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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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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小院早已被收重新卖出去了。乔西早年相伴过的孤儿中,现下只查到一人的下落。待其余人确认清楚,会由他们所在地的里长出头,寻合适的差事,日后,便会好过很多。”
和钰语气温和,说得清楚。苏天齐听完,拱了拱手:“大殿下仁心。”
和钰全不在意他的敷衍,坦言道:“今日请苏堂主相见,实乃和钰有不情之请。”
苏天齐自然问道:“殿下是为颜小公子吗?”
“苏堂主果然敏锐。”和钰微笑,“实不相瞒,廉将军请苏堂主助小元脱逃,也是应我之邀。”
苏天齐毫无意外之色,两人视线相对,都有些了然之意。
“颜小公子已然安全脱逃,暗客虽势大,但在他国却不能毫无顾忌地横行霸道,”苏天齐问,“殿下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追杀小元的,不止南平暗客一支。”和钰神色郑重:“我想请苏堂主护送小元,确保他安然无虞离开阳国皇都,到达晋国边城。”
听到最后,苏天齐蹙起眉。
“顶着暗客格杀令去护送,殿下是要用我换下颜小公子的命么?”
“自然不会。格杀令已达成,更何况。。。”
和钰微笑,将一乌黑薄片放在桌上:“他们不会有心力,再为小元一人空耗。”
苏天齐将东西拿起来,发现是甲胄上的一块铁片。
铁片形制与南平迥异,苏天齐掂量,仔细观察,觉得材质也有很大区别。
“我知道此请于苏堂主有些冒险,所以我必定会给出相应交换,还请苏堂主斟酌考虑。”
苏天齐抿唇。屋中灯火辉明,和钰似乎成竹在胸,神情淡定。然而苏天齐望向他眼底黑沉,与那日逃亡的颜元,竟有几分重合之感。
苏天齐终还是开口:“殿下请说。”
“这枚铁甲,出自代郡一处不知名的废矿中,是一套刚打好的铠甲肩部,铁质坚韧,比兵部所制最结实的铁甲强上许多。”和钰语气平静沉稳,“这样好的铠甲,在废矿中屯有数千套。”
苏天齐瞳孔微缩。
代郡在平都城近东,距离最近。若真有数千精兵暗袭,谁知平都的金卫营能否撑到远在边境的大军回援。但眼下既被和钰捅破,便是招废棋了。
只废一步棋倒不可怕,要不要命才是关键。
苏天齐沉声问:“殿下何时得知此事?”
和钰抿唇微笑,没有直接回答:“暗客是前一个月报上去的。等调查清楚,动手了结干净,至少还要两个月。”
炉上茶水滚了,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苏天齐思索着和钰的话。
广受众人敬仰的大殿下,与往日一般,言笑恰当。若有旁观者见他此刻神情音容,只怕会觉得如沐春风。
然而苏天齐心中却更沉更冷。
“还请殿下直言。”
两人对视,和钰不知为何心中微动。他没有再带上谦和笑意,只道:“和铄意欲谋反,绝无可能逃过去。但他将摆在台面上的都留给霍光,便是打着万一败露,霍光便是第一道顶罪牌的主意。”
苏天齐神色不变,字音清晰:“殿下算无遗策。”
和钰看着他,却想起颜正对苏天齐的评价,心中念转,放弃了原本强硬的打算,苦笑一声:“我无意要挟苏堂主。”
他起身,走向里间。不一会再出来时,手中拿了本账簿。
卷起的纸面干净,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苏天齐只看一眼,便认出是霍光所写。
“霍光这些年随和铄,非无过,也不可说无功。”和钰叹气,“那年你们去救洪灾,我知道你帮了。。。”
他话音止住,半晌,沙哑说道:“小元如我亲弟。苏堂主若愿救小元,自此,我便欠苏堂主一条性命。”
和钰伸手,将账簿扔进火盆。
烛火炸响,苏天齐看着被火舌舔舐焦黑的账簿,心中难抑波动。
霍光曾名和珖。作为皇四子的他与和钰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直到霍光的母妃,受废后蛊惑,毒害了和钰的母妃,和弘晟今生挚爱,洛鸿瑾。
和弘晟震怒,废后与霍光母妃赐死,霍家也难逃牵连,被人诬陷通敌。无力自保之际,霍家家主竟推了儿子霍允君来“大义灭亲”,佯装告发,奉上全族性命,换取和弘晟的信赖。
方七岁的霍光自皇族除名,改霍姓。霍允君为免和弘晟猜疑,托朋友将霍光送去云谷,拜苏天齐的父亲苏轸为师。直到八年前,霍允君才求得和弘晟允准,将霍光接回平都。
有此大仇,原应不死不休。霍光一直警惕于心,和钰却总让人看不透。
比起资质平平的和铄,朝野内外乃至和弘晟,都更青睐这位能力才智不逊于其姿容的皇长子。
苏天齐垂下目光,和钰的手腕,只怕更胜众人预期。
茶香袅袅,和钰斟了三杯茶摆在桌前,自己取了一杯缓缓啜饮。
苏天齐开口问道:“颜元本可以隐姓埋名,可他却去了阳国皇都。他若有心为颜家复仇,就算我硬将他绑去边城,也未必能保证他安然无虞。”
和钰了然:“这点苏堂主不必担忧。小元虽年纪轻,但心性清明,以大局为重,”
他手中摩挲茶杯,声音微低:“是他兄长的弟弟。”
夜色更深,屋中烛火越烧越明。
半晌,苏天齐郑重开口:“不知殿下有何安排?”
