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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序 ...

  •   序

      我所有的记忆,从五岁那年开始。
      那一年,院中的梨树开了花,一片稀稀落落。
      ——即使在相隔多年以后,那些白花依然开得稀疏。
      我问过师父这个问题。
      他答,我不浇水。
      我道,为什么。
      他道,麻烦。
      我又道,那我来浇。
      他道,不必。
      为什么。
      麻烦。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师父,而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一
      七岁那年师父教我习武。
      我欣然地在他摆在我面前的兵器中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一条白练。
      当时我的手指着那条白练,师父的手轻轻一挥,一把灰不溜秋的短剑就到了我手里。
      我道,我要那条白练。
      他道,花哨,不实用。
      那你还把它摆在这里让我挑。
      我是在教你如何挑选。
      我低着头不说话。
      然后我听他淡淡道,竹砂。
      他生气了,他总是这样,一生气就唤我全名。
      这回他连手都没动一堆兵器就失了踪影,像蒸发在空气里。
      只留下躺在我的双手剑的这把短剑。
      是,我知道了,以后它就是我的兵器。
      我不敢不应。
      从小到大,我都不敢忤逆师父的意思。
      我看着手上的短剑,心中浮现起无限往事。
      只是忽然涌上烦躁,一抬手,我将其往前一扎。
      剑身没入身前的木头人,足有三寸。
      砂儿,你在分神。
      我永远不知道师父会在什么时间出现。
      我道,我没有。
      我说过,每一次出击都要不遗余力。
      是。
      这次他没有罚我。
      我注意到他的用词,砂儿,他这样叫我的时候一般心情都不错。
      我望着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纤细,却不似寻常姑娘家秀美的柔荑。
      练武多年,很多关节处生了茧。
      我常把手洗得很干净,但这一次,我望着它,只是觉得脏。
      今年我十三岁。十三岁,我杀了第一个人。
      我杀过鸡鸭鱼,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
      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将用自己杀过鸡鸭鱼的手,杀人。
      师父离开时难得地多丢下了一句话,
      他道,习惯就好了。

      二

      十岁的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走到院子里例行练剑。
      意外的是师父叫住了我。
      砂儿。
      是。我转过头面向他。
      今天去外面走走吧。
      我乍然抬头望他,眼中光彩跃动。
      我看着他,他沉默着。
      仿佛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终于启唇,走之前记得带钱,钱在我房间的桌上。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没了?
      他道,早点回来。
      我这才知道去“走走”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本以为他会同我一起,心中有淡淡的失落。
      世人大抵如此,得到一样好时,便想得到更多的。
      满心以为两件好事会齐齐降临时,却失去了一件。
      于是失去的懊恼将得到的欢喜覆盖。
      是谓不知足。

      三

      十岁的我从未出过宅子,从未,见过除我师父外的第二人。
      洛城,是暮国的首都,脑海中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天子脚下,最为繁华。
      然五年之前,这里却是辰国的所在。
      据说当时的辰国皇帝昏庸无道,游戏后宫而不顾百姓安危,朝廷百官冒死奏请却得不到回应,时国内蝗灾水灾齐临,赈济粮却迟迟不发。
      宰相赵珣是时在皇帝几十日未上早朝的大殿上举起尚方宝剑,乃是先帝赐于,由太后保有。赵珣喊出伐无道的口号,并高举尚方宝剑,此举无疑为太后默许。百官哗然。
      几位大夫唾骂赵珣为反贼,立诛于剑下,可谓是享到了皇帝级别的死法。
      后百官随赵珣闯入皇帝寝宫,见帝正与一群侍女作乐,再无人起护卫皇帝之心。
      赵珣诛帝于剑下。百官俯首拜称新帝。
      太后只有一个儿子,再无其他王爷;而皇帝也无任何子嗣。这场政变进行得很成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不就太后被白绫赐死,先帝嫔妃……活埋。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减免民间三年赋税,并即刻派人治理地方难情。
      只要有饭吃,百姓才不管是谁当皇帝。时新帝仁德之名遍播天下。
      这是记载于史书《辰国传》里的,此书所载的最后一段史料,是这样的:
      ……文臣奏请易国号。
      新帝正于花苑赏花,顺口道:“辰国,晨国?是为暮国哉!”
      至此辰国覆灭,暮国立。
      当时师父提起这件事时眼底一片冰冷,他只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是。
      这本该是一段充满血腥的历史,不过,与我无关。
      闻得一股肉香,我循味而去。
      直走到一个小贩面前。
      那人吆喝,卖包子哩,新鲜出炉的包子~
      我发现我从未吃过包子,当然,也没见过。
      我对一笼笼白色的鼓鼓的充填着什么的包子感到分外好奇。
      那人不耐烦道,去去去,没钱买包子也不要妨碍我生意。
      我一阵气愤,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喊一声,我有钱。
      那人终于正眼看我。
      他一直正眼看我看到我翻遍全身也没搜出一文钱。
      我失语。
      “她有钱。”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十岁那年,我的世界里除了师父有了第二个人。
      他是恒照。他帮我付了包子钱。

