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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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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换来这么大段直言,苏天齐迎着他的目光,只能放掉原本的打算,承认道:“颜公子所见不凡。”
颜元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下头,眼中温润有光:“我心中记挂这个,想得多,希望这仗打不起来。只是心中有了偏向,怕看问题不准确。现在有苏堂主在就好了。”
苏天齐不再避讳:“颜公子对缪焦的判断很有道理,阳国朝风松散,党派林立,复杂不逊于晋国。”
茶香缭绕,浸透薄薄素纱,苏天齐声色舒缓。
“阳国外戚根深年久,卫太后强势,这些年虽低调些,但已是大树难撼。早年有丞相一派与之抗衡,他门下弟子众多,也算得上枝繁叶茂,两派算得上势均力敌。不过这几年,以缪焦为首的武将一派,却气锐猛进,颇有要三足鼎立的架势。
缪焦亲近大皇子齐乐建,很多人都以为齐乐建是他身后推手。颜公子近来与齐乐建接触,可觉得他真有如此能耐,撑得起这么大阵仗吗?”
颜元听得认真,到苏天齐最后一句时,神色却蓦地一暗。他笑得有些勉强:“苏堂主这句话。。。我兄长倒也曾问过。”
苏天齐微愣,轻声道:“对不住。”
“和苏堂主有何干系。”
颜元深吸一口气,说道:“齐乐建自身野心不小,可惜母家平平,没什么积淀。我看他手下行事,也算知人善用吧,但和太后外戚与丞相多年威压不能比,充其量不过白子一枚。”
“鹬蚌相争,最重要的主角必然在后面等着呢。”
两人相视,苏天齐轻声道:“齐望。”
“大阳皇帝,齐望,坐山观虎斗,看似谁也不偏帮,却生生养出大胃口的缪焦。”苏天齐啜了口茶水说着,“领兵之力一般,胜仗没有几场,就给了个大将军的名头,占着数条重要商路,实在好运。”
颜元思索着:“那意欲攻南平,莫非是齐望的主意?”
他问完,不等苏天齐回答又自己忍不住接着道:“不对。此战胜负难定,齐望才将缪焦扶起来,还未起到打压丞相与太后的关键作用,怎会如此贸然?”
“南平东南一直是刘子舆老将军带兵。”苏天齐补充道,“东南部民富兵强,虽然战事少些,但老将军智远擅谋,个性也十分谨慎稳妥。凭缪焦,定然讨不到什么便宜。齐望想必也清楚,所以从来没有派缪焦执掌过西军。”
“这么说来,还是齐乐建更有动机。”颜元托着腮,“缪焦若从此战中大胜,他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就算出了问题,也有他父皇齐望兜底。”
苏天齐却摇了摇头:“齐乐建以往从未沾惹过兵权,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一步?”
颜元想不明白。苏天齐继续说:“另外,文臣中以礼部侍郎郝满为首,也有一些人在暗中捣鬼。究竟源头在何处,还要细查。”
颜元乖巧点头。苏天齐看了看时辰,轻敲桌面道:“不过更要紧的是,你眼下身陷险境,自己的安危要先顾好。”
颜元迎着苏天齐沉静的目光。易容过的容颜虽有变化,看上去却仍是让人心生安宁,一如那夜救他逃生时所见。
“嗯,我知道。”
苏天齐目光深深看来:“牵挂你的人,还有许多。”
颜元不禁攥紧拳,眨了眨眼睛。
不等他开口,苏天齐忽然转身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颜元立刻噤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小丫头的脚步声。
送茶点的小丫鬟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见颜元满脸通红,被好看的薄纱公子压着肩按摩。她说不清原因,却也不由自主跟着红了脸。
其他几位丫鬟小厮跟着进来,开始整理洒扫。
两人分开,颜元去书房读书。苏天齐躺在旁边的小榻上,看颜元眉头微蹙,执笔挥毫手不释卷。
不比其兄颜正年少便光耀扬名,颜元在平都籍籍无名。然而经历了亲人骤然离世,家族败落,自身性命难保的重重险象,眼前的少年依然思虑周详,心念大局。苏天齐看着平心静气的颜元,心生敬佩之余,又有些异样之感。
屋里的冰块散出丝丝凉气驱赶燥热,窗外飘来小丫头俏生生的谈笑声,苏天齐放松身体。他瞥见颜元的书匣在旁边,随手也抽了本书来看。
脖子有些酸胀,颜元放下书起身活动,就见苏天齐躺在榻上睡着了。一本书盖在他脸上,封面六个大字:《茶监春色秘记》。
颜元顿时脸红耳赤,想把书悄悄拿走。苏天齐却猛地起身,理了理头发。
“颜少爷,”门外小厮走进来,“大皇子殿下请您过府,有要事商议。”
“好好!”
