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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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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如银盘,光耀柔和,不吝惜地普洒大地。夜风消去白日的燥意,温润地抚慰裸露的肌肤。茂密的树叶婆娑作响,催起人心中淡淡倦意。
颜元打着哈欠说:“吃得太撑,困劲儿都上来了,我先进去躺一会。”
苏天齐看他背影挺直,没有多问,只拎起酒壶跃上屋顶,任小风徐徐,仰靠着赏月喝酒。
纪于时独自留在桌前,挥袖提杯,对着圆月一碰:“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清朗的歌声飘至上空,余音未散,就被隐约的哭喊声搅乱,伴着风,遥遥飘进苏天齐的耳中。
有多事的小厮去问了,回来交头接耳:“是礼部侍郎郝满大人家里!”
“莫不是他家老太太没了?”
“不是!没的是郝大人!”
“啊,他家老太太还在呢,怎么轮到他?”
“哎谁说不是,这中秋家宴的,他家老太太也昏过去了,街上正请大夫呢。”
“啧啧,真可怜。”
苏天齐重回地面时,地上砖石被月色染成一片银光,晃得人发晕。苏天齐抬手按住前额。
扑鼻酒气凑过来,苏天齐一回头,就见纪于时笑眯眯的脸,忍不住皱起眉:“你喝了多少?”
“明月困兽,照心为牢。”纪于时笑脸无辜,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股子肆意劲儿。他一挥酒杯,长袖在月下翻飞,“不一醉涂地,怎么熬过这夜夜明光?”
苏天齐怔在原地。
两人一时站得很近。对望的眼瞳深邃漆黑,在月白光亮中,好似清泉笼上薄雾。
纪于时好像酒劲儿冲上头,原本的念头都被涤荡一空,忍不住向前又迈了一步。
房间里,颜元一动不动埋在被子中,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紧跟着便是一阵匆忙脚步。
门被一把推开。苏天齐大步走进来,不点灯,直直走向小榻前便睡下。夜里安静,屋里两道呼吸清晰。
苏天齐忍了半天,抓起被角狠狠蹭了蹭脸侧,蒙头睡去。
没两天,王府便来人通传。颜元顶着黑眼圈,一听神色终于振奋起来:“齐乐建今晚要见我!”
苏天齐看他在桌案前一通翻查,安抚道:“你准备了这么多,不必担心了。”
颜元不为所动:“齐望这样信星兆,齐乐建手下擅长的人也一定不少。要是他们发现我的计算中有什么错漏,齐乐建可能就不会再信我了。”
苏天齐举着画纸一张一张看过去:“星辰走向,这天下谁能算得万无一失,你放宽心,倒是临场应对比较紧要。”
“应答确需小心。”颜元点头,做了几下深呼吸。
看他气息平静,苏天齐便叮嘱道:“你若见到齐乐建手下擅星占的谋士,多留些心。既然我们都知齐乐建与齐望对星占的态度,如果有人下手,极有可能是从这些人中,以此说服开战。”
颜元更大力点头:“好!”
苏天齐说完,看他神情,又忍不住担心:“量力而为,保护好你自己。这是我的任务,我自然会解决。现在已经有了线索,纪于时也在你身边,更方便我出去查探,这事你不用压力太大。”
“嗯。”
颜元点着头,忽然笑了一声。
苏天齐奇怪:“你笑什么?”
“平时看天齐哥对纪大哥不理不睬,其实心中却是信他的。”颜元笑道。
他无意玩笑一句,苏天齐却蓦地消了声音。
颜元看到他脸色,连忙收住笑。
“凭他的功夫,在这院子里足够护你周全。”苏天齐淡淡道。
颜元乖乖点头,苏天齐重拿起他写得满满的算纸,加了一句:“你外出时,我还是会和你一道,不必担心。”
中秋过后,原本圆满的明月已渐消瘦,群星便愈发璀璨起来,闪耀于黑绸一般的夜空中。
大阳皇长子府院宽敞,七八个人站在其中,手中各举着纸笔,仰望天空。
齐乐建坐在堂前,对照星仪,听众人演算。他面前站着两个男子,一位容色沉稳,体格结实,看起来不过而立;另一位年纪稍长,正是那日与齐乐建一同见颜元的中年男子,此时他神情热切,好似着了火一般激动。
“殿下,正如颜公子所料,这几日星辰方位移转,简直可以说是分毫不差!”年纪稍长的男子克制着声调,“不才拜读颜公子大作时便惊为天人,这些天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德颂过谦了,”
齐乐建笑得含蓄,眼中却灼灼发亮:“颜元毕竟年少。只是颜家底蕴深厚,我当年得见颜纶洲满腹珠玑,一心难忘。他的长子颜正,又是何等人物。那日初见颜元,见他得家学传承,我就知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殿下洞若观火,礼贤下士!”贺德颂激动不已,手指星图说,“得他测算,若荧惑果将落入南平,殿下的。。。”
话未出口,齐乐建微微清了下嗓子。贺德颂立刻掐住声音,毫无障碍地转言道:“殿下得此人才!属下也为殿下心喜!”
