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霓裳华宴 灯烛辉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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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丶萧丶筝丶笛相继奏起，悠长蕴藉，众人不禁纷纷投来目光，注视舫首的舞台。
绾着双鬟望仙髻的舞伎翩然舞出，长裙艳丽如虹，像大朵山茶绽放，身上披帛更如云彩飘逸。
须臾，乐声响如破竹。舞伎盈盈回转，齐齐向外弓身，一名少女从中跃起，犹似花蕊飘曳。她身上彩羽织成的羽毛舞衣，流光溢彩。一展广袖，彩羽随着双臂舞动飘扬，好不动人炫目。裙间璎珞珠串随身摇曳，清脆悦耳。
进退飘逸，影似凤转，长袖飘然尤似弱柳扶风，裙裾轻曳恰如飘渺云海。乐声愈促急快华丽，如倾珠泻玉，铿锵叮当。如此霓裳舞衣，如此行云流水的舞姿，让人似要乘风飞去，进入缥缈空灵的仙境……
曲终时，乐声长鸣，舞伎围成扇形，轻扬藕臂如凤凰展翅。
一曲既终，众人犹沉醉其中，不能自拔，直至楚皇朗声笑道：“美的很！皇后才华卓绝，蔚儿也辛苦了。”
皇后不过温雅一笑：“皇上谬赞。”
楚皇口中的“蔚儿”，不是皇后独女——四公主楚茜蔚麽？只见她脸若桃花，一张俏脸与皇后相像，眉心描上一点蕊黄，幽香隐逸，更是千娇百媚。她听毕父皇赞美，不过傲然一笑，似是预料之中。
随即有侍者引公主往小间更衣。
此时，西席首桌中一名美妇悠然开口：“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
旁边的齐王听罢，似乎诗兴大发，朗声吟道：“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娇花巧笑久寂寥，娃馆苎萝空处所。”
举目望去，那女子看上去三十上下的年纪，手托香腮，有着说不出的风流韵致。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红粉着颊，妆容是盛行的“桃花面”，眼梢眉角尽是妩媚。她穿着玫瑰红齐胸襦裙，外面罩上杏黄色绣缠枝牡丹纱衣，显得愈发丰姿绰约。
“淑妃娘娘和二皇兄真是好诗才。”四公主袅娜的走过毡道，似是随口答了一句。然而樱唇一勾，却隐有轻蔑笑意。
楚茜蔚甚至有意无意的睨了她一眼。她不禁心想，天家掌上明珠，果然骄纵自傲。刚才齐王之所以娓娓道来，正因为西桌女子，便是几可与皇后分庭抗礼的淑妃——齐王和三公主的生母。
刚才母子说的几句，指的是表演者难以物色，非倾城少女不可。可惜绝世佳人的音容笑貌已难寻觅，馆娃宫及苎萝村皆成空所。
呵，这番说话不是在暗示皇后年华老去麽？所以只能在幕後谱曲，又恐他人抢去风头，唯有找自己的女儿代替表演，却再也不能亲身献艺。
“若求国色始翻传，但恐人间废此舞。妍媸优劣宁相远，大都只在人抬举。”顷刻又有一把清越的男声蓦地响起，抑扬动听。
目光投去，正见一名少年举杯自酌，神情倨傲，虽称不上俊美无俦，却有一份难以形容的高情逸态，身上一袭天青色落花流水纹锦袍，令他更显清俊飘逸。
他竟当众逞了淑妃的脸。
他刚才说，若总要找到美人才肯传授此舞，此舞大概就不可能流传长久。其实，女子美丑也相差不远，大凡需要栽培和抬举。因此，美若天仙不需要沾沾自喜；而姿色平庸的若加以调教，也可变得美丽。
淑妃脸上雅笑盈盈，眼尾却已暗暗扫了少年一眼，冷光一眨。而东桌那边，齐王正欲举杯的手亦不禁微微一愣，目光正正投在少年身上，不乏探究之意。只有三公主“嗤”的一声轻笑出来。
皇后不着痕迹的瞟了青衫少年一眼，雍雅笑道：“难得对酒当歌，襄阳王多喝一杯吧。”
原来少年是七皇子襄阳王，不过十七岁，为诸王中最年轻。只见他浅笑不语，又斟了一杯。
须臾，皇后温雅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正自不解，已听皇后开口道：“听闻丹阳公主琴艺非凡，不如表演一曲助兴？”
心下自思，她在齐宫不过是偶尔弹琴，楚后的耳目居然连这些细事都打探出来，真是不能小覤。本来以为皇后只是有意打圆场，现在才知其实她早已存了心思，只是等时机合适。
於是她泰然笑道：“皇后谬赞，不过是粗疏奏一曲，聊表敬意，惟恐扰了各位尊耳。”遂转头向齐国随行侍者喊道：“备琴。”
这时，已换上一套水红罗袖湘裙的四公主，在门槛轻抬莲步，眼皮也不抬，只道：“人家既有自知之明，母后何必强人所难。”
皇后斜睇了她一眼，雍容恬淡之中有了一抹阴翳的冷色。公主注意到母后的目光，鼓腮不语。
侍者在甬道正中摆了一座半月形古琴，那琴她弹过几次，琴身有自然的流水断纹，系了银穗，有一种苍古的美。
琴体嵌了一块白玉，上面刻有行书细字：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若问二妃何处所，零陵芳草露中秋。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端坐琴前，便见有人相顾窃窃，又有人侧头倾听。众人或好奇丶或看戏丶或轻蔑的眼光纷纷投来。
