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宿觉寺画中记》北沚一端

2、（二）

　　（二）
　　火神走进了一道黑黢黢的隧道，冰凉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前面是通向南伊豆的出口，露出了小小的亮光。
　　沿着河津川的山涧下行十多公里，翻过山岭，连山峦和苍穹的色彩也是一派南国的风光。一直走到了汤野。

　　火神大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在想，如果那天没有留宿汤野的小客店，他的生命会有什么不同。如果来的路上没有下雨，自己没有去温泉洗澡，他应该就不会碰到那只浅瞳的小妖怪了吧。
　　那么……他的生命……至少会……寂寞吧。

　　到了汤野住下后，学生又是全身湿透的状态。山里的天气就像山的灵性一样多姿多彩。他走出门去，看了眼青灰的天空，那颜色就像在笔洗的淡墨里浸过的软宣，让人的心情一下寂寥的不成样子。
　　他走进浴池，把自己泡进滚热的水里。
　　“啊——真舒服啊。到了温泉就觉得，伊豆真是天堂啊——”火神在泉水里伸展着四肢，温热的水使他顿时觉得翻山越岭而纠结起来的筋脉和肌肉都顺畅了，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我同意。不过请不要在别人耳边这么大声说话。”
　　“啊！！！”
　　突然响起的声音使他吓了一大跳，简直是幽灵一般的声音。进来时明明记得浴池里空无一人。
　　火神把自己缩进水里，只留脑袋在水面以上，左看右看，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只白皙的手掌五指张开举到了他的鼻子跟前：“请看这里，这里有人。”
　　“啊！！！！！！”于是是更大的一次惊吓。

　　冷静下来看到自己对面正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发色十分的浅，肤色洁白的能融进他身后洁白的岩石池壁。水光在他与头发同色的瞳仁上盈盈映照，竟让人觉得如泉水般照人。
　　“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啊？”学生一慌乱就会忘记礼貌。
　　“明明是我先进来的。”对面的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
　　学生立刻红透了脸，伸出手抓了抓自己暗红的头发，笑的十分真诚：“啊，真的是没有看到，实在抱歉。”
　　“没有关系。”少年的眼睛里毫无情绪，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侧旁游开。
　　那游泳的姿势标准而认真，配上他冷冷清清的神情，不知为何却让学生觉得可爱。
　　“啊，请问你也是来这里参观的游客吗？”他心生好感，便叫住了他。
　　“不，我是这里的妖怪。”
　　“哈？？？！！！”学生第二次因为惊吓到而呛了一大口水。

　　再度平静下来时，那个自称是妖怪的少年回到了他的对面，瞪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研究一条鱿鱼。
　　“怎、怎么了么？”学生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不相信。”少年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平静的眼睛里疾速划过的难过落进了学生的捕捉范围里。
　　“啊，不是这样。只是没想到妖怪会这么主动的承认啊。”
　　少年听到了这样的回答，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说：“哦。”
　　接着转身，像侧边游开。

　　真是奇怪的人……妖怪。学生想，他看着那少年标准的泳姿，认真的昂出水面的侧脸。真的是……奇怪的妖怪啊。学生有了这样的念头，立刻做出了考虑欠奉的举动，他带着思索的表情，像是想把研究物品抓回来一般，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捞就握住了少年骨节纤细，正运动着拍水的脚腕，把他拖了回来。

　　“如果想认识别人这么做真的很不礼貌。”少年像鱼一样被学生从水里拖过去，明显试图继续保持着游泳的姿势，只用侧脸对着学生。
　　“啊，抱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松开的手又去抓那暗红的发，“对、对不起。我叫火神大我，初次指教，请多见面。”
　　听到这句绝对蹩脚的日语，少年停下了划水的动作，直立在池底面对着火神：“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叫黑子哲也，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然后他安静地看着这手忙脚乱的学生涨红了脸跟自己解释着他是归国侨民所以一紧张就会弄不清文法这样的事情。
　　他不知道什么是归国侨民。所以，这个人类真讨厌。

　　黄昏时分，下了一场暴雨。巍巍群山染上了一层白花花的颜色，远近层次已经分不清了。火神趴在窗户边看着客店前方那条变得浑浊的小河，想着晚上应该是不能出去了吧。他看着天地接苍茫的雨幕，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请拿去。”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无疑还是受到了惊吓，但这回好歹没有让自己叫出声音来。火神转过身，看到黑子站在他身后，手上的纸袋里露出几个橙红的大橘子。
　　“啊，谢谢。”他站起身，双手接过来。他没有问黑子是怎么进来的这样的问题，毕竟是妖怪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吧。
　　黑子看了看他，在他刚刚做的位置旁边抱膝坐了下来。
　　“你今天说的归国侨民的事，我不知道。”
　　“啊？”
　　“我只在这里生活过，人类的事情，我都不太知道。”说着他把下巴埋进膝盖里，留给站着的火神一个浅碧的发顶。
　　“这样啊。”火神也在他身边坐下。
　　“我对人类很好奇，”他埋在膝间吸了吸鼻子，“所以，可以多跟我说一些人类的事吗？”
　　火神在心里笑了笑，不由自主地去揉了揉那头浅色的头发，手感像南伊豆的春日一般温暖而柔软。
　　“归国侨民就是指从外国回到日本的本国人。”
　　“哦。很难受火神君。”黑子躲开了他的手。
　　“除了日本还有很多的国家，说不同的语言。”火神缩回手，继续望着从靛青的天幕里倒挂下来的雨水，“在人类的传说里，本来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说同一种语言。说同一种语言的人们很团结，就想齐心协力造一座通天的巨塔，好可以去天堂看看。可是神不喜欢这样，神有一个很有效的办法。他使人们开始说不同的语言。无法交流的人们开始分裂、争吵、不再能沟通。然后，就再也没有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过了。”

　　“没了？”感到火神沉默了，黑子这么问。
　　“嗯，没了。”
　　“人类之间，没有很和睦吗？”
　　“也不能这么说啦，虽然语言不同。但是还有很多东西是相通的，微笑，快乐，担当，善良的心。只要还有这些，就一直能够沟通。”
　　黑子沉默了一小会儿，灯光打在他的发丝上，哗啦啦的雨水能够在那片透亮的蓝色上平滑地划过如水母色的影子，使火神又想伸手揉一下。

　　“那，如果是不同的族群，沟通失败就是理所应当的吗。”
　　“啊？”火神没有明白，“为什么这么说啊？”
　　“没什么，”黑子抬起脸来看着越来越暗的天景，山峦已隐没了他们的形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而已，很久很久以前了。”
　　火神还是没有明白，他看着只穿着一件T恤的黑子问他冷不冷。
　　“我不冷火神君，”黑子依旧看着前方。
　　“不过话说回来妖怪和人类的衣服没有什么不同吗？”
　　“不，这里只剩下我了。我不介意穿人类的衣服。”
　　“这样啊，”火神站起身来，从背包里找出了自己带着的一件运动衣，扔在了黑子头顶，“那么多穿一点吧。”
　　那件运动衣在这个从人类的标准看身高普通的妖怪身上显得特别的大，黑子白皙的手指从下面伸出来，将运动衣拽进怀里，不知有意无意的埋下脸来嗅了一下：“嗯，谢谢你，火神君。”
　　看着他的动作，火神突然希望自己刚才更确定一下那件外套的整洁和好闻。这个对人类很亲近的小妖怪，还真是，让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