      四

      我始终羞于回忆起第一次见恒照时的场景。
      那是我得到解救般地大喊一声师父然后转身,却看见一个面容陌生的男子怔怔,朝我笑了笑。
      咔嚓一声,我整个人仿佛冰一样融化在了他的笑容中。
      表现在神态上就是,我傻笑着看了他好久并且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后来恒照道,你那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道,怪你长得太好看。
      他道,长得好看也有罪?
      我道,有罪。
      他道,那你也有罪。
      啊?
      诬人清白。
      我哦了一声,很快听见他张狂的笑声,难不成你以为自己也长得很好看?
      我翻了翻白眼,认为他好看,一定是我瞎了狗眼。
      这次出门还带给我三个问题,但由于回去时迷路,七荤八素地找回到熟悉的宅子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所以我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那晚我推开门时,师父就站在梨花树下,一身白衣像是仙人一般。
      “竹砂。”
      好吧我承认我是瞎眼说的。首先我没见过神仙他也没穿白衣,大概是月白色的衣裳,话说师父很少穿纯白……
      我为什么会这样胡思乱想不知所云。
      也许是,师父生气了。
      师父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回答。
      我老实交代,我迷路了。
      然后师父忽然消失。
      我也永远不知道师父会在什么时间不见。
      是夜我忐忑不安地入眠。

      五

      次日早晨醒来师父不在。
      我的心依然揪着。
      练武也练得心不在焉。
      一晃神短剑从我手中滑落直直地扎上了脚背。
      我大叫一声哎呦。
      我从来不知道这剑是如此之利。
      午饭的时候师父终于回来了。
      他道,砂儿,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这把剑不是寻常的剑。
      我道,我从来都认为这把剑是神兵利器,师父的眼光不会错。
      他道,不是这个。
      我奇道,那是什么?
      他道,这把剑根本就没有开锋。
      这就话说完,整间屋充满了神妙的安静气氛。
      我把缠满白布条的脚往桌底挪了挪。
      他莫不是在问我,用这把没开锋的短剑是怎么把自己扎成这样的?
      我讪笑着转移话题,那师父为什么要送我一把没开锋的剑?
      他道,太好的武器,落入了敌人手里,是自食苦果。
      我似懂非懂,应了一声,之后埋头吃饭。
      等我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时,走手腕上忽然多出了一串铃铛。
      咦?我疑惑道,这是什么?哪来的?
      出声的还是师父:以防你走丢。
      我这才想起昨天的事,并且想起了困扰我的第一个问题,于是我道,师父,为什么我们每天吃的都是青菜豆腐?
      师父并没有立即回答。
      我道,我懂了,一定是吃青菜豆腐对身体有好处。
      良久,他道,想吃别的菜,你可以自己做。

      六
      那天师父的最后一句话给了我莫大的鼓励。
      既然有我的脚伤决定了我这几天不能练武,我就要找点别的事干。
      我一拐一拐地跑到街上买菜。
      菜摊子太多,每家都说自己的好。
      见不惯人多,我楞在原地。
      头上忽然接收了什么物什的敲击。
      转过身,恒照正举着一把折扇优雅地扇着,像极一个满腹穷酸气的书生。
      尽管我知道他并不穷。
      后来我发现他的这一副德性用贵族那些风流公子哥来形容更为贴切,只是那时我并没有见过那些公子哥。
      恒照举着一把折扇优雅地扇着,背景是诡异的菜市一条街。小贩们吆七喝八。
      我眼角抽了抽,道,干嘛敲我。
      他道,你来干什么?
      我道,买菜。
      他道,你会做菜?
      我道,不会。
      他睁大眼睛。
      我又道,我可以学。
      恒照一把将折扇合拢,拉了我的手就走。
      我挣脱开来,道,师父说,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我还得买菜。
      只见恒照把右手摊开在我面前,笑得一脸奸诈。
      我道,做什么?
      他轻咳两声,加大音量,还、钱!
      周围的人群纷纷侧头往这里看。
      他并不穷,但他很小气。我腹诽道。
      嘁,两个包子的钱你至于么。我边说边在身上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
      钱袋呢?!难不成又被偷了?!
      他手抬了抬,沿用刚才那个音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四顾周围。
      一些好事者有站定围观看好戏的架势。
      我赶紧抱住他的手臂,哥,你开什么玩笑,砂儿不跟你闹脾气就是了。
      恒照拖着我就走,片刻不停留。
      我有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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