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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部分 我抬头辨认 ...

  •   七

      我抬头辨认着高挂的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客自来。
      恒照道,菜美人不招,酒香客自来。
      听起来不错。
      我道,你写的?
      他道,柱子上有。
      我道,量你也写不出来。
      我又想起来,道,这是哪里。
      他道,酒楼。
      我道,来酒楼做什么?
      他道,你说呢?
      我道,喝酒。
      他道,做菜。
      在我把被誉为洛城第一楼的客自来酒楼的厨房弄的一阵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之后,恒照制止住我欲继续往锅里加第七勺盐的动作。
      之前我还往里加了五勺糖,十滴酱油,半瓶醋。
      恒照道,今天就到这里。
      我道,那我走了。
      他道,你还没告诉我你那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道,哪一句。
      他道,你叫我哥的那句。
      我仔细想了想,道,应该是在另一家酒楼。
      他道,什么酒楼。
      名字里好像带个红字。
      怡红楼?
      我一拍脑袋,道,就是这个。
      他道,那不是酒楼。
      我道,那是什么?
      他道,回去问你师父。
      故弄玄虚。
      问师父就问师父,师父一定知道。
      我拖着一麻袋的蔬菜鱼肉打从客自来的大门中走出。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看着我。
      我长得很好看吗。
      真奇怪。

      八

      “竹砂。”
      师父又这样叫我了。
      他方才正成功地阻止了一场火灾。
      我想起回来前恒照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
      他道,你带这么些生菜回去做什么。
      我道,给师父做菜。
      他道,是你给师父做菜还是师父给你做菜。
      我道,当然是我给师父做菜。
      他神色复杂道,你可以回去了。
      于是我回来,并试图在自家厨房制造出一场火灾,不,是试图做菜给师父。
      我只是不小心把油洒了。
      我也只不过洒了半瓶。
      我愣愣地看着火苗乍起。
      一只锅盖自动飞了过去将火盖灭。
      然后师父唤我,竹砂。
      我道,是。
      师父不说话。
      我道,我只是想做菜。
      师父一挥袖,厨房立刻恢复了原样。
      我心下讶然。
      然后师父开始烧他的青菜豆腐。
      我呆呆地看着师父。
      师父连做菜的样子都这么潇洒。
      他左耳垂上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颗红痣。
      他皮肤那么白。
      他长得没准比恒照还好看。
      可惜我从未见到过师父的真面目。
      自我五岁那年见到师父他起,玄铁面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吃饭的时候我想起了被我遗忘已久的第二个问题
      我道,师父,为什么您要戴着面具。
      他道,习惯了。
      我道,那能不能摘下来让我看一眼。
      他道,不行。
      我仍不死心,道,为什么。
      他道,麻烦。
      尽管我只有十岁,我也知道这是借口。
      我不说话。
      他又道,砂儿,吃完饭把厨房收拾成原来的样子。
      我疑惑,并想起另一件事。
      我道,方才师父使得是什么武功,为何厨房恢复的那样快。
      他道,幻术。
      我道,我想学。
      他道,学了无用。
      我低头吃饭,默不作声。不想教就直说。
      半晌,我抬起头,道,师父,怡红楼是什么地方。
      他道,酒楼。
      师父的耳朵为何红了。
      我仔细瞅了瞅,左耳垂上明明没有红痣。
      我道,师父您骗我,那里不是酒楼。
      他疑道,你进去过?
      我道,只是路过。
      他道,不是一般的酒楼。
      我恍然大悟,原来怡红楼是非同一般的酒楼。
      顿了顿,他又道,我不会骗你。
      我只满心琢磨着要不要去怡红楼逛一趟。
      我应了声,是。
      他道,不要去那里。
      我道,为什么。
      他道,危险。
      我只好无奈道,是。
      吃完饭到了厨房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幻术。
      之前的复原都是表象。厨房里依然是我所制造的一片狼藉。
      师父果然没有骗我。
      学了无用。

      九

      我一脸诧异地望着眼前的恒照。
      他笑得很忘形:“你说你师父告诉你,怡红楼是个危险的地方,叫你不要去?”
      我道,是这样。
      他见我认真对答的模样笑得更为大声。
      我怒了,一拍桌子,道,我走了。
      他终于收敛起笑意。
      他道,你师父是个骗子。
      我摇摇头,师父不会骗我的。
      他道,我说的是认真的。
      我不再理他,转身就走,无视他在后面不断地叫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错了,并且错得很离谱。
      因为怡红楼是青楼。
      通俗的叫法是妓院。
      确实不是一般的酒楼。

