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相宜XY

43、爸爸

　　５月２０日

　　去见陈莫华，去见陈莫华，去见陈莫华……
　　从我睁开眼起，心中转过的，一直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但是，在见陈莫华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捧着一束白菊，寂静的墓地让我徒感凄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蹬蹬’的声音，见到一个个墓碑，思绪又被拉回六年前。
　　陈莫华说要为妈妈找出真凶，陈莫华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想到这些，心情一半沉重，一半甜蜜。
　　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陈莫华残的左手，心里一阵绞痛。陈莫华是左撇子，可他的左手却已没了食指。
　　妈妈的死，陈莫华的左手。这两件会不会有关系？想到这里，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再往前就是妈妈的墓了。我不自觉地收起脚步声，不愿惊扰长眠地下的亲人。可抬头时，却发现妈妈墓前却有一人。看背影，他应该是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份外眼熟。我往边上靠一靠，看见了他的侧脸以及他怀中的一把黄水仙后，方想起六年前他曾来过，自称深爱着妈妈。总觉得这个人很神秘，我一个忍不住，偷偷躲在身边的一棵树后面，打算偷听。
　　“小闵，我又来了。”说完，男子弯腰把那捧水仙放在妈妈墓前。
　　真是巧，他也刚来不久。我暗道。
　　可是那男子之后却不说话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不安，总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是对妈妈的不敬。
　　我正要出来，男子却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下面，最放心不下的是咱们的女儿。她前些天要结婚了，可是婚礼出了点小意外。年轻人的事，咱们不用操那么多心，也不用插手管那么多，他们的生活由得他们去闯，就像咱们当年那样，过程虽然苦，可回忆起来却全是甜的，不是吗？”
　　我的大脑在轰鸣。
　　这个人，竟是我爸爸？！竟是在我年幼时，将我与妈妈无情抛弃的―――爸爸？！他既然已经离开，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说这些动人的话？回忆起那抹淡淡的烟草香，我鼻头一酸。
　　“小闵，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本是为你好，但是想不到还是害了你。”
　　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对吧？”
　　“不，我妈妈她只会记得你的好，不管生死，这点都是一样的。”我的心中激荡得厉害，眼中含着泪，“爸爸，是该叫你爸爸，对吗？”
　　男子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我不急不慢地走到他身旁，把手中的白菊放到妈妈墓前。白菊与黄水仙并排而立，在妈妈端庄的相前，竟相幽香暗吐。
　　“涓儿。”男子唤了一声，声音低低沉沉的，很是好听。
　　“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年要离开妈妈，你明知道妈妈那么爱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男子沉着脸说道，“今天的事也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这里，我不会再来了，以后，我也不是你的爸爸。”
　　男子说完，转身而去。
　　我再也忍不住，回身大喊。
　　“为什么？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你做了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我都不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男子脚步停了一停，但也只是停了一停，马上就又走远了。
　　我颓然倒地。
　　这时，天空忽然下起雨，雨打在我身上，我脸上，伴着泪滴在石板上。
　　雨势渐渐转大，可我仍是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孤独地静止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又回来了，举一把伞，撑在我头顶。
　　“走吧。”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光中终于还是有了怜爱。我默默跟着他，随他上了一辆车。
　　“去ＸＸＸ公寓。”
　　听到他那么熟悉地唤出公寓的名字，我鼻头又是一酸。
　　“你还记得这个地方？”
　　“一直没忘。”男人微笑，“你妈妈病了的时候，我去看过她几次，有一次，还撞上了你，你还记得吗？”
　　闻言，我突然忆起，很多年前的医院里，这个男人温和的笑颜，身上淡淡的烟草香味。
