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宿觉寺画中记》北沚一端

3、（三） 作为学

　　作为学生的火神保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翌日清晨就已醒来。
　　南伊豆还是小阳春的天气，空气干净到一尘不染，天光卷着窗外的青山，晶莹剔透。
　　“早上好。”
　　一个声音从天花板传来。
　　美好的如同小阳春的天气，就在火神惊恐的大吼中开始。
　　“不要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进到屋子里来！并且也不应该这样飘在天花板上说早上好啊！”
　　“这有什么要紧，你不是穿着衣服么。”
　　“这和穿不穿衣服没有关系吧！”
　　“火神君是寡人有疾么。”
　　“作为妖怪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奇怪的词语的啊？！”
　　“火神君是【归国侨民】所以词汇量不够。”
　　“奇怪的词语不要奇怪地用！”

　　总之，当火神君气鼓鼓地披上浴衣打算冲一个凉的时候，黑子依旧在身后跟着，瞪着他那双无辜的，不染纤尘的眼睛。
　　“洗澡的时候不要做盯着别人看这种奇怪的事情。”已经放弃和这只妖怪争论的火神把脱下的外袍直接丢到了黑子的头上，挡住他的脸。
　　黑子把那件浴衣从头上取下来，又放在脸跟前嗅了一下。
　　“我很喜欢。”
　　“什么？”火神没有听清。
　　“火神君的味道。”
　　大个子的学生站到淋雨花洒前涨红了脸，咕哝道：“妖精真奇怪。”
　　黑子抱着火神的浴衣站在一边等他洗完。
　　反正……妖怪也分男女的吧。火神一边洗一边偷偷瞥了几眼黑子，这一只怎么看也应该是，男孩那一类的。所以，他要站在边上就站着吧。真的对人类就这么好奇么。

　　黑子真的有认真看。在观摩了火神使用香波浴盐等全过程后，看着在水管下最后一遍冲洗头发的火神。
　　高大的学生昂着脸迎着水流，他的手指在黑红色的头发里极有力度和节奏的来回划拨。然后在离开花洒时用力地甩了甩。水珠利落飞洒，浴室里充满着学生阳光而刚健的味道。
　　人类洗澡的样子，挺好看的。
　　“请问，火神君。”
　　“嗯？”
　　“今天有什么计划么？”
　　“啊，想在附近看一看巡游艺人的小酒馆。也顺便走走看看这一带的山林。”
　　“我带你去。”
　　“哈？”
　　“想看山林的话肯定还是妖怪比较熟悉吧，”黑子依旧面无表情，歪着头想了想，“而如果想看歌舞和喝酒的话，只要晚上呆在山林里别出来就好。今天晚上，有妖怪的节日。”
　　“真的？”对山林的秘密充满猎奇与向往的学生转过身来兴奋地说，“可以吗？我可以参加吗？”
　　“唔。”黑子点头，“这里已经只剩下几只非常年老的妖怪和我了，而且已经很多年没有客人了。所以，欢迎你来，火神君。”

　　上午九点的时候二人出门，走过昨天看到的那条在雨水中变得浑浊的小河，火神站在桥上看了看敲下湍急的河水。急骤的水声悦耳动听，似乎泥土的味道也比平时好闻。在桥上可以眺望远处的山峦，映照在水色青天下起起伏伏的一笔抹出的浅黛。
　　“好美呀，”学生环顾四周神清气爽地说。
　　黑子站在他的身边，妖怪的眉眼在雨过天晴的天光下微微发亮，浅蓝的发丝显得近乎透明。火神看了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的外袍，下摆处织着大朵的芍药和梭形的衫叶的图案，而腰带上织着的是青松。这样的和服很适合黑子，火神想，很好的衬托了他的庄重和纤弱的两个方面。
　　他在阳光下，就像一株挺拔多姿的小柏树。

　　“那边有很好的杉林。”黑子指了指一个方向，“如果火神君想去看的话。这个季节下过雨之后的绿色是非常好看的。”
　　“现在就去吧。”火神立刻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黑子看着火神健步如飞的背影，黑红色的头发在伊豆浅淡孤清的风景里像一团火一般烧了进来，这幅画卷的寂寥立即冲淡了许多。

　　其实和黑子这样寡言少语的旅伴一同出游是很开心的。原因在于他对山林的一切都如数家珍。走出百米一转身就看到他从一株灌木丛里爬进去只剩下双腿的部分，等他出来时衣袍凌乱挂满草叶，怀里却抱着美味多汁的浆果。那种青红的果子一咬开就能爆出甜如醇酒的果浆，黑子说这是只有妖怪才能发现的果实。
　　再走出百米火神说实在是有点热，黑子拉着他向旁边一拐，撩开草叶，变在不起眼的岩石下发现甘冽的山泉。
　　“请慢用。”黑子还会夹着一句敬语来给这份欣喜加分。
　　火神在山泉的映照下看见了黑子的脸，那双碧色的眼睛映在泉水里竟跟他们身后晴空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伸手向黑子撩水，黑子面无表情地一边躲一边说：“请不要这样火神君。”可被泼洒到三回以后终于也开始回击，他们的笑声惊动了鸟儿，那些灰色的翅膀在山岭上空扑腾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不再被笑声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