      十

      那一年的冬天很是寒冷。
      我裹着棉袄打着寒颤清扫院子。
      太阳光从冬日厚重的云层中透出来。
      身上一阵温暖。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恒照时他说的话。
      他道,我叫恒照,日光永恒照耀大地。
      同时我也想起了我的第三个问题。
      我问师父,为何我叫竹砂。
      他道,因为我叫竹风。
      我想了想,道,怎么不是沙漠的沙?
      他道,石子比水,来的坚硬。
      我的十岁生涯就这么过去了。

      十一

      我十一岁那年,正逢太子二十岁寿辰,举国同庆。
      大臣提议立太子妃,太子答以民生多艰,断然拒绝。
      我道,民生多艰,这也算理由?
      恒照道,怎么不算?
      我又道,拒绝选妃,这太子真是想不开。
      恒照道,不选太子妃,人家一样不缺女人。
      我赞同道,这倒是,
      恒照也学我翻白眼,道,我说什么你真信?
      我道,反正我觉得这理由比民生多艰靠谱多了,不娶妃,更自由。
      恒照没有再搭理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他是在看空中的烟火。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朵大朵明丽的烟花绽放在夜幕中,很美。
      我看烟火时浑然不觉恒照在看我。
      更没听到他叹了一句,傻子。
      因为我手腕上的铃铛忽然响起来,告诉我,师父在找我。
      我急急忙忙推开门时,看到的是满园白色的如花瓣样的东西纷纷扬扬地飘。
      这棵梨树何时能开出这样的花了。打死恒照我都不相信。
      接下来我看到一幅极美的画卷:师父醉倒在石桌上,黑色的发丝散落到地上,白色花瓣密密地盖了他一身。
      他的衣服下摆上也挂着一串铃铛,和我手上的一起作响。
      我缓步走近他,两串铃铛同时安静下来。他左耳的红痣又出现了。
      我叫道,师父。
      他渐渐睁开眼。
      同一时间所有的花瓣全都消失不见。
      他左耳的红痣生生在我眼皮底下淡去。
      原来这是幻术。
      原来施展幻术时,那颗红痣才会出现。
      他渐渐睁开眼,道,砂儿?你怎么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不止是找人时,在想念对方的时候,这串铃铛也会叮然作响,传达名为思念的讯息。
      后来我才知道,这对铃铛,名为红豆。
      我当时不知道,有很多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十二

      十一岁的我已经习得一身好厨艺。
      好吧,也许还称不上好。
      第二天师父醒来时,我给他端去了两碗汤。
      一碗是醒酒汤,另一碗,是我研制的新菜色。
      他打量这两碗汤有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碗没见过的,喝了一口。
      我道,味道如何。
      他道,不错。
      看我不信,他又多喝了一口,道,比你平时做的好很多。
      我终于放心,道,师父您记得喝醒酒汤。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喝得慢慢的,却一滴不剩。
      他道,你可以收下去了。
      这汤,有这么好喝吗?
      可惜师父把它喝完了。
      我做菜从不知道要自己先尝过。
      尝怕了。

      十三

      下午我练剑的时候,师父忽然出现在我近旁。
      他道,砂儿,你可曾见到一只白鸽。
      我道,今早就见到一只。
      他道,鸽子呢。
      我道,师父莫不是忘了早上那碗汤。
      师父不说话。
      我道,我刚刚又看到一只。
      他道,鸽子呢。
      我道,正在锅里煮着。
      他道,为何一日捉两只?
      我道,您赞那汤味道好。
      他道,这一只鸽儿,你就自己吃了吧。
      我道,哦。
      然后他消失了。
      消失前他道,白鸽是作传递书信用的。
      我似乎做错了什么事。
      锅里的白鸽熟了,我照着早上的步骤又来了一遍。
      然后我舀起满满一大勺,倒入嘴里。
      我一口吐了出来。
      我发誓再也不煮鸽子汤了。

      十四

      十二岁。
      师父将我的短剑要去。
      十日后,短剑又回到我手里。
      不同的是他的剑刃上开始泛有凛冽的寒光。
      我好奇地拿手指在其上轻轻抚过。
      师父道,砂儿,莫要乱动。
      我眼睁睁地看着血汩汩地从我指腹上一个整齐的切口流出。
      我道,您不是说过,武器无须太好吗?
      他道,杀起人来,容易。

      十五

      我再一次到客自来时,恒照数落了我。
      他将我手指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并缠好布条。
      我心下狐疑,他何时对我这么好了。
      只听得他道,我以后会很忙。
      我道,我也不是那么想见到你。
      他道,傻子,你究竟明白不明白?以后你想见,都很难见到我了。
      我道,我明白,而且,我不是傻子。
      他道,你就是个傻子。
      我道,我不是傻子。
      他道,你就是。
      我道,我说不是就不是。
      然后我走了。
      以后我到客自来时,十次里有九次都见不到恒照。
      以后我也很少到客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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