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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成长是橘红 ...

  •   湖色、星影、熏风、荷舞。
      田田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发呆。晚秋透骨的阴凉,那样百折不挠地、一层一层地侵透到人的身上来。湖边上的的雾平白地就起了,这时节越聚越浓,化不开似的挤成浓汤,那是最浓郁的白色忧伤。薇儿说,雾气是尘世间一切的悲哀和痛苦,在有神灵降临之处的早上低声倾诉。伸出手去,雾气是潮湿而黏腻的,看自己的灵芒在雾里明明灭灭,有一种说不清的奇异感觉。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孤孤单单坐在这里。为什么那些记忆又回来了——薇儿低垂着的头,微微闭起的眼睛,睫毛长长似乎带着雾气;薇儿形状漂亮的唇靠在靠在自己耳旁,说一定会在自己身边;薇儿冲出去,笑着与那个男人说话;薇儿被恶意的话语所伤,一霎那失去所有的灵芒;薇儿摸索着玻璃瓶,微笑着递给自己……
      不想回忆过去,回忆是那么疼、还堵堵的。为什么还没有忘记呢?
      风,把浓浓的雾气打到脸上来,夹杂着一串渐渐强起的风笛似的语声。
      湖的对岸,有谁正向这边过来么?

      “是怨灵。”大鸟从秃了叶子的枝丫上无声的滑落下来,头俯在田田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刻骨的仇恨和悲伤,在风里面呐喊哭泣。
      怨灵,黑独居灵里面的一种,身体只是由三种创世之力中的两种——灵魂(精神)和生气(情绪)——集结而成(第三种创始之力是物质)。怨灵没有天生,都是由那些本无危害的白独居灵转化而来。精灵小小身躯里面的灵魂也是小小的,如果被某种感情过度支配,便可能离开了物质的躯壳,四处游荡成为怨灵。他们被自己的伤心所驱动,便见不得别人开心,是一种很危险的精灵。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
      “为什么只有你要偷偷改变掉?”
      “为什么你不肯再和我在一起的呢?”
      那声音近了,却是一个人类踏到湖水里,雾气笼着看不清楚容貌,看短裙长发,该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只是风笛一样深沉的声音却有了九成历尽沧桑的味道。

      “我们一起出生,一起学习,一起长大成人;我们分享喜悦,分担痛苦,彼此安慰鼓励。我们这些年一直在一起,你是不是忘记了?”

      那声音用的人称是“我们”,可是,明明没有看到别的人……

      “我不喜欢你答理他们,你有我一个就好了,明明有我一个就好的!”
      “恩,有我一个就好了。我最喜欢你,我最了解你了。我们不回去了,这样谁也拆散不了我们两个!”
      “我们不回去,那样什么也不会发生,你会好好的,什么也不会发生……”

      会好好的,什么也不会发生。心里面好疼,田田想,如果不是自己没有看护住薇儿,没有悉心观察她的点滴变化,她也许不会那么深的羁绊于一个人类,那样的话,她现在应该也会好好的吧。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那是不理会她的痛苦丢下她一个人,现在报应不爽,自己也要孤零零一个人。孤单单来到世上,孤单单走掉……

      唤回田田神志的,是女孩子的身子毫无预兆的往水里扑倒下去的身影。
      田田吓得只想尖叫,但那叫声却哽在喉咙里。田田呆呆地、注视着那女孩在水里安静地沉浮了好一会,忽然开始胡乱地挣扎了起来。田田揪着心,看她抓着了不知哪里窜出来的树根,拼了力仰起头来,大声地咳嗽着,喘着粗气。

      “最后,居然还是舍不得……”女孩仰起头叹息,低沉的风笛声,居然有那么深刻的无可奈何。田田目送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雾气里。

      “我们跟过去。”大鸟扑腾一下翅膀,对着田田说。
      这是,两人离开森林以来,他的第三句话了吧。

      阳光很好,女孩子从体育馆顶层的台阶上一蹦三跳下来,马尾辫映着光撒欢乱跳,一付毫无负担的开心模样。她轻巧地抓住楼梯的扶栏转过弯,把背后的劝阻、议论和嘲笑远远甩开。
      “陈悠扬你小心点,下个楼梯那么快,万一又摔到了怎么办?”
      “陈悠扬今天出院吧,她还来体操部吗?”
      “回不来呢,不是说膝盖粉碎性骨折,这一辈子再也上不了赛台了吗?她还来有什么用?”

      窗外边,一只巨大的不知什么品种的鸟儿扑腾着翅膀落在树桠子上,歪着脑袋瞅向屋里来。

      下午五点,大部分社团活动都进行得如火如荼。陈悠扬坐在体育馆的观众席上,抿着嘴巴微笑着看曾经的同伴们辗转腾挪,心里面却大雨滂沱。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一天,木制的地板旋转着、仿佛从头顶压下来的那一天,伴着橙红夕阳的底色,把自己的未来涂成血一般刺目。陈悠扬叹口气站起来,还是回去吧。不能再做剧烈运动的运动员,不就象失了翅的孤雁?雁群要飞了,又如何带得动这样自己的累赘?

