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里的三十六颗星星》城厢

3、第二章 相遇是黑色

　　风掠过草地，柔的，轻灵没有忧伤。
　　日子为什么会变慢呢，慢得像是滞下来不动。不论睡多久，醒来却总是疲惫不堪。这就是思念吗?

　　田田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苦苦了。

　　现下里，田田正坐在一只牛乳白的草菌盖上，搓着手。天气实在是有点冷下来了，难道已经近冬了吗？田田眨眨眼睛，继续和松树枝上那只肚子上蹭了白石灰的大肥乌鸦大眼瞪小眼。田田一边瞪着，一边心里打嘀咕，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

　　田田是白独居灵。与黑独居灵、灰独居灵和薇儿那样的群居灵不同，他们是人类最天真的笑意和最纯粹的爱情聚合而生的精灵。每个人都有灵魂，灵魂可以变大变小，跟泡泡糖似的：快乐、喜欢、欣慰、平和等等正面情绪可以使灵魂舒展开来，有时候甚至漫溢到身体外面；而愤怒、忧伤、悲哀、妒忌等负面情绪则使灵魂萎缩，甚至闷堵在人心里把人憋坏。溢满出的灵魂在身体附近游荡，如果正巧是爱情和欢乐滋生出的两片灵魂相遇，就会紧紧合到一起，借助自然之的生气之力产生出精灵。他们大多调皮但善良，而且特别恋家，从来不离开因灵魂相撞而出生的地方。

　　是啊，白独居灵是不会离开住所的。田田自己就是从小到大没离过生下来的那条街道。而如今呢？

　　田田反省似的回想着。那日薇儿死去，自己慌乱无措，于是便循着薇儿来时的方向找到街道的外面来。在路上，自己也遇见过几只漂亮的群居灵，也拿着薇儿的瓶子去问过。但是，但是……精灵天生方向感那么强的动物，怎么记路和指路的方式却像路痴似的，只会用极不精确的标志物呢？那些眸子里压着惶恐之色的群居灵，只给了自己这样的一段指示：

　　那是没有脚的人才能走到的地方
　　那是没有眼的人才能看见的天堂
　　白草丛生的唱歌的丛林
　　蝴蝶起飞的花香的坡谷
　　有十二月绽放的声音
　　一直一直
　　传递到微寒的远方

　　这可是怎么算呢？独居灵没有宗族，自然也没有文化传承，这种深刻的歌谣田田可是完全听不懂！只能一直向北，向那些精灵最后望向的方向去。即使是小小的机会，自己也绝不想放手！

　　就这样，终于走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来了。

　　针叶树，铺天盖地的、张扬跋扈的矗在厚绒毯般的落叶里，空气里有清甜的叶子味，茸茸的蹭着人的皮肤。风中带着树木特有的低语和鸟儿的清唱，潜到人的灵魂里，舒适而安宁。太阳被叶子割成很多很多小小的碎片铺到地面上去。人类眼里应当算是深邃、幽雅的古老丛林了吧，但是作为精灵的田田却知道它不是表面看来那么无害。林子里有太多的声音了，吵吵嚷嚷的、私私低语的、欢情笑意的，树林里有很多东西存在，但是令田田恐慌的是，自己竟什么也看不到。

　　正游疑之时，一颗巨大的松球破空而来，携着呼呼的风声，把白草菌上的田田砸得滚落在地，之后向上小小地弹了一跳，又稳稳地落回在松针落叶里挣扎逃命的田田身上。田田费力地挣出手来揪住鳞瓣儿推那松球，正当小有成就之际，一只更为庞大的鸟爪却踩到了松球顶上。

　　这一爪把田田差点被压得背过气去，无奈何自己没什么力气，两三下推不动，便认命地泄了气，躺在松味儿浓浓的叶毡子里面扑闪着眼睛只是喘。
　　那鸟爪不走，鸟爪上连着的身子倒是伏下来，一只乌油墨黑的眼珠子盯住田田，鼓溜溜地瞅得人心寒。
　　“千放……是你回来了么？”那鸟张了张尖尖的啄子嘴，居然吐出一句群居灵才用的古语来。
　　千放？那是什么东西呢？田田撇撇嘴，把头一别，空着的手从衣兜里掏出薇儿留下的小小玻璃瓶子把玩。
　　那鸟沉默着，田田的鼻尖里满着松针松球淡淡的、微苦的香气，耳边有细远的，好像低喃一样的歌唱的声音，而眼面眼底却尽是大鸟黑仆仆的影子。
　　黑色的，像夜一般令人不知所措的影子。
　　“如果要救它的话，要集起三十六个灵魂。”
　　“我……可以带你去。”
　　大鸟的声音是低哑的、让人觉得沉闷的声线，仿佛存了几生几世的悲伤，这一世哭吼得尽干了的嘶哑的味道。
　　田田抬起头，大鸟那黝黑的、似乎泛着水汽的眸子在她看向他时候闭上了，只是慢慢地、令人心安地点了点头。
　　“我是光精灵威茨和弗妮婀的次子夜落，族群居住在芜风森林。”大鸟从嘴里吐出一只与薇儿的那个相似的玻璃瓶子，瓶壁上有淡淡绿光晶莹流转。
　　这样的鸟，居然也是薇儿的同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