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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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的瓦色映在灼灼晴空下，划出八个曲折檐角。檐下的门廊赤色鲜艳，向四野大大敞开。悬挂的轻纱薄如蝉翼，将午后的烈阳裹了又裹，才泄出柔和的光亮，照在楼中心晶莹剔透的琉璃台上。
大阳城八街九陌，欣欣向荣的繁华和热闹汇融淬炼，在这座八角楼中释去纷杂的喧闹，只留下最难耐的欲望。
一曲千金的凤轻阁今日照旧座无虚席。视角最好的厢房已经垂下两侧的珠帘，明快的风吹起层层轻纱，扑向刚进门的公子。
颜元挥手挡了几下，反倒把胳膊缠住，引来旁边男人的调笑：“颜先生莫慌，来人，快帮先生解开。”
未及冠的少年露出恰当的、略带羞赧的笑容，柔软脸庞泛起一点点浅红，眼神清亮，蕴着光，一副天然可欺的模样。
他身旁的男人笑得更是开怀，点着一旁服侍的娇媚女子说：“颜先生远道而来，你们务必将他伺候好了。”
两人方落座，就听楼中忽然传来一声脆响。薄纱轻曼，霎时自楼顶铺开，坠下。
颜元只觉眼前一晃，琉璃台上已落下一道身影。
雪白足尖赤裸点在台子中心，踝上银铃带起又一道清脆声响，立即就抓住楼中上下八方贪婪的视线。
雅乐渐起。素纱裹住妖娆腰肢，如烟雾般向上蔓延，隐约可见其间光洁莹白的肌肤。长长的面纱垂下，随着雅乐曲折飘摇，时隐时现出曼妙的身姿，却又始终让人看不清深藏的容颜。
颜元有种莫名熟悉感，忍不住盯得紧了些，引得他身旁的男人多看了他几眼。
鼓乐越发醉人，四道倩影飘然而落，台下的惊叹与垂涎之音更甚。中心的舞者终于吹落面纱，露出精心描绘过的璨璨星眸，柔美轮廓。
四下发出惊叹声，颜元也跟着无意识地“啊”出了声，他身边的男人总算脸上有些变化，一同盯着那女子。
旁边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喷水声。伴随轻笑，一袭紫衣漫步上前，凭栏细看。
他身后坐着五六个公子哥，有人问：“纪兄看此女，如何？”
纪于时微抬下巴，勾出一段诱人的弧度。方才喷出的酒水还挂在唇旁，他却毫不在意，对着酒壶灌下一大口，笑着说：“我看他，胜过我见过的许多人。”
席上一人却专注看着他的脸，喃喃道：“纪公子这般品貌，只怕美艳如那女子，也只会禁不住献上芳心。”
纪于时差点又被呛到，无奈丢下酒壶，将花瓶中一丛含苞的鲜花折在手中。
他两手随便一碾，右手虚握，就向高台轻轻一甩，口中念念有词：“若是得了我的花，便算许给我了。”
娇嫩的花瓣在空中飞舞，眨眼漫过舞台。几名伴舞的女子没当回事，任由那些花瓣飘空，落在台上。
当中的舞者仍是自在舞蹈，接连躲过好几片粘人的花瓣。但花瓣纷乱，舞台空间又小，她行动有顾忌，最终还是被一片粉嫩的花瓣粘上额间。
纪于时终于得以与中心的舞者眼神相触，得意一笑。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扑上来个醉醺醺的声音：
“凤轻阁历来那是价高者得，这破花瓣算什么！纪兄忒小气了！让我来！”
边说着，这人已从怀里摸出几锭金元宝，直直向台上砸去：“看我的！”
距离最近的女子来不及反应，被沉甸甸的金子砸到身上，不禁痛呼。其他几位伴舞忍不住露出退缩之色，中心那女子却不退反进，以纱袖将被砸中的女子向后推。
方才的得意在对方厌弃的眼神前全成错愕，纪于时气不打一处来，只想把身边的二傻子扔下楼去。
就在这时，台中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小心！”颜元猛地起身惊呼。
