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TV][傅叶]一马离了西凉界》三毒

23、廿三 ……

　　叶开舒展眉头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瞧见一只蝴蝶停在窗棂上，鳞翅涂满阳光上下舞动，它扑腾了一会儿飞到叶开的鼻尖，惹得他打了个喷嚏。
　　已至初夏，天光尚早。
　　“快起来捣药了。”老者手捧药罐催促他。
　　草庐里汇聚着浓烈的药味，锅炉上的药汁往外冒着热气，白雾散在清晨的阳光里为凉薄的空气增添些许温度。
　　叶开揉揉眼不情不愿起身。想当年李寻欢都没如此逼他练功，这老头子倒是一等一的勤快。
　　徐慕秋一边切草药一边朝叶开道：“我神医的称号不是平白无故被人叫出来的，偷懒可学不到真本事；你既拜我为师，我定当好好教导你这个徒儿。李寻欢从前怎么惯你我不管，跟着我就要受我的规矩。”
　　叶开使劲儿捣着草药，一腔怨气全撒给了药舂：“好好好，都听您老人家的。”
　　他的小李飞刀还没练到极致，现在又学起了医术，用徐慕秋的话说就是“技多不压身”，将来行走江湖有不时之需时可以扮游方郎中，关键时刻能救人救己，如此好的交易，江湖上有多少人打破了脑袋都挤不进。
　　然而叶开并非自愿当徐慕秋徒弟，实在是逼不得已：他带来的金豆子全部花光，如果他还有钱，依他的性子是绝对不愿受这种约束的。
　　“老头儿。”
　　“叫师父。”
　　“哦……师父，我还欠您多少诊金？”
　　徐慕秋捻着白胡须沉吟道：“云天之巅的两毒已解，本该收你五万两黄金，现在你当了我徒弟，折抵两万两，那袋金豆值一万两，还差两万两。”
　　叶开抱怨道：“当年见穷不救的鬼医也没你这么黑。”
　　徐慕秋笑道：“叶开，你的命就值两万两黄金？我收你五万两是十分看得起你，要是李寻欢要找我医病，我开价也不过七万两。”
　　叶开想反驳什么，思来想去竟觉得神医说得十分有理，心底似有些飘飘然，对草药下手也轻了。
　　草庐里忙忙碌碌一个上午便很快过去，徐慕秋又开始催促叶开让他去做饭。
　　叶开嘴上抱怨，收拾好药材后还是去生火烧炉灶了。徐慕秋不但医术精，吃饭更加讲究，他每月月初就开好菜单叫叶开全部照菜单上做，做得不好或者不合胃口了全部倒掉重来，叶开被逼着做了两个月的菜厨艺大有长进，自己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但是神医的饭菜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叶开每次做完菜后徐慕秋会亲自往菜里添点东西。
　　“是什么？”徐慕秋放下碗筷问吃完午饭的叶开。
　　叶开疼得一手捏紧衣襟，咬牙说：“……断肠草，服下半个时辰内肚腹绞痛唇色泛紫，指甲出现血点，尔后肠穿肚烂，口吐黑血而死。需用紫藤熬烂的汤药加晨露方能解。”
　　徐慕秋满意地点点头，给叶开服下解药：“记住，医毒不分家，会医更要会毒，会毒便会解毒，天下就没人能奈你何。”
　　叶开坐着平复了片刻，这两个月来他每天试毒，被毒了个七七八八算是学毒入门。徐慕秋每次加的药剂酌量减少，据说学到最后哪怕是一粒粉末都能尝出毒性。
　　这使叶开不时想起翠浓那个女人，日积月累让毒入骨髓。
　　草药本无情，有了人心它们才有了相应的毒性和作用，最难解是心毒。
　　叶开累了，抱着药舂靠在灶台边小憩，徐慕秋没有打扰他，在帮他调配暂时延缓南宫家毒发作的药。
　　“师父……”叶开困倦地开口。
　　“什么事？”
　　“傅红雪几时能回来？”
　　徐慕秋手上动作一顿，应道：“说不准……天鼠棘这种草药时隐时现，渺云山四季长春植物茂密，很容易被掩藏。”
　　“……为什么不能等等？南宫博最近在招觅贤婿，上门提亲的人快踩破门槛。”
　　叶开其实很怕。
　　傅红雪就这么忽然消失去了远方，问归期，未有期。
　　徐慕秋无奈一笑：“说句不好听的，南宫翎如果想不开去当了尼姑，你难道被南宫博毒一辈子？”
　　叶开摇头：“我是怕……”
　　“叶开，我以前听说你是个洒脱的人，现下为何如此患得患失？”徐慕秋尝了一口调好的药，苦涩难当。
　　“老头儿，你若是经历过一些事，心中便会有时刻惦念的人，他不管做什么、有无凶险，只要一刻不在身边关照不到，便会若有所失起来。”
　　徐慕秋好笑地瞧瞧他：“你怎知我没有？”
　　叶开玩笑道：“你啊，你看上去像个没心没肺只认钱财的老鬼。”
　　徐慕秋继续试着草药道：“小子这回看岔了，老头子我也有过一段。不过她死了，我没了牵挂，就跑到这儿来卖药了。”
　　叶开愣住，张张嘴没能调侃下去。
　　徐慕秋摆摆手：“没事儿，过去几十年了，但说无妨。我说徒儿啊，你现在无需担心傅红雪如何如何，他武功精进一层好得很。快来把药吃了。”
　　叶开“哦”了一声，乖乖起身跑去捏着鼻子把苦汁一口闷下——这动作放在从前是跟傅红雪一起喝酒时才有的。
　　说到酒，他好久没喝酒了。徐慕秋管得更严，连酒酿汤圆都不让叶开碰。
　　傅红雪采完药回来一定要痛饮它三天三夜，管那毒不毒伤不伤的。叶开暗暗想，又使劲儿捣鼓起草药。

