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相宜XY

42、放生

　　５月19日

　　这个被废弃的停车场阴森森的，又极其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独行其中，我还真是感到几分恐惧。
　　路的尽头，陈莫华在等我。
　　“他人呢？”我问道。
　　陈莫华笑笑不理我，转了个弯，走向另一方空间。我紧跟其后。
　　今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开始时，电话里是两个人的对白。
　　“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这法，我还偏偏犯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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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我就不一一复述了，但这两个声音分明是张觉远与陈莫华。
　　电话的最后，陈莫华对着我说了一个地址。声音很是得意。
　　他终于还是对张觉远下手了，在我和张觉远分道扬镳之后。我猜不透他此举有何用意，但这个约我是非赴不可的。
　　陈莫华推开一扇门，门内，是一个狭小的房间，灯光昏黄。里头绑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张觉远，女的是他前妻。
　　我脸色一沉，恨恨地瞪了陈莫华一眼。
　　“你做得太过了。”
　　说完，我上前，想解开张觉远身上的绳索。
　　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上了我的后脑勺。这份感觉我并不陌生，以前被绑架时，就是这么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我缓缓回头，陈莫华举枪对着我，那把枪离我，只有几厘米。
　　我万万想不到，我们竟会有这一天。
　　陈莫华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突然来了一股勇气，无视他的手枪，仍是去解张觉远的绳子。
　　陈莫华冷冷一笑，枪已指向了张觉远的前妻。那个角落里的女人嘴唇白了白，可还是很勇敢地抬头直视陈莫华。
　　“涓儿，你别以为我不敢开枪。”
　　听到他冷冷的声音，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不敢忘记陈莫华的过去，对他来说，杀一个女人这种事应该是不值一提的。
　　“说吧，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要你怎么样都可以？”陈莫华戏谑地说。
　　望着他的脸，我突然感到无力。
　　“是。”
　　这个‘是’字出口，我突然觉得平静而绝望。我忆起很多年前，陈莫华以妈妈为胁，对我的强迫。如今，昨日重现。容儿说得没错，不管我怎么挣扎，我们终是会重回起点的。
　　“流涓，你不要管我，这个流氓不敢真动手的。”张觉远在一旁急急地说。
　　“要是我敢呢？”陈莫华一边淡淡地说道，一边将枪指向张觉远，右手食指扣上了扳机。
　　我脸色大变。
　　“陈莫华，你别这样！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陈莫华的枪垂下了，我松了一口气。
　　“涓儿，这种手段我已经玩过一次了，没意思。不如，这次咱们换个花样？”
　　我心头一紧。
　　“我这么大费周张的，如果今天不见点血，也说不过去，对不对？”陈莫华擦拭了一下手枪，笑着说，“这样中，他和她，哪一个死，你来决定。”
　　闻言，我们三个都是脸色大变。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我，我会杀她。”陈莫华一指角落里的女人，“如果没有她，你早就做了张太太，你怎么能不恨她，对不对？”
　　我摇头。
　　如果杀了她，张觉远会恨我一辈子。
　　“不过，杀了他也可以。他在婚礼上抛弃了你，令你丢尽了脸，你恨他也不为过。”
　　我瞪大了眼。
　　六年的朝夕相对，不管是亲情爱情，早已情深，怎么能要他死？
　　“舍不得吧？那还是杀了那女人吧。”陈莫华在我耳边说道，声音极具诱惑性，“你不是说他爱你吗？杀了这女人，他还会爱你吗？”
　　我豁然开朗，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今天的一切，只因上次公寓里，我的一句‘他爱我。’这句话只是想激怒他，却不想反倒害了张觉远他们。
　　“陈莫华，你冷静一些。”
　　陈莫华不耐烦地说：“你到底选不选？”
　　“你不能这样做！”
　　“好，你不选。我让他选。”说完，陈莫华转头看向张觉远，“这两个女人，有一个要死，你挑一个吧。”
　　张觉远满脸讶异，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一个个都当我说话是放屁吗？都以为我不敢开枪？”陈莫华举枪，对准了张觉远。
　　“不要！”
　　话音未落，陈莫华已扣动扳机。子弹在张觉远左脸滑过，张觉远变得脸色苍白。
　　“好久没用枪了，手都生了。下一发你就没这么幸运了。不过，下一次，我会对准谁呢？”陈莫华边说着，眼光边闪过我与张觉远的前妻。