那人醉得无力，金锭大多砸在一处。只见那被砸中的女子脚下薄薄的琉璃，忽然爬出鱼纹状裂痕，紧接着陡然炸开。受惊女子退缩不及，斜坠下去。
“啊！”
“抓住！”主舞的女子一手抓住垂下的纱幔，飞身而下，一手将长袖甩给她。
还好这女子反应快，抓住后本能用双手紧紧抱住。然而纱幔承受不住两人重量，已然自顶端开始撕裂。
那主舞的女子抬眼一扫，竟然单手就将下坠的女子提上来，推进二楼的隔间中，她自己却随着断纱猛地一沉。
轻纱下坠的势头猛地止住。纪于时趴在栏杆上，低头对看上来的女子笑：“这位美人您看，又是在下救了你。”
那女子看他一眼，双足借纱幔轻踩，身若轻烟，飘然而升，落在琉璃台后的栏杆上。
“怎么是个男的！”
经过方才的意外，那舞者本就宽松的衣襟已然散乱，露出大片紧致而光洁的雪肤----却是明显平坦的胸口。
众人愕然，有些人反应激烈，似乎嫌恶得紧。
“男子如此作态，真是恶心！”
“鸨母在哪里？凤轻阁这是要砸自己招牌？”
纤细高挑的身姿静静伫立在上，弯弯柳眉点漆杏眼毫无波澜地扫过这一众直白、或惊诧或贪婪或厌恶的视线，无悲无喜。
颜元不禁站起身，正欲为他解围。就见那紫衣男子手一扬，楼中叫嚣厉害的几人登时卡住嗓子，呜哇乱叫。
纪于时眼睛盯住栏杆上的人，唇边笑意不减：“这美人儿啊，你长着眼却欣赏不了，我不怪你。但要用这些难听话污我的耳，也别怪我清理消音。”
他的话总算让对方多看了他一眼，纪于时还要笑，那舞者已转身跳下栏杆，消失在重重帘幕后。
颜元忍不住向前探了一步，身后的男人笑出声：“颜先生好是紧张，看来也是个惜香识玉的，呵呵。”
“我不是，”颜元再次脸红，急忙辩解，“我就是，就是看着此人样貌，觉得。。。觉得实在是。。。”
男人哈哈大笑，身旁的婢女也附和着掩唇微笑。颜元清清嗓子，稳住情绪，道：“大皇子莫取笑我。只是我以往课业繁重，今日实在是大开眼界，没想到世间男子竟也可以如此。。。呃。。不凡。。。”
那男子笑着看他，随意抬手，身后侍从立刻走出一人去了外面。
阳朝大皇子，齐乐建，大气说道：“先生年少勤奋，我懂。我便是见先生你来阳都这多日，始终勤学苦读，心中不忍。今日便想带先生来看看我大阳城三绝，聊作消遣。”
颜元眼睛一亮：“我听闻大阳商路欣欣，二十三城往来便利，快马可不费月余。。。”
齐乐建呵呵笑着止住他：“今日无需那么远，我先带先生见识了大阳城第一绝，凤轻阁的美人。接下来，咱们便去尝尝第二绝，畅津院的美食。”
说完，齐乐建就见身旁的少年双眸闪烁，又局促地低下头，对自己行礼道：“大皇子盛情，颜元恭敬不如从命，自当牢记大皇子殿下厚意！”
少年人的情绪被他看在眼里，楼下的侍从也办好差，恭敬行礼。齐乐建心情大好，揽住凑上来的女子，意味不明地对颜元一笑。
入夜，颜元告别大皇子，独自回到齐乐建为自己安排的宅子里。
他拒绝了小厮来扶，坚持自己回屋。今夜被灌了好些酒，他走起路手脚好像找不到地方，昏昏沉沉，自然没有注意到小厮丫鬟好奇的眼神。
总算关上门，颜元立刻扑到桌前，倒了杯凉茶就要往嘴里灌。含着水一仰头，正看见身着单衣，自里间走出来的美貌舞者。
“噗！”颜元呛得大力咳嗽，“苏。。”
一杯热水递到他嘴边，苏天齐拍着他的背，轻柔的声音飘出窗外：“公子小心身体，酒后莫饮凉。”
平顺气息，颜元揉着脑袋：“这酒喝得我都晕了，你。。。”
苏天齐面上平平，声音却带着股柔媚：“公子莫推，我为公子擦洗，便会好受些的。”
颜元被他一把扯起来，差点要倒，不由得叫：“别！”
“酒意要趁热散开，不然公子明天怕是要头疼呢，”苏天齐撑住他的腰，声音带笑，“小人会些疏散手法，公子这便躺下吧。”
床褥柔软，熏了满满香气。颜元没来得及再想，满脑昏沉便落入微凉的指尖下。
指力轻缓，按压到位，颜元抬眼，正对上那双沉静无波的黑眸。
“歇息吧。”
他不及再想，只听见几个微沙的字音，便陷入沉沉酣梦。