苏天齐见颜元手忙脚乱脸通红,疑惑地转身,取出围帽,把自己遮得纹丝不露。
“一起去吗?”颜元忙将书塞回书匣,问道。
“奴家得遇公子,自然半步也不愿分别,”苏天齐凑近颜元,小声道,“毕竟千金之礼,公子也当好好谢谢大皇子殿下。”
“。。。”
颜元震惊地看他,将一句:你居然值这么多钱!强咽了下去:“懂了。”
“千金之礼”步履婀娜地跟着颜元出门上车,来到皇子府。
齐乐建见两人同来,顿时笑容可掬。
“先生昨夜歇息得可好?”
颜元脸红彤彤地行礼道:“昨夜我不胜酒力,今日特来谢过大殿下!”
“先生何需如此客气,”齐乐建豪爽大笑:“圣贤亦有欲,我也乐得成人之美。”
“殿下。。。”
颜元坐下,身子冲着正上方的齐乐建,有些动情:“我自幼受父兄护养,衣食无忧肩无重负。直到这段时日流浪之际,才第一次体会生存多艰。人在困苦饥寒之时,不过希望有片瓦遮身,热汤果腹便已足矣。没想到,初到大阳,便能得遇大殿下,实属颜元平生大幸!”
一番话说完,颜元几乎热泪盈眶,身子前倾,就要拜倒在地。
齐乐建连忙附身,恰恰好托住颜元低拜下去的双臂:“得先生到来,使我蓬荜增辉,是我要谢谢先生。”
两人言辞真切,似乎情深已久,来来回回说了好些话。苏天齐低眉垂目,娇立在一旁。
颜元终于坐回椅中,感慨道:“这段时日,我深感殿下慷慨旷达之情,对大阳子民也有更多了解。”
“先生有何高见?”
“不瞒殿下,我曾困于纸上见解,以为大阳人拘泥于实际,逐利太甚,恐看轻情义,失了本心。”颜元认真道,“但这一个多月来,我读了阳国文士诸多典籍时论,才知晓大阳倡议商道的良苦用心。”
“哦?先生所言何解?”齐乐建放下茶杯。
“我看过书室所存舆图。大阳近海地广,但多峭岩石壁;内陆广博,然却地贫歉产;山林湖泊不乏,泥沼瘴气却也多。普通百姓不得托于土地,难以渔猎谋生,纵使终年辛劳,也难保求生口粮,甚苦。”
颜元轻轻一叹:“历朝历代有抑商祖制,原不过是怕世人逐利,影响百姓衣食家计。但以大阳实情而论,若纯为旧俗所限,反而是怠慢百姓生计安稳,舍本逐末,失于狭隘了。”
少年颜元正坐于齐乐建高椅之下。他眸光晶莹,含着未散尽的稚气,却也遮不住内敛悲悯之意。
苏天齐目光微转。
“啪啪啪。”
齐乐建拍手,声音洪亮:“先生年纪虽轻,却能看常人所不能,果然不愧为颜氏子孙。”
“我大阳先祖受陷害落难于此,却并未自弃,反而领导百姓,善加利用当地资源,”齐乐建朗声说着,“现如今我大阳人人都知经营,灵活应变。不是我夸口,只怕这天下纷乱时,还要属我大阳人最易生存。”
颜元点头,听到最后却不觉脱口而出:“殿下也有此忧思?”