　　“你说，我的眼睛长得很像我妈妈。”
　　他的话，竟已刻在我记忆深处。
　　男人微笑点头。
　　他还爱着妈妈，还记得公寓的名字。可是为什么？却不肯认我这个女儿？
　　车在家楼底下停住了。
　　“涓儿，你到了。”
　　我点了点头，欲打开车门。手触到车门的那一刻时，深深的不甘与委屈涌上了心头。我一直想要的爸爸就在这车里，和我不过咫尺之遥，然而却与我天涯之远。我却连其中的原因都不知道。
　　“为什么？”我低低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妈妈？不要我？”
　　男人笑了一下。
　　“没有任何原因。”
　　我黯然。
　　“直到死，妈妈都不知道原因，我想她一定会感到遗憾的。”
　　男子身子一僵。
　　“她如果知道了，也许就不会活得那么凄凉了。”
　　补上来了一句后，我心一狠，打开了车门。
　　“真的那么想知道？”男人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心中一动，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可能更好。”男人又说。
　　“我不后悔。”
　　男人笑了笑。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不是做生意的吗？”
　　“那你又知道我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好，你听着。我做的，是□□中的生意，拚的是血，是命。这就是你妈妈家人当时不同意我们结婚的原因。”
　　我一愣。
　　“可是，当时我们都还年轻，血气方刚，不想就此屈服，还是在一起了。我们一直很恩爱，直到有一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上，动真情是大忌，对一人长情更是大忌。”
　　我不解。
　　“我们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活得过今日，未必活得过明日。就算你权势再大，也未必保得住自己，更别提家人了。朋友，家人，情人，被绑架，被撕票，这是常有的事。当我势力越来越大，这样的担心就越来越多。我就开始越来越后悔，你妈妈出身书香世家，原来是好女儿，是我把她拉下水的，但是我不忍心让她越陷越深，一辈子都不得翻身。所以，这才离开了她。不是不爱她，是不能爱她，爱她就会害人害己。涓儿，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是希望你与□□不沾一点关系，这样，对你最好，我也能安心，现在，你明白了吗？”
　　“可是，这只是你的想法，你有考虑过妈妈的想法吗？她既然未言后悔，你的行为就是抛妻弃女。”
　　男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冷峻。
　　“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不会后悔。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护你们，我不感到惭愧。”
　　“可是我们想要的不是你的保护。妈妈想要的，是一个爱她的丈夫，我想的，是一个爸爸，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他，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涓儿，你有没有深爱着的人？如果你的存在会给他带来伤害，你会怎么做？离开他还是把他拉到危险的中心？”
　　我心头一震。
　　“涓儿，你现在能体会我对你隐瞒真相的苦心了吗？实话告诉你吧，六年前，你妈妈是被我的仇家绑架，急病而死。对她的死，我装做不闻不问，毫不关心，就连屈指可数的几次上坟也是偷偷摸摸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护你。你下车后，就忘了今天的事，就忘了我这个父亲，别枉费我的一片苦心。”
　　我苦笑。
　　“爸爸，你曾经为了保护妈妈而抛弃她，可最后她还是因你而死。可见命中福祸早已注定，躲是躲不掉了，何不坦然面对呢？与其表面疏远我，暗中保护我。不如就承认我这个女儿，明着保护我好了。”
　　“涓儿，当我的女儿，就等于跳进了□□这个大染缸。从此亲者疏而仇者近。你知道陈莫华为什么当初不愿跟流风在一起吗？因为木流风是我的义女。而陈莫华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从这个染缸里跳出去，他不愿为了任何人再回去，你明白吗？”
　　我震惊。
　　“那木楼英是你的义子？”
　　“不，他是我的亲生儿子。”
　　“是你和那个家庭老师的儿子吗？”
　　“我和那个家庭老师只是逢场作戏，离开你们不久，就分开了。木楼英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个意外。”
　　我不知再如何说下去，也不愿再深入下去。又想到陈莫华也曾经是□□中人，不禁好奇地问：“爸爸，你对陈莫华的事知道多少？”
　　男人笑了笑。
　　“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再多了解他一点。他的身世，他的一切，我……我都想知道。”
