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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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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对于行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因为已经走了很远。而偏在这时，骤雨白亮亮地笼罩住茂密的杉林，从山麓向他迅猛地横扫过来。
正在行走的学生查了查地图，确认自己快要走到天城岭。他为高中毕业准备的为期一年的独自徒步旅行的第一站，就是伊豆。在修缮寺温泉歇了一宿，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登着高齿木屐爬上了天城山。重叠的山峦，原始的森林，深邃的幽谷，一派秋色，实在让人目不暇接。
因为是美国旅居很多年回来的学生，在高中学业完成后对日本的美有着特殊的兴味。便开始这一趟徒步的旅行。走到那些还保留着原始风味的地方。
在山路上很容易迷路。层峦叠嶂的山原在骤雨下绿的像能滴出水来，空翠的山谷映照着独步的旅人就像是一块大翡翠里的水墨画一般。
少年穿着旧时旧制大学的和服，蓝底的细条纹布。衬的他本就线条刚毅且在美国熏陶多年的脸，有了几分东方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吐出的空气也是润如翡翠的。就如同这绿不见底的山原。
在山路边的山泉洗了手帕擦了微微发汗的脸，又一阵急雨袭来，大粒的雨点开始敲打着他。他跑步登上曲折而陡峭的山坡，想要寻一处旧的神社之类的建筑物遮雨。转过一处染满苔绿的山石，惊讶的发现一处山房改建的很精致素雅的茶馆。
一位老婆婆在门前廊亭下跪坐着，用蒲扇生着一炉火，火上的陶器里飘来淡淡的茶香。
是……很特别的香味。
老妇人抬眼看了学生一眼，就着跪坐的姿势鞠了一躬，“这位少爷全身都湿了。请到这边取取暖，烤烤衣服吧。”
他爽快地应了，走上前去跪坐在老太婆的对面。
而老婆婆烧好了这一壶水，颤巍巍地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这学生已经抢先一步把茶壶拎在了手上。
“我来吧，奶奶。”高声而爽朗。
老太婆点头致谢，拉着学生的手把他领到起居室里去了。
这个山房里装有地炉，一打开拉门，一股很强的热气便扑面而来。老太婆直把他拉到炉边坐下，用苍老的声音慈祥地说着：“秋天这里已经这么冷，过不久白雪就将铺满山头。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只是去温泉住一周。”学生回答。
“啊，这个时候的温泉，正是最耐看的。”
学生和老妇人交谈了一会儿，他的衣衫上腾起了一股水蒸气，炉火烤得他头昏脑胀。老太婆自顾自又跟他说起了这里的传说和美味佳肴。
“……妖怪们就开始举办宴会……”
“哈？”少年人从半昏睡中惊醒，“真的妖怪吗？”
“是的，”老妇人的脸映着红旺旺的炉火，学生看在眼里，想她年轻时必定是一位有着鹅蛋脸的秀丽标致的妇人。
“关于妖怪的事，很久都没有人问了。有的人害怕，有的人不相信。其实，妖怪们有着金子般的心。”老太婆说着拨了拨炉里的火，使它更旺地燃烧，屋子里顿时亮堂了几分，“对了，这一带关于妖怪，还有一个故事呢。”
学生立刻起了兴趣：“请告诉我。”
“伊豆这里，曾经生活过一个族群的妖怪。这群妖怪十分高贵，从来不干扰人类。说实话，他们还能够和人类相安无事，彼此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了很多年。慢慢的，这里的人们开始和妖怪相处。小孩子在山里迷路了，会有善良的妖怪来把他们送回家。在山林丰收的年岁里，人们能够在清晨收到门前放在叶子上的，深山里的美味山果。而到了冬天，白雪覆盖了所有的树木。人们会把家里的粮食送上山区，摆在山林里，帮助妖怪度过寒冷的冬天。”
“到后来，有一个小女孩无意中看见了妖怪的族长。小女孩，也是人类族长的女儿，因为受宠爱，总是在山林里自由自在地跑。就不小心，跑到了妖怪族长闭关的泉眼边上。那位族长长的十分好看。人们都说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有着高贵的蓝紫色，脸上永远带着鹿角和芍药的面罩。说他体态优雅，性格温和。他走过的地方会有花草绽放。传说的和春之神一样。”
“想必会是很温柔的人呢……啊，妖怪。”学生插嘴道。
“是的呀。虽然被打扰清修，式月大人还是把小姑娘送回了家，并且给他们一家人很多珍贵的礼物。于是，人类和妖怪就成了更亲密的朋友。在女孩子成长的记忆里，最美好的回忆的一部分，就是空闲的时候，去那个温泉旁边和式月大人聊天。”
“式月？”
“嗯，那是大人的名号。妖怪一族和人类和睦相处了已经好几代人。可是人类的贪婪终于还是将这一切打破了。有一批从山林里出去的人回到山林来，要开发这一带。妖怪其实是天生害羞喜静的群族，如果开发，他们就会失去家园。”
“式月大人带领着一些妖怪来和村子里的人协商。可不知道有没有协商出什么结果。总之，在小女孩再次见到他时，他伤的很重，却依旧在泉水边等着她。小女孩哭着说自己有本领说服爸爸和村人，不会要他们走。式月大人笑着答应了，说会在这里等她。”
学生静静的听，觉得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很淡的哀伤。
“可是等小女孩回到家时，大人们都在商量着向妖怪动武的事。那些从山林离开又回到山林里的人，握着金钱和力量，却失去了山林的秉性。人类族长告诉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情上，他也没有办法。”
“小女孩哭的很伤心，因为不能兑现承诺，她不敢回去见自己的朋友。那天晚上，她在床上哭着躺下，突然听见山林里传来音乐声。她觉得好奇，又因为哭的睡不着，就从后门跑出去。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景色，妖怪搬家，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看的和服，打着火把，唱着忧伤的歌，从山林离开。小姑娘看到得入迷，只记得好像有一只妖怪把脸转向了自己，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是在家里的床上，妈妈坐在床边，看到她醒来立刻高兴到哭起来。小姑娘才知道自己昏迷了七天，妈妈告诉她自己是夜里梦游，早晨被人在家院子里发现时已经发了高烧。传说偷看妖怪搬家的人都会被妖怪抓走，小女孩知道一定有人救了自己，还把自己送回了家。”
“可她再也没有见过式月大人，病好后她想回那个温泉去看。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永远，都没有再找到。”
啪，一滴水砸落在地板上。
老太婆吃了一惊，抬头看了学生一眼，立刻哈哈笑了起来：“哎呀，少爷你怎么哭了。”
这个十分高大的少年拿和服袖子捂着脸，竟毫不掩饰地呜咽起来：“真的、真的太伤心了！”说罢就呜呜大哭。
老妇人爽朗地笑着，伸出干枯的手拍着学生结实的小臂，“哈哈哈哈……”
“只是一个故事，一个故事而已。”
“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
不到一小时的功夫，雨点变小了，山岭明亮了起来。老太婆说：“再过十分钟，便会放晴，定会分外绚丽。少爷快赶路吧。”
高高大大的学生起身向老妇人鞠了一躬，拿起包袱向外走去，走的时候还在不停的拿那藏青的和服袖子擦着脸，发着抽噎的声音。模样实在太有趣。
老太婆目送着他走出门去，看着那藏青的底白色条纹的和服衬着那暗红的头发的学生背影，慢慢的，被前方的青山吸去。雨未停，横跨山岭一道彩虹，水灵灵、摇摇晃晃地挂在水蓝的天空上。
“如果见到了式月大人，请传达我的道歉，少爷。”
老太婆喃喃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