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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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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天齐转头,见三步开外的墙头上蹲着一个人,一袭锦袍,鲜亮亮的银红色,腰间配饰齐全,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见他看过来,那俊脸立时举起个油纸包,露出灿烂笑容:“天齐,这芋泥酥味道很好,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的。”
纪于时边说着,毫不在意他的冷脸,眨眼便跃下来到他身边,环佩叮当,举止潇洒,问话体贴:“这里蚊虫多,有没有被咬啊?”
苏天齐垂眸,注视着他靠近的手。
“你这站了有多长时间了,累不累?我看过,附近没人,不如坐下来用些点心?”
苏天齐纹丝未动,纪于时便自顾自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抬头仰望,欣赏漫漫夜空,一边还取了块酥自己吃起来,满口感叹:“星河皎皎,配美味,自是极好的。”
斑驳树影中,苏天齐面无表情地保持原本的姿势。林间清风,带起越发浓郁的甜香气息,肆无忌惮地铺展开。刺啦刺啦的咀嚼声清晰如在耳畔,听着就知其酥脆程度,同时入耳的,还有扒拉衣衫随意摩擦的窸窣声。
苏天齐低头回看,只见身后黑黢黢的泥地上,摊着一片白色碎渣渣。
“你,来,干嘛?”
“这酥皮酥而不干,内馅儿糯而不烂,当真是好手艺。”
纪于时一抹嘴角碎屑,拍干净衣裳,笑着看他:“尝一点甜品,平平火气。我此次来,可是有额外的收获来报你。”
苏天齐眉梢微平:“什么收获?”
纪于时一转身,站到他身侧:“我听院里的丫头们说,马车夫那个老家伙近日走了好运,不但赌场得意,情场更是爽快,好巧不巧遇到个水灵灵的,卖身葬父的小丫头,收了做外室,现在这小日子过得啊,可谓滋润非常。”
浓黑的睫毛遮住双眼,苏天齐脑中自然浮现这几日院子里吵闹的谈笑声,淡淡道:“继续说。”
“这外室是什么人都养得起么?这年头,多少人养家里妻小都忙活得不见天日。。。啊当然,不包括我,我虽是无名草莽,却多少还攒了些家底,够迎娶美人。。。”
“车夫。”苏天齐瞥过来一眼,冻住了纪于时预备的调笑。
“对,车夫。”纪于时的目光黏在苏天齐身上,微微一笑道,“我留意了几日,今天终于有了动静。前脚颜元被王府侍卫接走,他后脚就鬼鬼祟祟紧张地出了门,哎一看就是个新手,和他今日的遭遇也算对得上。”
“。。。”
纪于时大咧咧一笑继续说:“我跟着他去了一处宅院,见到了接头的人。可惜为首那人裹得严实,只能听口音判断,不是阳人。我看他们接触中,对方手下不少,接应妥当,在阳都绝对不是初来乍到。我想了想,要是直接动手抓了他暴露太早,怕影响你们计划,便没有贸然出手。”
纪于时清了清嗓子:“不过,送上门的鱼肉怎能放过。他们约好了等下次出行时偷袭,我便赶紧想着来告诉你,眼下这几天你便可以轻松些了。”
他察觉到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于是露出乖巧的笑容。
苏天齐陷入沉思,身姿却仍紧贴树干,半晌毫无变化。
纪于时等了一会,忍不住香气诱惑,凑在苏天齐身边继续咔嚓咔嚓吃起来。
站在树旁的苏天齐身着紧身夜行服,束出一把清晰腰线,就是看着瘦了些,也不知道今晚有没有好好吃些东西。
“原本想马上过来的,可又担心你等这么久肚子饿,正巧这离皇宫御膳房近,我便去转了一圈,选了今日最好吃的点心专门来送给你。”
纪于时笑容清隽,真好似体贴的老友。见苏天齐脸色不好,看过去的眼神立刻纯然无辜起来:“熬夜最伤身体,更别说饿着肚子了。你眼下虽觉得没什么大碍,但长此以往可不是好事,待过几年,只怕会影响武功进境啊。”
苏天齐嘴角抽了一抽,没有丝毫放松,再不肯和他说一个字。
待齐乐建与众人商议结束,已是丑时。见颜元打着哈欠出来,苏天齐跟着动身。纪于时缀在他身后,一同往回走。
直到进了小院,纪于时忍不住也打了个哈欠。
苏天齐忽然转身,轻轻一扫,便将他手中的油纸包拿了过来。待纪于时哈欠打完,他人已经进屋,关紧了门。
院子里一片宁静,只有对面的窗户映照出柔和的光亮。纪于时顺势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晃着,回了自己屋子。
一进门,苏天齐便觉出不对。
“有人来过。”他拿起床边地上一段黑丝,乍看上去和头发丝一样,实际却是银丝,被他出门前压在床褥边。
颜元走向自己的书匣,翻了翻其中物事:“什么都没少。”
苏天齐看着他动作,什么也没问,直言:“不是院子里手脚不干净的人。”
“。。。其实天齐哥你没来之前,我觉得也曾有人来搜过。”颜元顿了顿,说出实情:“不过他们不会找到想要的。”
颜元还在犹豫,苏天齐没接话,直接转身去厅中坐下。
颜元转而问:“天齐哥,你今日查到些什么了吗?”
