶飘着，被风捏成各种姿态。颜元望了许久，忽然低声说：“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可惜，今年，吃不到菱角糕了。”
　　少年光洁饱满的额头下，透着空茫的眼神投向遥远天际，温润的唇角慢慢压下去。

　　“听说阳国菱角多用咸水煮，不似南平的菱角糕香甜，是真的么？”纪于时喝着绿豆汤慢吞吞问。
　　颜元转过身，笑眯眯地说：“自然，以后有机会，纪公子定要去南平看看，平都美食可太多了。”
　　“我原知道南平出美人。也是，食色性也，想来也是不缺美味。”
　　纪于时笑着看向苏天齐：“就是不知道我何时幸运，能品尝到啊？”
　　苏天齐摇着扇子一把拍死只蚊子，问颜元：“你在这院子里闷了这些天，既然赶上中秋，不如好好过个节。你想怎么过？”
　　颜元眨眨眼：“我没什么要求，有些好吃的就行。”
　　“这个容易。”纪于时抢先回答，“承蒙小元收留，让我不至于露宿街头饥寒而亡，这个中秋就让我好好表现，啊不是，好好回报回报。”

　　似乎抓住机会表现，接下来几日，纪于时兴致满满，采买张罗，准备丰富。他与院子里的小厮丫鬟关系都处得好，一时惹得里里外外都跟着热闹起来。
　　到得中秋这日，他更是早早钻进厨房。颜元见他要亲自操刀，忙跟去帮忙。
　　“你不用动，天齐在屋里做什么？”
　　纪于时一把尖刀挥舞得好似飞羽般轻巧，颜元在旁边看得简直忍不住想叫好。
　　“他昨晚喝多了，今天昏昏欲睡，这会还躺着呢。”颜元想了想，“我去叫他。”

　　他走回屋前，见一个丫鬟端着茶盏，探头探脑。
　　“颜少爷。”
　　“这是做什么？”
　　丫鬟羞涩地举起手中托盘：“我煮了菊花蜜茶，最是解酒。。。”
　　她顺着敞开的房门看进去，薄纱裹着的纤细身影躺在床上，黑发如瀑散在背后。
　　“给我吧。苏公子还在休息。”颜元温和道。
　　女孩点点头，害羞地跑了。

　　天色渐渐暗淡，近乎完满的圆月终于挂上树梢，莹莹光亮穿过深院书斋的窗纸，映在墙角黑衣的一角上。
　　覆着黑纱的面庞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分明杏眼，专注看向书斋中。
　　被凝视的中年人埋头苦写，全然没有注意到屋里多出一人。
　　过了不知多久，黑衣人忽然抬起右手，他轻轻弹指，指尖毫毛似的银光顷刻射入中年人颈后。
　　中年男人只觉脖子微微刺痛，抬头摸索，却没发现任何异样。他只以为是自己伏案太久劳累过度，便晃了晃脖颈。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家宴已经准备妥当。”
　　“好。”中年男人放下笔，起身出门。

　　苏天齐自阴影中走出来。书斋不大，布置得也算简洁，看不出有什么机关暗门。他扫视一周，便开始按顺序翻查书房中的宗卷书籍、盒箱架柜。
　　很快，他就在书斋最里面的暗门中发现一个锁得严实的柜子。苏天齐稍动手脚，就轻松打开了锁。
　　柜子里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锦盒，苏天齐一个一个地翻看，很快看到最底层。
　　底层只有一只崭新木箱，苏天齐打开来，见里面放了尊一尺多高、雕工精细的蓝雀石佛像。木箱中留有纸笺，上面记录着主人的字迹：淳明七月上旬，张喜兄赠。

