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里的三十六颗星星》城厢

9、第八章 分离是淡紫

　　那个男人快要死了，田田这样想着的时候，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
　　他看着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如果睡去了，应该会做那个关于仲夏时节的、美丽的梦吧。那个发生在，叫做灵岛的地方的，对他来说好像一辈子醒不了的梦。他告诉田田，那里四季都开着缤纷的花。

　　那一天的早上，天气比往时都要晴朗，空气里漫着从远方飘来的、微咸的海水味儿。他在树荫下散着步，然后只是那么一瞥眼，被路边的东西吸引住了视线。
　　田田还记得他描述着时，带着心醉神迷的表情。他说，即使她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弱，那么的微不足道，整个身体还不及拇指大，但却是让人不忍心抗拒的美丽。他闭上眼就能看到她那一双大眼睛，微微有些痛苦地紧闭着。微带粉红的唇仿佛自语喃喃，苍白的脸色平添几分脆弱的美感。蓝紫色纱质的薄裙边，露出一对蝉翼般的绿色翅膀。
　　他带她回家，把她当作受伤的花之仙子，照料她。他说，直到最后他才终于知道，接受了她，其实巨大的错误。
　　到临终的那刻，男人还清晰地记得把她托在手掌心上的感觉，就像托起了一个珍贵而易碎的好梦。她呢，朝男人微笑着，虽然带着伤痛未复的忍耐，但却美得像让人想抓又抓不住的虹。
　　她开始渐渐康复，受伤的翅膀在良好的照料下愈合地不留痕迹。淡紫色的灵芒随着她活力的恢复渐渐现出形状，紫荧荧的，仿佛黑夜里的萤火虫。这个时候，她便会经常地舞动起灵巧的翅，在屋里屋外飞窜，从他衣服里、眼皮下、耳朵后冒出来，给他带来一个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他说，他爱上她了，尽管知道他们的世界不同。他知道不可能，他也曾挣扎着，试图摆脱她，但睁眼闭眼，全都是她紧闭的眼、紫色的纱裙、柔绿的翅膀……

　　而那样聪敏的、被人深爱着的她，又怎么会无所觉察？她开始日渐安静下来，坐在他摆在窗边的文竹蓬勃开放的云朵般的叶上，淡紫色的灵芒也渐渐地、日复一日暗淡下去。

　　他不敢问她是否也有着与他同样的心情。他和她，只是沉默，仿佛很有耐性，一天一天，对峙着。

　　终于，她离开了。那样突如其来，那样让他不知所措。她没有说去了哪，更没有说会不会回来。翠绿的文竹托着一张小小的、用人类的文字写就的字条：“成良，谢谢你的照顾。”末尾没有署名。文竹的旁边，一株小小的勿忘我，正萌出第一片新芽。

　　田田望向床旁，医院里用来摆放水果的小桌上，是男人半枯的文竹和几十年来依然年年开花的、小小的勿忘我。泛黄的纸条被男人用透明胶条贴在花盆边上，胶条的一角微微有些开了，显示出一丁点荒凉的味道来。

　　男人跟田田说，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勿忘我的花语，是真挚的友谊。”夜落这样告诉田田，“在人类的语言中，不也是一样的吗？”
　　田田垂下头。那并不是语言的问题，无论何种语言，在掩饰真心的时候，怕都是脆弱的吧。那样脆弱的、试图要逃开的语言，在不同人的耳边逡巡着、徘徊着，为的难道不是等谁来拆开这一层幕布，看到那脆弱的水晶里面甜蜜到醉人的糖果么？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分离的呢？她把她生命的力量分出一半，做成了一株不会衰老的勿忘我；她连名字也不留下，连最起码分别的礼仪都不曾做得；她一走，便是六十九年。

　　“那么，那个精灵呢？她最后怎么样了？”夜落问。
　　田田从怀里掏出薇儿的玻璃瓶，第四颗珠子比前面的三颗都还要大些，灰蒙蒙的像是等待被唤醒的样子，“这是……你哥哥让我保管的。”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她又有没有想过回去呢？
　　男人的脸上，泛起死亡前的片刻晕红来。田田和夜落看着他进了几口气，放开了紧抓的手，唇角仍然挂着前一刻的那抹安心的微笑。田田把瓶子的塞子拔掉，让男人的灵魂进到瓶中。
　　“人类的灵魂，是不能复生的。”
　　“我知道。”田田回应道，“我知道，我只是答应他不让他寂寞而已。”
　　第五颗灰色的珠子，小的让人心疼。那样小小的他，紧紧地靠着反而成了庞然大物的她，好像前世遇见了今生。

　　在一起，就不会寂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