“阳国朝中近来有人牵头,意欲对南平出兵。”和钰道,“你可借此任务为由去大阳,与小元汇合。”
苏天齐点点头。
和钰认真道:“小元身边原有安排的暗卫,前段时间发来求援。因当时情形紧急,我便就近请了寒剑门门主应贞铭救小元脱身。但他不便跟随护卫小元,就派了他的师弟。”
和钰拿出画卷,赫然显出一张才见过不久的风流面孔。
苏天齐:“。。。。。。”
“此人名纪于时,据说是他门中武艺最为出众的。他这阵子正巧在阳国,前几日便去了小元身边。”
苏天齐淡定喝着茶,和钰目光真挚,又说:“阳国与我南平辖管多有不同,朝中势力复杂。加之此番劫难背后敌手还未见分明。敌暗我明,身处异国,其中艰险难辨。在南平论及武艺人品,足以保小元安危者,我唯有请求苏堂主。”
“既已接受殿下之请,我必定尽力以赴。况且,。。。”
苏天齐瞥了眼桌上另一角孤伶伶的茶盏:“颜氏本不应绝。”
和钰目光微晃,旋即移向窗外。夜色浓黑的南平国都,依然可见点点灯火,细微人声,与往常无异。
“多谢。”
回到家中,苏白已经睡下,屋子里还留了盏灯。苏天齐忙碌一天,累极又头疼,但看她烧了水,忍不住还是去洗了。再回来时,就见霍光坐在书案前。
见苏天齐进来,霍光便放下书,拿过架子上的布巾。他笑意温情,看着苏天齐眼睛黑白分明,便推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小榻上。
霍光抖着布巾,裹住黑绸般细密的发丝,轻柔擦起来。随着他的动作,白皙纤细的脖颈在约束的墨发后若隐若现。
霍光静静将手中湿发一点点擦干。
“那行商颈部刀口自左上斜右下,由深而浅,是自刎而死。身上有三处重伤,六处轻伤,应该是被至少五人以上袭击过。”
苏天齐仔细说起自己查探到的信息:“单论筋脉,这人生前武艺并不差,且常年练武并不曾松懈。他身上行囊太简单,我判断不出更多。”
霍光问:“能看出是哪里人么?”
苏天齐摇头,但却说:“如果他真是从北来,则至少是从康地出发。他脚上的鞋子磨损很厉害,从楚国过来不至于此。”
霍光擦头发的手不停,面色若有所思。
屋里安静片刻,背对着他的苏天齐忽然出声,声音有点闷:“师兄,我想在京中,给苏白找些事情做。”
霍光一愣:“怎么了?”
“齐霄已死,她也该自由些。”苏天齐想了想问,“你京中铺子上,有没有合适的活儿?”
“平都人多事杂,关系纠缠。。。”
听出霍光的犹疑,苏天齐忙道:“她账算得很好,细心又有眼色,再难的活儿她也能做得来。”
“。。。苏白也不小了,你可有留心合适的人家?”霍光问。
苏天齐不出声,霍光柔声说:“也不着急嫁过去,只是先说定。毕竟她曾。。。”
半干的头发一把被扯回来,苏天齐随意束起:“若是在意这些的人家,也不必勉强。”
霍光露出苦笑:“一说你就急,可天底下的人不都是看重这些么。。。拖到越晚,女子越是难。。。”
“师兄,”苏天齐截断他的话音,“我懂得。”
霍光看他脸色还好,决定接着说下去:“你可曾留意南陆巷梁家?幼子梁重,只比苏白大一岁,个性温和包容,踏实上进。”
苏天齐面无表情,霍光心里有点毛,忙笑:“我观察过一阵,绝不是贸然推荐。最后还是要你拿主意。”
“师兄这么晚过来,本是为何事?”