　　“我数到十，你再不选，那就我来选。”
　　张觉远猛然抬头，眼光里满是矛盾与痛苦。
　　“一。”
　　“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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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莫华悠然数着，声音不急不徐。
　　此时此刻，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张觉远会怎么选？我又希望他怎么选？心乱如麻，这两个问题，在我心中，都找不到答案。
　　数到‘七’的时候，张觉远突然朝我无奈一笑。
　　“不用数了。我已经有答案了。”
　　陈莫华果然停下，玩味地看着张觉远。
　　“流涓，对不起。”
　　听到张觉远这句话，我心中一沉。
　　“涓儿，他选的是你。”陈莫华得意地笑望我，“你还敢说他爱你吗？”
　　我咬了咬唇。
　　“陈莫华，你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想毁掉我最珍贵的东西。不过，每一次，你都做到了。你知道吗？我恨你，这一辈子，我最恨的就是你。”
　　陈莫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能让你爱我，那就让你恨我好了。我要你，一生都对我刻骨铭心。”
　　我垂头不语。
　　“流涓，我有话要对你说。”张觉远说道。
　　我猛然抬头。
　　“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我黯然。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不，这次是对所有的事。”张觉远温和地笑了，“在教堂里留下你独自承受，你要走时没拉住你，这段日子很后悔却鼓不起勇气来找你。这一切，都很抱歉。”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这次，我决定陪你承受。”
　　“你胡说什么？”
　　“流涓，你信不信来世？”张觉远平静地说，“我信。”
　　我眼睛湿润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承诺。但我却摇了摇头。
　　“你不要冲动，他不会真杀我的。”
　　张觉远淡淡笑了笑，转头看向他的前妻。
　　“衡儿，对不起，没能坚守誓言，一生只爱你一个。”
　　那女儿垂下头，眼角闪着泪光。
　　“不，是我对不起你，我爱你，却不懂珍惜。”
　　“求你当一个好母亲，靖雪一直很牵挂着你。”
　　女人无言，只点了点头。
　　张觉远舒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
　　陈莫华伸手揽住了我，枪指在我心口。我并不挣扎，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了。
　　“涓儿，真的觉得我不会对你下手吗？”
　　我笑而不答。
　　“八年了吧，咱们一起的时间，有八年了吧。”陈莫华自顾自地说，“我用了八年的时间，还是留不住你。得不到的东西，与其送给别人，不如毁了痛快，你说是吧？”
　　“别说这么多了，我们之间总得有一个了断。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陈莫华的枪离我近了几分，手也扣在扳机上了。手指凝着很大的力气，可却迟迟扣不下去。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陈莫华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看了一眼张觉远，突然轻轻一笑。
　　“你说过我是一个自私的人。现在我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杀了你，就是成全了你们来世之约。”
　　陈莫华的枪离了我胸口。
　　“没有谁会爱谁一生一世的，等他哪天不爱你的时候，我再来嘲笑你好了。”
　　陈莫华说完，冲我一个微笑，潇洒而去。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陈莫华放手了。
　　为什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我却感到慌乱不安？
　　为什么？面对得不来意的自由，我却并点不感到轻松？
　　为什么？眼前的一团昏暗中，那个黑衣的身影在我心中那么清楚？
　　清楚到能数出他每一根睫毛，每一根头发，他眼中的每一丝波动。
　　追逐他的身影仿佛已成我的本能。此时，我全然不理身后的两人，冲进门外的黑暗中。
　　拉住陈莫华时，陈莫华回头时，我的心都要跳出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一辈子都不会放手吗？你到底在耍什么手段？你……”话是全没理智的，因为追到他，心早就乱了。
　　“因为……我爱你。”昏黑一片，我看不清陈莫华的表情，但陈莫华的轮廓很柔和，陈莫华的声音也很柔和。