齐乐建微微一笑,抬手一挥,堂中人立时退出。苏天齐也随着一起出去,堂中只剩下齐、颜,并一名中年人。
侍女将苏天齐带入旁边的偏屋,刚一关门,苏天齐便两下抓起纱裙在腰间打个结,打开后窗翻上房顶。
瓦片下,齐乐建正叹气:“。。。居安思危,更何况梁商之祸就在眼前。既然颜先生千里相托,我也不再相瞒。朝中对用兵一事,其实颇有争议。”
颜元心想:来了!
口中却道:“四国虽未行文,但商地划分已明显有定论,大阳有新计较吗?”
“并非商地,”齐乐建注视颜元双目,缓缓道,“朝中众人,有意对南平,开战。”
迎着齐乐建的目光,颜元面上显出一丝惊诧。他心里清楚,此时若是答得不合齐乐建的意,今天也就不用离开皇子府了。
短暂惊诧后,颜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大阳果然有此意。。。”
“先生也知晓此事。”齐乐建神色不变。
颜元长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殿下如此坦诚,我也当秉诚以告,但此事我并非听他人说起,而是源自家兄推测。”
“颜正大人?”
“是,”颜元眼圈开始泛红,“自破商一战起,家兄便渐生忧思。他与我说起,只觉天下大争或不可免。届时大乱至,南平第一个要应对的大敌,必是大阳。”
“这是为何?”齐乐建眯眼,“南平挨着昭楚那些疯子,颜正大人却先怀疑我大阳?”
“楚地夹在几国缝隙间求生,昭地后有西域小国环伺。外患内忧不决,又是弱兵之国,何足为惧。”
颜元淡然一笑:“昭楚与南平以不易山为界划治。家兄以为,凭昭楚国力,即便攻破天堑,也无力守住。昭楚再疯,也不至于做赔本买卖。
而大阳则地处优势。外无患。东南临海,北与晋有玉贡、凤翎山相隔,下叶、井邑、临菀三个隘口尽在掌控。
内无忧。国中主城二十三座,条条官道通阳都,政通令顺,一旦战事开启,大军压境不过是几日工夫。
更何况,两国之间地势开阔,若大阳有意拓展,首选定是南平。阳人与南平人都适应湿瘴,一旦交战,这才是真正劲敌。”
“颜正果然名不虚传。”
齐乐建好像被说中心事,频频点头。他注视着颜元,口中却笑道:“颜先生此言,倒是让我也多出几分动心。”
颜元嗓音干涸发紧,眼中泛起水意:“和弘晟非仁君,南平沃野千里,在他的手里却是一年不如一年。我父直谏,他不纳忠言,反而偏信小人,诬我颜氏清名!我这一路走来,见满地痛苦,即便是当年曾言‘万家罗绮竞艳色,千户珠玑照夜明’的代郡,如今也是褴褛遍路,饥荒不断。百姓何辜!”
齐乐建点头,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开口附和:“小人亦曾有幸听颜纶洲大人讲学。颜大人体恤民苦,热爱国土,拳拳之心,这些年仍是令小人记忆犹新。”
他这话一出,颜元更难以控制情绪,声有哀戚。
“我颜家授教研学数代,只希望能开民智,善众生。我父亲兄长毕生誓志于此,即便搏命身陨,黄泉路上,定也不会有一悔字。”
“只是,山河虽美,却不能让百姓安居;热血至诚,落在地上终会冷去。”颜元难掩绝望,强笑道,“我对和氏已彻底失望,只希望若余生,能得一乡野授业,便算全了兄长救我苟活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