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廿四 【完结】 ...
-
二十四.
五月初七，傅红雪死了。
有活才有死，有死才有生。
叶开活着，但并不能算真正活着，他陷入昏迷几无呼吸，跟死人无异。
傅红雪死了，从死中得生，并且不想再死一次。
方才他确实毒入骨髓无药可救，他一想到要带叶开闯出密室就不断催动内力，结果毒越走越快，身子越来越疼，终归杀死了他。
临死之前听到了叶开情真意切的几句话。
他现在坐在叶开旁边，叶开毫无生息地躺在他身侧。
有可能叶开没说过那些话，全是傅红雪临死时的幻觉；亦有可能傅红雪没听错，而是叶开将死之时的呓语。
叶开总是这样，每每以为自己说的话傅红雪听不见、听不懂，其实哪一次傅红雪都听到了。
而且慢慢听懂了。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傅红雪喃喃念着那句“人不如故”，用指尖去触摸叶开苍白的脸，只要叶开能活下去，以后那人哪怕说再多的废话、做再难吃的饭、使再多的小性子，他都会甘之如饴全盘接受。
“叶开，你还不能死。我们答应过娘，以后要好好过日子的。”
他觉得这次叶开仍是装睡，就像他们某次在树林里喝酒，叶开先醉了——其实叶开也是如他一般，什么话都听见了。
所以他再次俯身，去吻叶开此时冰冷的嘴唇。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傅红雪重新握紧十字刀，背上的匕首已被内力逼出，血还在流，只是感觉不到疼痛。
他打碎密室的门迈步出去。
茶楼里燃着灯，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
翠浓的计算中，傅红雪本应死了。
她算得没错，傅红雪刚刚确实死过一次，死得很彻底。
他再活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死去的那个傅红雪。
云天之巅的众人俱是惊异地看着傅红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脚步坚定，力量甚至比从前的傅红雪更深厚。
翠浓喝着茶，一杯茉莉花茶，一如她的着装和语调一样素雅。
傅红雪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黑色的十字刀扣上桌面，发出“笃”的声响。
这响好比公堂上的惊堂木，摄入人心，振聋发聩。
翠浓只听这一响就明白自己已落败，她再也杀不了傅红雪了。
她叹道：“我还是没有算无遗策。”
傅红雪道：“是，你并不知道大悲赋的玄机：死中得生，从无到有。”
之前他的大悲赋修习到第二层便毫无进展，没想到此次万分凶险中因祸得福，不但冲破了障碍还更上一层楼。
翠浓大笑：“也就是说，其实我已经杀死过你？”
傅红雪道：“没错。”
翠浓望着他，这个她恨了十几年的男人——但现在他已不是“他”，或者说他早就不是“他”了。
她爱过的、恨过的“傅红雪”永远是她心底那个未知世事的孩童，自她打算复仇那天开始，傅红雪在她心中就已经死了。
这样的复仇，即使成功了又有什么意义？
翠浓幡然醒悟，她放下茶杯，变得十分平静。
一个江湖中人若面对敌手毫无反抗，等同宣布认输。
“你现在随时可以杀了我。”翠浓冷道。
傅红雪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叶开的毒还未解，你必须给解药。”
翠浓反问他：“我害了你和叶开，你难道不恨我？”
傅红雪轻笑道：“何为恨？”
翠浓的眼神空洞，低语道：“爱恨痴缠，心有不甘。”
傅红雪沉声回应：“没有爱，何来恨？当今世上能让我恨的人只有一个——但我现在并不恨他，以后也不想恨他。”
女人听完轻叹道：“傅红雪，我半年前观察你的作息，以为你已经不是一个‘人’，除了吃饭睡觉，你哪里还像一个人——杀这样一个不是人的人应该并不困难，而杀‘人’，从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谁想叶开来了，让你变得像一个人，他是计划里最大的变数……那两天你昏迷是被我点了迷香。我想看看没有了叶开的傅红雪，究竟能活多久？”
她说罢，忽然拂袖，一支青玉小瓶应声碎裂，她重新举起那杯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云天之巅的新主人擅长轻功、易容、落毒，最后死在了自己的毒下。
翠浓是一个彻头彻尾狠辣决绝的女人，宁可自杀也不愿交出解药遂傅红雪的愿。
傅红雪捏紧拳头，踩着满楼枯灯余辉回密室抱起叶开。
叶开现在在世上能依靠的人只有他。
而傅红雪不能放任叶开死去。
要杀死傅红雪，有上千种方法。
其中有一种方法，就是杀了叶开。
漆黑的十字刀劈开了茶楼的大门，光线重新照进来，充满了整座楼。
那束光照在傅红雪的脸上，叶开的身上，顷刻融掉了所有的疲惫和黑暗。
傅红雪想，叶开来此寻他的路上一定也是迎着这样的阳光，轻袍缓带，策马扬鞭。
【Fin】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廿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