      “不要哭了,你还有我,我不会丢下你的。”

      是谁?沉沉的忧伤的声音,从记忆的最深处慢慢浮现。为什么会感觉如此亲密?

      “是我啊,我永远都和你在一起的。”

      很遥远的夏日午后,空气中有地面焦烤的声音,胖乎乎的小手递来清凉的雪碧,那样贴心的记忆。是谁呢?

      “爸妈没有时间陪你,同学没精神陪你,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有一个安慰自己说“不要害怕”的她,那声音里也带着被阵雷惊吓的不安;有一个陪同怕鬼的自己上厕所的温柔的她;有一个教自己跳橡皮筋的快乐的她;有一个听自己念故事的安静的她。但是她是谁?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为什么会消失不见?
      那是幻觉还是真实?被爸妈逼着跟教练学习体操,握着一个人的手,深更半夜向她哭诉。一晃七八年过去了,记忆居然如此背信弃义,甚至连当时难过的心情都不复存在。那么,那个人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一直都没有忘记的。我一直等你想起我来。”

      体育馆淡蓝色的玻璃幕墙上,自己照影的背后,突兀出现了另一个人影。陈悠扬惊吓地回转身,却什么也不见。

      “扬扬,你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和我同心同志,所以我也没办法时时刻刻地出现在你面前了。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陈悠扬咽了口吐沫,深呼吸,又转回头去。玻璃映出的影子有点模糊,那是自己……和自己!那样子的眉眼,那样子的脸型,那样子的表情,虽然衣着发式有所不同……简直难以置信,一个人居然照出了两个影子。
      “真的很高兴,你没有大叫‘不可能’。”另一个影子张口了,声音仿佛沧海桑田,但却如此让人安心。
      “怎么会呢,但是,我觉得你好亲切。你……是不是我的守护天使?”
      “呵呵,守护天使……也算是吧。”镜影中的另一个自己别过头去,微微咬着淡色的嘴唇:“那个体操是那么危险的事情,不做也罢。”
      陈悠扬抬起脑袋,她真的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被开导到现在仍然还是不甘。心里那些幼稚的话,忽然之间很想跟她说说看,她一定会明白的吧:
      “我知道那个很危险,可是我好喜欢。虽然小时候是被爸妈逼着,但是我现在真的很喜欢。我好想和大家一起训练,虽然她们可能很忙不理我,可能会和我吵架气我,但是我还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我希望和大家一起达成梦想!我想在体操比赛上展翅高飞,我想让全世界给我喝彩!!”
      “你的伙伴并不是全心全意只在乎你,并不是竭尽全力去保护你。你也要和她们一起?”
      “你说什么呢?”陈悠扬敲敲玻璃幕墙,“我已经长大了,保护我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想去照顾别人,我也想和她们一起去奋斗的啊!”
      影子的目光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很柔柔的微笑着,“对不起,我居然不知道,悠扬也长大了呢。”那样子,似乎从很深很远的记忆中慢慢回神,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哀伤的决心。隐隐约约中,陈悠扬感觉到一双轻轻抚摸着自己头发的手,还有一个很甜很脆的声音附在耳边,似乎发着誓一般向她低语:“你会好起来的。”然后,就像来的那般突兀,另外一个影子消失了。

      夕阳开始变成暖洋洋的橘红色,那样的颜色似乎信誓旦旦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我们还年轻,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不管现在有多么难过的心情,我们总会度过,然后得意洋洋的将它们作为幼稚的错误,忘记。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走,即使黑夜来临,也总是有所期待。所以,日子就是希望。

      三天之后,陈悠扬去医院复检。医生惊奇的发现,一周前他还断定没有希望完全治愈的膝盖,已经恢复的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医疗报告上的结论是,青少年的恢复能力超出了现代医学的想象!

      凉风猎猎,田田坐在大鸟夜落的身上,把玩着薇儿的玻璃瓶子,那里面靠着薇儿的有另外一颗稍小些的灰色珠子。田田望着瓶子,叹了口气。
      那颗珠子属于陈悠越,一位很漂亮的白独居灵,夜落说在分类学上,她属于“二重身”。她的生命,全心全意的只围绕一个人过着——她那得以顺利成形、出生、长大的双胞胎妹妹。她没有能够在受孕时的一次碰撞中存活下来,但是魂灵却死死留驻在妹妹的身边,成了妹妹的二重身。她和原身一起成长,但不知不觉中两人却走上了不同的方向:她的原身已经记不得小时候两人快乐无忧的全部,也忘记了被迫长大的痛苦挣扎;她的原身像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也不再需要她的保护。“记忆很残酷,而且见利忘义,但是这样使我们长大”,悠扬为了治好妹妹而耗尽灵力之前的这句话跃入脑海。田田靠近瓶肚,她好似看到薇儿甜甜的笑容。凑得更近一些,希望瓶子里沉睡的悠扬能听到自己认真的话语:“相信我,我们忘了一些事,只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更好地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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