　　“陈莫华他是孤儿，他的身世别说我，只怕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这孩子聪明又心狠，我一直很看好的他，后来干脆收了他当义子。果然，慢慢地他成为我最得力的助力，在道上也混出不小的名气，因为他总是一身黑衣，又英勇果敢，道上都叫他黑狼。陈莫华也真对得起黑狼这个称号，无论多危险的任务，他都欣然接受，而且不要命地去完成。可是他偏偏又不爱财，不爱名，就连抽烟，喝酒，玩女人这些嗜好都没有。有一次我问他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他告诉我，他爱这样的生活。后来我知道了，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断地找寻刺激与挑战，这就是他生活的乐趣。□□给予他快感，对他来说，像一个游戏场一样，让他身陷其中，乐此不疲。”
　　我听了并没有太吃惊，我觉得陈莫华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那后来呢？后来他为什么又离开了？”
　　“陈莫华是一个浪子，对他来说，没有永远的喜欢。等他失去了兴趣，就什么也留不住他了。黑洗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陈莫华想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那段时间，他过得很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从此，道上就没有黑狼了，但人人都记得黑狼。”
　　“这就是我知道的陈莫华。但十几年了，我还是看不透这个人，他实在是太复杂了。”爸爸凝重地看了一眼我，“涓儿，对你和陈莫华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做为一个父亲，我想奉劝你一句。这个男人，你要远离。不管他为你做了什么，你都要对他有所保留。他有过不少女人，但我从来没见他真正爱过哪个。他也不可能真的爱你，因为他爱的从来都只有自己。你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游戏场，喜欢时，他会对你驻足深陷，一旦他失去兴趣了，便会对你弃之如敝履。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爸爸，这件事，我会好好考量的。”
　　“那就好。”男人点了点头，突然很温和地说，“涓儿，爸爸也想有你这么个女儿陪在身边，但是，现实实在是不允许。”
　　“爸爸……”
　　他打断我：“别插嘴，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的坚持。不管你怎么看我，甚至恨我憎我，我都按我的方式爱你。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但对此，我也只能是深感歉意。”
　　他的口气很坚决，看着了坚毅的眼，我知道一切都难以挽回。我想要的父亲得而复失，但我却感受到了那份我渴望已久的父爱，我想，这样就够了，人，毕竟不能太贪心。
　　“爸爸，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请你……不要停止关心我。”说到后面，话有些哽咽了。
　　男人抱住了我，淡淡的烟草气息将我包围，我拼命地吮吸这父亲的气味，感到甜蜜而心酸。
　　“今天说很久了，走吧。”男人轻轻放开我，说道。
　　我不舍地打开车门。
　　要下车的那一刻，男子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涓儿。”
　　我贪恋地回头。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妈妈。”
　　泪漫上眼眶，心中有万千感慨，口里却只能无言。
　　车在我面前飞驰而去，扬起一阵轻尘。
　　一切宛如梦境，梦醒的此时，恍如隔世。
　　爸爸走了，我只有留恋。但他的一番话，让我对陈莫华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对这段关系，也有了新的考量。
　　陈莫华已不愿和□□有任何瓜葛，而我是绝不愿意为了和陈莫华在一起，而隐瞒我有这样一个父亲。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木流风？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一天，陈莫华真的对我失去兴趣了，那么，那么他所说的爱都将只是过去式，这是我最害怕的结局。
　　放手比执著更难，而一向执著的陈莫华肯对我放手，这足以让我相信他对我的爱。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陈莫华爱我原因也许就是他从未得到过我。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得到我了，那么明月光就变成一颗白米粒，红玫瑰就变成一抹蚊子血，他就会毫不留恋地离去了。
　　想到这儿，我心寒，又深感不甘。
　　八年了，我等了八年，才等到他的一句‘我爱你’，怎么甘心让这份爱被岁月磨平？我要的一直不多，只是他的爱而已啊。得到了，就更不愿意放手，我不愿让这份爱有被动摇的机会和风险。有他的爱，那就够了，哪怕日后孤单一生，哪怕维护得这么小心翼翼，哪怕这么卑微得成为了爱的奴隶，但只要这份爱永远新鲜今日，我就无憾，亦不悔。
　　陈莫华，我们之间，终于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为了留住你的爱，我决定，牺牲相守的机会，幸福的可能。
　　我轻叹一口气，不再去多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