　　五月初七，傅红雪将昏迷的叶开送至徐慕秋处。
　　老者端详叶开半晌，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定金。”
　　傅红雪抹去嘴角的残血，抖动双手摸索出一袋子金豆。
　　“……快救救他……”他嗓音干哑，一直重复这句话。
　　徐慕秋接过黄金救下叶开，傅红雪抱着刀靠在药柜旁守了一天一夜，他和翠浓的对话不断闪现脑际。
　　心里只剩“叶开”二字。
　　南宫家的毒难解，需一味珍稀的药材。傅红雪望着昏迷中叶开紧闭的双眼，收拾好行装独自去到渺云山。
　　来到渺云山两个月，傅红雪躺在山间休息时回想得最多的是四月二十七那晚。
　　叶开牵住他的手，两人一起去放河灯，脑中的画面暖融融地似要溢出，温柔且宁静。
　　七月初七他独自在山脚下的小村落里买了一只简陋的河灯，小村的河流没有辛夷坞的宽阔，他站在岸边目送河灯飘远，好像能飘去南棹的河流，和在另一端等候的叶开不期而遇。
　　望早日采到天鼠棘，望早日再见那人。

　　一层秋雨一层凉，季节转眼入秋，八月，南宫翎大婚了，和漠北的燕家堡燕大少爷，由于北地偏僻交通不便，婚宴便放在南宫家举行，天下豪杰相聚一堂。
　　叶开自然收到喜帖。
　　徐慕秋说什么也要跟叶开同去：“南宫博那老东西诡计多端，万一给你的解药是假呢？”
　　叶开苦笑道：“您老人家是过去蹭喜酒的吧？”
　　徐慕秋拍叶开的脑袋：“快去雇辆马车，再去置换一身新衣裳，可别给燕大少爷比下去！”
　　叶开笑说：“人家大婚，我怎么能比过新郎官。”
　　“我的徒儿走出去定要风风光光！”徐慕秋从叶开的锦袋里掏出一把金豆，叶开哭笑不得拿了钱照徐慕秋的话置办好，等到婚期亲自驾着马车载老神医去到孔雀山庄。
　　叶开递过喜帖扶徐慕秋落座。他俩坐在普通宾客的席位中，虽然叶开一身鲜亮，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倒并不起眼。
　　婚宴开始，南宫博领着南宫翎和燕家公子一桌桌敬酒，从贵宾到普通席位，终于到了叶开那桌。
　　南宫博笑道：“叶少侠怎么坐在这儿？我发给你的喜帖写的是上座。”
　　燕家大少爷也好奇道：“原来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小李飞刀叶开，今日有幸得见。”
　　叶开袖拢一杯酒，微笑作揖。
　　南宫翎扯了扯南宫博的衣袖嗔道：“爹……”
　　“好好好，不说不说，今天是翎儿大喜的日子，叶少侠，看在往日情份上，我敬你一杯。”
　　一桌人正寒暄着，山庄外忽听得骏马嘶鸣，又有宾客到。
　　黑色的衣，黑色的刀，不是傅红雪又是谁？
　　叶开浑身一僵，手中酒杯洒落：“傅红雪！！！”他不顾在场众目睽睽，冲上去紧紧拥住对方。
　　傅红雪被冲撞得往后倒退一步，几月未见整个人仿佛成熟许多。
　　“快松开，我手里的东西重。”傅红雪垂眼望着叶开轻声说。
　　叶开依言松开他，拉住他的手臂回到席间。
　　傅红雪将一坛酒摆上桌面拍开泥封，浓郁的香气顿时飘满整座山庄。
　　他斟满两碗琥珀色的酒，分了一碗给叶开：“在下来得匆忙无甚准备，这坛上好的花雕就当作是我送给南宫姑娘的贺礼。我和我兄弟叶开一起敬诸位。”
　　叶开眉开眼笑看着傅红雪说完，跟随对方一同将酒饮下。
　　南宫博随后饮完酒，将一支白玉小瓶递给叶开：“小小回礼，叶少侠笑纳。”
　　徐慕秋先叶开一步取过药瓶道：“老朽替他先收下了。”
　　南宫博脸色一沉，终于转去其它席位。叶开早已忘了解药的事，一直盯着傅红雪傻笑。
　　傅红雪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胡茬？”
　　叶开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好久没见你了，高兴。”
　　傅红雪笑了笑，又饮了一口花雕：“这酒确实比白水好喝。”
　　“你就这么把它起了？也不等等我。”
　　“我能赶在今天良辰吉日前把它找到，实属万幸。你小子属老鼠的？藏东西倒是好手。”
　　叶开咧嘴笑：“找到就好！我们再饮一碗！”
　　徐慕秋打他的手：“不许喝了！”
　　“哎……师父！”叶开气恼地放下酒碗，傅红雪弯起嘴角笑他，独自又饮了一碗酒。

　　山庄八月桂子飘香，香不过刚开封的陈年酒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