齐乐建笑得和蔼,对他颔首鼓励。便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年轻人,问道:“葛江一直不言语,可是有何不同想法?说与我听听吧。”
葛江行礼道:“属下对颜公子所述并无异议,只是星辰莫测,希望殿下多观望些时日,求得稳妥。”
齐乐建眉峰微动,紧接着对大家笑道:“葛江就是这个性格,稳重。只是再过一阵便是大朝会,父皇若询问,我总要做好准备。”
贺德颂适时道:“殿下大事在即,思虑自然更多。不如我们等颜小公子来府中,商讨一番,更可验证他这演算之法是否可靠。”
齐乐建舒心:“德颂与我想到一处,白天我已派人请颜元前来王府,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说话间,廊下走来齐乐建贴身侍卫,当中簇拥一人,正是颜元。
“参见大殿下!”
自中秋后与齐乐建详述自己对星占见解,颜元便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他见齐乐建贴身护卫来接,就知自己得到对方的赞许,便更加谨小慎微,甫一踏入便行大礼,甚是恭敬。
齐乐建早已起身,见此心中更是满意,大步走上前:“颜先生不必多礼!深夜烦请先生到此,还望先生勿怪。”
见齐乐建如此客气,除了贺德颂与葛江,旁边几人面色都有些变化。颜元面对优待,更是喜色倍增,脸又有些红起来:“蒙殿下召唤,颜元倍感荣幸。”
“哈哈哈,今日在座都不是外人,莫要拘束。”齐乐建拉起颜元的手,与众人说,“近来星辰变化诡秘,故想请各位先生相议,我得以学习一二。”
他话说完,颜元刚酝酿情绪要开口,站在边上的一个男子先一步上前拜倒。
“殿下虚怀若谷,谦光自抑!我等唯以蝼蚁之诚,全心全意报答殿下!”
齐乐建笑呵呵地抬手示意,为颜元介绍众人,并着意推荐贺德颂与葛江二人:“德颂先生才学过人,尤擅星历,他跟着我许久,最是淳朴直白。你来之前,他还在说渴慕与你共论星占之道。
葛江虽入我门不久,但他曾有幸得落下派传人点拨,人又持重聪慧,倒有许多出众见解。”
“落下派?”颜元真有些惊讶,“传闻此派中人称得上半步为仙,观星之法与我等常人不同,能见宇宙生气、连通古今、预知世事变迁,不知此言可属实?”
葛江身姿挺拔,声音低沉:“我与那人相处时间短暂,难有定论,但他所用观星之法,确是前所未见,且非我等可用之术。”
颜元顿时觉得心痒痒,好奇得要命,只恨此刻不好追问。
齐乐建道:“仙人之术不可言。但颜先生之法如此精妙精准,着实让人好奇是怎样得出的。”
正事要紧。颜元躬身行礼,在众人各色目光中郑重道:“这次星占推论,严格来说并非我一人之功。颜家祖上便有人专精于此,我有幸修习,很是喜欢,常常做推演,久而久之,便有些心得。”
他此话一出,果然众人神情更显信服。
颜元执星仪摆角度:“‘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返其所。’天运有道,明晰规律,出入不当者,便是天道的警示。”
贺德颂忍不住道:“只是星辰走势运算繁复,我们多是众人配合,分步计算才能得出结论。不知先生所用之法,究竟有何玄机?”
颜元淡淡一笑,在星图中随手圈出两颗辅星,便在星仪旁计算起来。
众人围着他,只见少年谦谦如玉,行走测算间又难掩灵动,于耀眼星空下,爽朗清举。
颜元沉浸其中,不多时,又用笔在图中点了两笔:“子时正,当归其位。”
齐乐建精神更是振奋,众人留至中夜,果然见星辰移位。
“颜先生大才!”齐乐建不禁惊呼,眼眉间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气。
“恭喜殿下!”贺德颂也笑道,“颜先生年少睿智!定是天意有感,引颜先生入我大阳。”
颜元见齐乐建神色动容,顺势道:“日月星移,以告之国政,预观天下变迁,示吉凶,兆妖祥。星耀虽远不可及,却又与世间息息相关。我等有幸为殿下赏识,得以窥看茫茫前路,只愿为殿下、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
他拜下去的手臂被齐乐建重重扶住。颜元抬眼,看见齐乐建的神情,心中大石终于落了下去。
他站在众人中,一边对答,一边不着痕迹地注意着每个人的言行神色:有机会能做手脚的,会是谁呢?
颜元被召入王府,苏天齐便换了夜行服,藏在附近。他虽认为齐乐建手下武艺不俗者不少,杀手在王府出手的可能不大,但仍跟了过来。
头顶星空灿烂,苏天齐毫无所动。他独自隐藏暗处,静静观察,一个多时辰里,连姿势都没有丝毫变化。
子时正过后不久,王府里忽然有些热闹起来。苏天齐侧耳细听,便知颜元定是做得不错。
他脸上表情有所缓和,旋即微微僵住。
一阵特别的香气自身后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