霍光叹了口气:“我知道今日你心中必然不痛快,所以赶来告诉你,过些日子我寻机去宫里,看能不能找到乔西志士的家人所在。”
“不必,师兄有心了。”苏天齐低头,“只是。。。他并无家人在世。”
霍光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天齐,这世道人命如草芥,我知你心软,但伤心徒劳,无用。”
苏天齐没说话,看不出神情。
霍光却一脸笃定。
“我知道这件事定让你又想起景云师父。。。但各国僵持多年,都是蠢蠢欲动。今日一派祥和,说不定明日就被兵临围城。梁商下场就在眼前,怎能不早做准备?”
“准备好了,做准备的人就扔了,随他去死。”
苏天齐抬起头:“乔西的密报晚了一步,昭楚先找到了攻商的理由,用不上了,所以便任由他被囚被折磨两年么?两年,这次让我去,是因为两年了他还没死,他们觉得不安心了吗?”
霍光反道:“和弘晟不是一贯如此?你难道不清楚?我早劝你,想想清楚,为以后多做打算。待你价值用尽,他们还能像以前答应得那样,放你安然离开?眼下出南平的任务已是艰险难及,你何苦硬撑,不如留在南平帮我?”
窗外夜沉人静,在屋里的话音落下后更显死寂。霍光看着对面一眨不眨的点漆黑眸,心口发热。
苏天齐始终一言不发,霍光只好软下声:“你便不能听听我的吗?”
苏天齐站起身,背对霍光看向窗外,嗓音有些哑:“难道师兄会听我的吗?”
霍光沉下脸。
他眼中映出窗前的背影,是早已不同于少时的高度,轮廓却仍是那般熟悉。
“朝中不同于云谷,行差踏错便是要人性命。。。”霍光语气带出伤感,“这些年我知你放不下你师父的事,不敢强求你。只是这些年我如何艰难,天齐你却毫不在意。”
头一跳一跳得激烈疼着,苏天齐面无异色,反而笑了起来:“师兄从不强求人,事情不还是按师兄的心意走。
南陆巷梁家,是代郡长史夫人的娘家。可惜苏白不似寻常闺秀人家,只能如此迂回,否则,说不定师兄看中的,便是左侍郎家的长子吧。”
“苏天齐!”
霍光大怒:“这世间不是只有你一人有心!梁家确实重要,可难道非要选个平头百姓,衣食安稳都难保,就是对苏白好吗?”
“代郡要害,多少人盯着,师兄非选这样风口浪尖的富贵人家,”苏天齐攥拳,抿紧唇,“我不想和师兄吵,只是希望以后,师兄别再说这些了。”
霍光一把将布巾撇进盆里。
“富贵险中求,牵涉到权、利,哪有四平八稳的安宁,你总把苏白困在这小院子,怎知就是她想要的?”
他起身向外走,见苏天齐哑火,又沉声道:“关心则乱,我不怪你。但是,你心中若真如此想我,还说什么?”
霍光走后,苏天齐一人站了许久。夜风浸人,他头疼难耐,挥掌拍熄了灯,直直倒在床上。
没两日,李景深果然又找他去。
“这两人是主战派中叫嚣得最厉害的,”李景深交给他一张信笺,“大的怕身后牵涉多,小的就直接解决了事。”
苏天齐接过来看了两眼,又交还李景深,便听他问:“这次任务,你还是坚持一个人去?”
苏天齐点头,李景深无奈叹气:“要做就要做干净,背后的势力,也得要处理得当。”
“我尽力。”
李景深揉揉眉头:“最近任务多,才回来又让你出去,辛苦你了。这个活儿麻烦,处理好了不用急着往回赶,路上找机会多休息休息。”
“属下定遵客主令,找准机会多多摸鱼。”苏天齐慢吞吞说。
李景深动容:“哪里能见到我这样心细又心善的好人儿,你可要好好珍惜!”
苏天齐喝完茶,起身准备走:“好,珍惜。”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齐霄找到没有?”李景深揩着短小的胡子,笑眯眯忽而问道。
苏天齐头也不回:“要是找到,你能憋住不说?”
“哈哈,知我者,天齐!”李景深笑容不改,目送苏天齐离开,“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