这一夜好似在家中。直到晨光大亮，颜元还沉浸在半梦半醒间，等待熟悉的手掌摸过他的额头，叫他起床。
恍惚中似乎真听到兄长温和的唤声：“颜元。”
他懒懒地睁开眼，就见模样肖似暗客邃堂苏堂主的女子，躺在自己身边，绝美双眸正凝神注视自己。
“啊！”
喊声一出，颜元便想起昨天来，又急忙收声。
苏天齐背过身，颜元怀疑他笑了。苏天齐却披衣起身，门口的小厮和丫鬟忙做恭敬样。
“公子要梳洗。”苏天齐说完，便坐在厅中，一边喝茶，一边看院子里的花。
他这次易容改动不大。原本瘦削的轮廓改作女子般的柔美，锐利的眉形去了利气，如初春的新叶，配上天生温柔的杏眼，确是雌雄莫辩。
此刻早起慵懒，苏天齐只随意着了轻薄软衫，靠在桌旁。来回的丫头小厮都忍不住看他，其中年纪最小的目光最为直白。
苏天齐慢慢饮着茶，忽然看向那个小丫头，对她莞尔一笑。
颜元看屋子里的少男少女都有些飘忽，忙两把擦好脸，自己扯起外裳：“我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门一关上，苏天齐便坐直身体。两人眼神相接，颜元便立刻回想起原先逃命那夜见过的苏堂主。他连忙拱手行礼，压低声音：“我没想到，竟然是苏堂主亲自来。”
苏天齐淡然道：“这院里都是普通小厮丫鬟，你不必紧张。我在凤轻阁的身份很稳妥，过了昨夜，齐乐建不会怀疑太多。”
颜元放下心，苏天齐正色：“颜公子，大皇子殿下很担心你的安危。大阳城虎狼环伺，你为何会来这里？”
“自苏堂主助我逃出南平，我们便弃官道改走小路。”颜元神情微黯，“但未到江口，我们便被追上。对方人多势众，钰殿下派来的护卫们，都。。。”
颜元双唇紧抿。苏天齐看着他的双眼，听他声音沉稳：“所幸钰殿下请来的江湖壮士赶到，助我逃过江。但他身有要事，不便久留，便说他师弟正巧在阳国，要我留个地点，对方自会来找到我。”
苏天齐点点头：“大殿下请了寒剑门的高手，是故这段时日能安稳度过。”
“谁？”颜元诧异。
苏天齐想到昨日所见，便将实情告诉颜元。
“我未曾留意到。”颜元仔细回忆，但除昨日，他确实从未见到过纪于时。
颜元回归正题：“我无处可去。若藏在村镇，恐怕牵连村民。当时最近的便是大阳都城。我父亲曾多次来大阳城讲学，与阳国皇室还算有交情。我想若亮明身份，或可寻得庇护，所以便先来了这里。”
颜元说得镇定，双眼含悲而有神，指尖微曲却也松弛。
苏天齐目光自他身上扫过，问：“齐乐建待你如何？”
颜元如实答道：“我初来时他提防得紧，最近却态度大变，亲近了许多。。。”
苏天齐看他双臂撑在桌上，挪着蹭到自己身旁。
颜元压低声音：“苏堂主来大阳，是不是还有其他任务在身？”
“外面没人。”
颜元眨眨眼，坐回原位：“我是想着，苏堂主如果要直接带我走，不必做了这么多准备，费力气入凤轻阁，再被送入这宅子里。”
“。。。”
苏天齐看他白白嫩嫩的小脸，满眼机灵，忽然想起在家的苏白。
他轻咳一声，问：“颜公子以为？”
颜元的手在桌上不自觉地划起来。
“苏堂主此时前来，要不被他人怀疑与我有关，最好是接个任务做挡箭牌。
梁灭后，楚借地理优势，抢先占了梁国西北部，截了大阳湖盐、玉石的商路。这五年里，原先主掌商路的缪焦大将军一派，一直不曾死心，可惜毫无进展。到近来的亡商一战中，阳军主力也是被丞相一脉拿住，缪焦依然没什么收获。”
苏天齐点点头。颜元看他没有任何不耐或嫌弃，继续说下去。
“我在家中，听闻他们似乎鼓动对南平用兵。我猜测，是意在南平距离阳国最近、富有珠玉矿石的原、化二郡。若缪焦用兵获胜，既得财以弥补亏损，又能借机补扩军备，提高威望，倒也算得上是一计。只是对南平百姓却是无端灾祸。
苏堂主接的，是这个任务么？”
颜元问完，眸光闪动，略带期待地看着苏天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