静敛心神片刻，左手蓦地一触而起，按弦取音，右手同时拨弦出声。一连串抑扬跌荡的滑音接连抛出，有如飞珠溅玉，冷冷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有别於繁杂的管弦乐声，听得人耳目一新。渐渐，琴音愈发密集，似飞雨广积，水花激溅。
一缕笛声忽尔响起，极是清脆卓朗，非但不被琴声所掩，反有相辅相承之势，琴笛之声於宴厅内渐渐相融交织，愈趋激越，彷如万丈瀑布飞流直下。
蓦地，她左手揉弦，调子一转，想不到笛声也双双转至细腻，乐声柔和，似溪水潺潺涓流，汇集成泉。然後连拨两弦，一下子弹出连串泛音，听上去似溪水汇集成河；怎料，清越悠扬的笛音也不绝涌出，宛如河水澎湃奔流，令她不禁讶异那笛声的敏达交融。
渐入忘我之境，三指来回急拨，并用双弹丶拨剌等法，愈奏愈急，笛声也愈发激越明快，行云流水般，彷若野马脱缰，又如滔滔江水滚滚而下，奔流不息……雪袖一扬，十指搁於空中，琴声收止，笛声亦爽脆收结。
宴厅之中，馀韵袅袅回荡，像水中涟漪朝外散去。
然而，她的心内却认为奏笛者的技巧更为高妙圆融。她不过随心而奏，只需专注本心；而那笛声既要与琴声配合，又不能失去自身的特色，实在有双重难度。
一直专注抚琴，不知是谁鸣的笛。一抬首，头上发钗轻轻颤动，彷似轻盈白蝶振翅欲飞。这钗是她心爱之物，钗头是一对展开的蝶翅，翼中镶了精致的白水晶，垂有玉珠穗串为蝶触。
那人倚在门侧，悠悠把笛收回腰间，灯烛辉煌，那人自阑珊处信步而来，渐渐照亮出他颀长的身影。只见他身穿一袭银色泼墨流云纹锦袍，夜风下，玉冠间墨发轻扬，逸出一缕碎发，显得卓荦不羁。那人轮廓分明，颇为俊朗，只是神情惫懒自得，旁若无人。
他悠逸回到瑶席，薄唇始终微勾，带着一缕疏淡笑意。他的眼光掠过她雪白的手腕，忽然深幽的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她见过那双眼睛的冷锐深沉，也见过它的灼人精亮。她侧眸垂首，悄悄敛好衣袖。这微小的举动被他收在眼底，他彷佛已理解到她的心思，敛回了目光，只是唇上那抹淡笑不知为何多了一抹调侃。
他虽不着铠甲，但她终究认出了他——银川王，三皇子楚胤昊。
“公主一曲，彷佛天下绕梁之音，尽收七弦中。” 忽然有低醇的男声从席间温朗响起。
侧身望去，便见一名青年朗然起身，朝她拱了拱手，气度温文如谦谦君子。那人头戴红缨银冠，眉目丰神英朗，身穿儒服而透出一股器宇轩昂。她认得这人便是秦王，西南一战的统帅。听说五皇子个性乐善好施，楚人亦谓其志气亮爽，甚得众心。
楚胤昊恍若未闻，淡淡说道：“小王更衣回来，一时技痒，希望没有打扰各位雅兴。”他言辞谦恭，神情却带有一抹狂傲。
世人皆道秦王英朗贤明，银川王乖僻放纵，确实闻名不如见面。但她脑中还是无法把那两张脸重叠——难以相信，眼前人是当日在山顶把敌帅一箭毙命丶俯瞰众人的副帅。
陆续又有乐舞表演，她为示敬意，手提紫金壶在宴席劝酒。楚人喜好白酒，席间金樽满泛，传杯弄盏，因她酒量并不算好，如此三巡，已经脸色酡红，步履开始轻浮。
行至最後，又见到那泼墨流云的纹样，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手中紫金壶竟“咚”的一声敲到桌上。这举动实在失礼至极，然而一只温暖的大手适时把她拉住，有暖意传到她的腕上。无意间，他的指尖轻轻触到她的白芙蓉石。
那一跌令她神志顿时清醒，她礼貌道：“谢谢殿下。”
他却彷佛置若罔闻，目光犹停驻在某个位置。疑惑抬眸，银川王却已闲适地斜靠在椅上，目光原来落在桌上的犀角酒杯，一副疏懒闲散。终於，他抬眸望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轻轻开口：“公主的藕尖白是随身之物麽？”
她并不惊讶於这个问题，银川王是皇室中人，自然对金玉有所认识。她轻轻颔首，见他不再作声，便携酒壶转身回去，心中却暗暗庆幸，还好众人目光专注於舞台上，未曾注意到她的失态。
夜宴直至月影西斜，众人皆是微醺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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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娇花巧笑久寂寥，娃馆苎萝空处所。”
“若求国色始翻传，但恐人间废此舞。妍媸优劣宁相远，大都只在人抬举。”
《霓裳羽衣歌和微之》白居易
2.堕马髻﹕中国魏晋时期流行的一种妇女发型。据说是东汉的梁冀的妻子孙寿发明的。发型往下侧垂至肩部，并从发髻中分出一绺头发自由散落，与人发髻散落之感，如加上愁眉妆和啼妆，犹如女子甫从马上摔落之姿，能增加女子的妩媚感。
3.桃花面﹕又叫“红妆”，即用红粉着颊，使之艳如桃花。
4.藕尖白：芙蓉石之一，似莲藕的芽尖，如琼浆初凝，极为细嫩洁白，凝冻半透的新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霓裳华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