　　纪于时端着最后一盘走出厨房，满意看了看满桌佳肴，方笑着唤道：“可以开席了。”
　　颜元放下茶盏，慢慢起身，语气又是惊叹又是激动：“纪大哥辛苦！这样丰盛的菜肴，纪大哥竟只用了这点时间，可见厨艺精湛！”
　　“没什么。”
　　纪于时笑着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边大步走向正屋：“天齐竟还在睡吗，让我去叫他，不然菜可要凉了。”
　　“我来！”颜元忙追上去，却来不及赶上他的脚步。
　　纪于时刚要踏上石阶，屋里忽然亮起光来。
　　隽秀身影自光中走来，带着初醒的慵懒。纪于时抬眼，苏天齐正整理着衣襟，淡然瞥了他一眼：“吵什么。”
　　纪于时眼睛眯起来，狡黠一笑：“我难得有机会一显身手，怎么能让天齐错过？快来尝尝。”

　　“这道翡翠琵琶虾，是将鲜虾去壳，缠绕面丝炸制而成，”
　　苏天齐夹起一只炸虾，谁知还没到碗中，表面的面丝便碎了一半。纪于时立刻开始解说。
　　“这面丝要选当季最嫩的茶心泡水碾成汁，加盐和面，几揉几饧，直到能拉成针样粗细。因为太细，下锅不能翻动，锅中油温也一定要适宜，不能太旺也不能太温。出锅更是要恰恰好抓住时机，早一分虾肉欠熟，晚一瞬这面丝怕就要糊。”
　　颜元小心翼翼勺子筷子并用，总算吃进口中：“果然外酥脆内鲜嫩，真好吃。”
　　纪于时昂首微笑。

　　苏天齐目光在桌上转了几圈，落在桌子正中最大的盘子，依稀能看出凤鸟形状的菜色。
　　“这道凤翔九天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不等苏天齐动筷子，纪于时长叹口气，指着这盘菜说起来：“我先以整鸡拆骨熬汤，熬好后晾凉冻入冰窖成胶，再将鸡肉取当胸最嫩的部位，伴着胶细细剁成泥，塞入处理好的笋干中做凤骨。鸡腿这些结实部位的肉切出形状，裹上面浆炸酥，摆出凤羽。”
　　“哦。。。”颜元仔细端详，点头嘟囔，“不是孔雀。”
　　苏天齐瞥了眼这一看就知摆得费劲的鸟，夹了自己面前的肉圆。

　　“天齐果然有眼光！其实今日我最满意的便是这个葵花大斩肉！”
　　纪于时眼神晶晶亮：“今天一大早我跑遍整条街，才选了这块五花，冰了一个多时辰，先切丝出丁，然后剁了半盏茶的功夫，调味混浆上好劲儿，拌上荸荠碎，才分成圆来炸。待烧得时候我想天齐不爱吃甜，所以少放了些冰糖，天齐你觉得味道如何？”
　　苏天齐咽得面无表情，还是给了一个字：“好。”

　　纪于时于是更加兴奋：“我可是很久未下厨，更别说做这么多菜了，在门中时多少人求着我许久，我也懒得亲自动手。”
　　“真没想到纪兄手艺如此高绝，”颜元大口吃着，愉快地嘴角都要飞上天，“就是比轩明楼的师傅也不遑多让，太好吃了！”
　　纪于时越发笑得得意。
　　于是，他又耐心至极、滔滔不绝地介绍了每一道，苏天齐吃的菜。

　　“啪。”
　　苏天齐放下筷子。纪于时指着第八道菜的手还未收回来，就见他站起身，不理会两人在身后诧异的追问，径直走进厨房。
　　颜元与纪于时相视茫然，凑过去，却发现他在厨房做菜。
　　不出半个时辰，苏天齐端着食盒回来，摆出三个菜：软兜鳝鱼，文思豆腐，清汤红蟹粥。
　　月色皎洁，灯烛明亮。软嫩长鳝清鲜，烁亮紧致得好似要动起来一般；旁边的豆腐羹清醇，红白青棕各色食材细如蝉丝；最后一道蟹粥鲜甜，白玉粒似的珍珠米晶莹剔透，香气逼人，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苏天齐在两人目瞪口呆的宁静中落座，慢条斯理地喝起粥。
　　纪于时终于闭嘴，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对面苏天齐飞扬的眉梢，却也不恼，埋头边吃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