　　我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爱我。以前说的那些，不管是真是假，但在我的猜忌下，于我而言，就是虚情假意，就是伤害。但只有这一次，我信了，心里却无比悲哀。
　　“你不想报复我了吗？就这么放弃你甘心吗？”
　　“这么些来，报复你是我最大心愿。我曾发誓要笑着折磨你，看你痛苦。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没那么恨你，到头来，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很抱歉，以前拥有你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没有让你觉得幸福。如今放手，希望为时不晚。”
　　我捂住脸，泪沾湿了双手。
　　“陈莫华，你这个浑蛋，我恨你，我一辈子都恨你。”我哽咽着说。
　　“恨就恨吧，至少，你不会很快就忘了我。”
　　“你耽误了我，你毁了我，你……”
　　“对不起。”
　　很沉重的三个字后，陈莫华又转身离去。
　　黑暗中，他留给我最后的话在我心中一遍遍回响。
　　“再见。”
　　真爱有很多种，有些叫执著，有些叫放手。我与陈莫华用了八年的时间，相互猜忌，相互伤害。直到爱变成了恨，执著变成了执念，眼看就要万劫不复。而他的一个放手扭转了这个局面。
　　以前，我认为陈莫华是我一生最大的悲剧。但现在，我却无比感激上天让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世上，能有几人能这样轰轰烈烈地爱过？回首过去，那些不死不休的纠缠也变成了一种浪漫。
　　此时，我方敢大声承认，我爱他，八年里，一直都爱他，现在依旧爱他，以后仍会爱他。以前，从来不敢争取这段感情是因为太害怕受到伤害，但现在，我只怕再次错过。就像我的高中老师曾告诉过我那样，我决定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哪怕只此一回。
　　我擦干了泪，留恋地望了一眼前方，陈莫华离开的地方，忽而微笑。然后转身回到那个小房间，脚步坚定。
　　昏黄的灯光下，张觉远脸上的线条很迷人，可他，永远都不能像陈莫华那样，让我有心跳欲狂的感觉。
　　仔细回想起来，张觉远就吸引我的地方就是他的成熟与温和。在他身边，我可以做一个被宠溺着的小女孩，霸道任性，就像小靖雪一样。想到这儿，我已了然，在我心中，张觉远是父亲的化身。这六年来，我在张觉远身上找寻的，竟是那一份渴望已久的父爱。
　　“觉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一边帮张觉远解绳子，一边说道，“这六年，我一直在逃避。跟你去美国是逃避，跟你结婚也许也是逃避。我也许做错了。”
　　“所以呢？”
　　“我不想再逃下去了。”
　　“你一直在逃避的人，是陈莫华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在玩弄我，但今天我才发现，他爱我。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我决定不再逃下去了。”
　　“觉远，对不起。到头来，放弃这段婚姻的人，却是我。”
　　张觉远看着我，温和地笑了。
　　“不，我早该料到这样的结局的。来接你去机场的那天，看到陈莫华对你不依不饶，我就猜出了他对你的感情，只是我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就这么挖了他的墙脚。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你。”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咱们的婚结不成，也许也是命中注定。以后，你珍惜你的，我珍惜我的，咱们做朋友吧。”
　　张觉远却不答。过了半晌，他问我：“如果那天咱们结了婚，或者说如果咱们没回中国，咱们还是会做一对幸福的夫妻吧？”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还是会选择今天这样的结局。我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很实际的女人，但今天我才发现，我最想要的，还是他的一句‘我爱你’。”
　　张觉远的笑容有几分黯淡。
　　“你能得偿所愿，这样也很好。只可惜，六年了，最后我还是没把握住机会。”
　　“觉远，如果靖雪和我，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我笑问他。
　　张觉远听了一愣，锁眉。过了很久，才艰难地说：“我选不出。”
　　“人生之事，往往不能两全，能得其一就已万幸。失去的已不可回，那便只有更加珍惜所拥有的。”
　　张觉远沉吟半晌，点了点头。
　　“谢谢你。”
　　“不，你应当说‘再见’。”
　　张觉远笑了，笑得温和。那是一种父亲慈爱的笑容。
　　“再见，流涓。能认识你，我很感激，你是我……我们家最好的家庭老师。”
　　告别了张觉远，离去时的脚步变得格外轻盈。
　　走出地下车库，明媚的光让我心情雀跃。
　　我决定做一件事，一件以前不敢做的事。我的黑暗王子，就让我放开所有，好好地追求一次。
　　想到这儿，心像被五月春风拂过，一片灿烂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