“这个张喜并非朝中官员。”
苏天齐点着桌前的书页道:“此人是丞相的表亲,原本也算显贵,但近两年在内部争斗里落了下风,低调了许多。”
“天齐哥怀疑他与此事有关?”
颜元问道,过来先发现了旁边的纸袋,循着香味摸过去:“真香。啊,是芋泥酥。”
苏天齐跟着他也抽了一块塞进嘴里:“。。。我去查过,蓝雀石现在在阳都可谓奇货可居,就是因为这个张喜大肆收购,所以价格疯涨。而他收来的蓝雀石,都运到了阳都外的一处庄子里。我易容潜入庄子里,却发现里面还有缪焦的人。”
“阳国出兵,首当其冲就是代化二郡。若是他们获胜,便等于掌握了最优质的蓝雀石矿脉。以现在被炒高的价格,确实能狠赚一大笔。”
颜元边说边皱眉:“可这炒起来的价都是虚的,终究要回归原位。缪焦怎么会为了一场短暂游戏,付出这么大代价?”
“确实不会。”
苏天齐从纸袋里摸出第二块点心:“张喜进出时,身旁常跟着一个道人,庄子里还有炉火烟和石料捶打的声音,我怀疑他们是在提炼什么。”
颜元歪着脑袋,一边吃点心,一边苦思冥想半天,仍无所获:“蓝雀石虽是南平独有,但发掘年代已早,于冶炼一道,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新奇之处。”
“想不出来也无妨,”苏天齐抹了抹嘴角碎屑,说得干脆,“即便没有蓝雀石,张喜在这个节骨眼同时与缪焦、郝满,这两个文臣武将中请战最积极的人牵扯上,就值得一查。”
颜元接着推测:“张喜是丞相一派,丞相支持二皇子齐盛建,而缪焦则支持齐乐建。如今内外形势不定,缪焦的兵力若是能被南平拖住,对齐盛建岂不是最有好处?”
“大阳丞相当权多年,始终能压太后外戚一头,说句老谋深算,都是过谦。当今局势纷乱,若他真想要收拾缪焦,靠这样自损八百的法子,未免短视。”
苏天齐说着,心中浮现在城外庄子里看到的人,总觉得有什么被忽视了:“。。。”
颜元去摸点心,一边拿茶壶想倒杯茶水,动作一多点心渣就掉在身上。他低头去看,没注意茶水已经满了。
苏天齐眼见茶水溢出杯口,迅速在杯子外的桌布上,洇出一大片。
“内忧未解,外敌虎视。”
苏天齐站起身,走向书案旁墙上挂着的舆图,上面还有颜元标注的片片小字。
舆图中西部,尤其写得密密麻麻。
苏天齐细看墙上的字,称赞:“你对昭楚,了解得挺细致。”
“不是我自己的功劳。”
颜元想起在家里,听兄长教导时的情形,勉强一笑,直言:“以昭楚的国力和地理位置,如果四境安宁,他们耐得住韬光养晦,未来不愁不能发展壮大。可当年梁与南平战事一起,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楚肖。他们虽然未见得有胆子主动出击,但论起趁虚而入,可是楚肖的强项,不可不防。”
苏天齐垂下眉峰:“色厉,多因内荏。”
“正是,楚肖自己与楚国皇室不和,还不知要斗成什么样。”颜元说,“还有晋国这群‘重礼的君子’,一旦南平与阳有任何一方势弱,扑得也不会比谁慢。”
苏天齐开口:“五年了,始终不得安宁。”
颜元走到他身边,小脸青涩,可却有着夜深难掩的疲惫:“昭楚与晋冲突未止,阳国逡巡试探不断,廉将军与刘老将军各自守在边关,一刻不得松懈。这偌大天下,谁敢享受丝毫惬意。”
“当年梁王偷袭、屠杀辅国军,就是打开了人心贪虐的死门。”
苏天齐声音变得冷硬:“廉将军占据这一片商地,原是一块儿真正的沃野宝地。如果南境真的起战事,北部军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到那时战火真的烧起来,就不知道要烧光多少人骨,才能终止。”
“五年,是该养足了胃口,准备蚕食鲸吞。”
颜元终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在这异地他乡,颜元站在那张写满字的舆图前,脸色再不好,却还带着那点熟悉的执拗气。苏天齐看着他,心中的烦郁忽然散了不少。
“那就掐住这个节点。”
苏天齐走过去,拿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口里吃个干净,瞬间满口清甜的香味。
他回身,冲颜元笑了笑:“虽然只是一脚,踩实了,也让那些人,尝尝噎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