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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廿二 …… ...

  •   叶开以前对死之一字的实感并不十分强烈,他感受到最多的是“逝去”,亲人、朋友如同扬起的砂砾般缓慢地消失,变成了一座座墓碑,冰冷的石块,墓地比杨常风的气派或者没有扬常风的气派,到了忌日去祭一杯白酒,酒洒在地上,不久便会挥发,然后他离开,像没有来过。
      翠浓重新锁起密室大门,屋内漆黑一片。
      只能触到血,闻到血腥味,以及尝到血的腥甜。
      无论何时接触到大片的血总是不祥的。
      他的血,傅红雪的血。
      傅红雪的“红雪”便是雪被血染红,他生就叫了一个意境十分凄艳伤感的名字,他这二十几年来同样过得压抑。
      人为什么要复仇?
      不过是将一场血债变成另一场血债,傅红雪复了十几年的仇,近一年没有闻到血的味道,而如今却快被人杀了,尝到了自己血液。
      翠浓是个毒辣的女人,复仇使她变得比云天之巅的任何人都要疯狂和心狠,她没有马上杀了傅红雪和叶开,而是留两个将死之人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看着彼此慢慢消亡,那种折磨比所有形式的一招斩杀都来得残忍。
      “……我们……该早点走的。”叶开轻吐出一句话,几不可闻地笑出来。他喉咙里有血液阻塞,出声如同粗砺的石块磨过,沙哑呜咽。
      傅红雪的嘴唇贴近对方的耳畔说:“逃不掉的。”
      他曾经想躲叶开,还是被找到了。
      他想丢下叶开独自一人离开辛夷坞,还是被“情”牵绊住了脚步。
      只要他还是傅红雪,那人还是叶开,那么不管天涯海角,有些命定的劫数怎么都逃不了。
      叶开是谁?
      初次见到叶开,他说自己是木叶之叶,开朗之开,亦是开门的开。
      有个人一直追在傅红雪的身后,知他冷暖辛酸,懂他豪情悲怆,喝过歃血酒,起过一世盟。
      逃得了无间地狱,逃得了南棹县辛夷坞,逃不了这个叫叶开的。
      傅红雪恍惚地想着,伸出手去抱身下的人,现在无法收紧双臂,唯有象征性地拢住对方。
      叶开是傅红雪的兄弟,又不单单是兄弟。
      他们谁都没有认真地、仔细地理清过这个问题,每每欲说还休,一片空怅惘。
      “笨,笨啊……笨死了……”傅红雪很专注地在重复叶开以前说过的话。
      坠落悬崖的时候傅红雪“死”过一次,叶开在无间地狱自杀亦“死”过一次。
      如果这样还不懂叶开的心,那就等不到翠浓来杀傅红雪,而是他自己先要杀了自己了。
      只是没想到,有些事一旦因为犹疑错过了时机,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
      傅红雪和叶开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嗓子里俱是不清不楚被血堵住,嘶嘶啦啦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好笑。
      叶开费力用手轻拍傅红雪的臂膀,示意对方先说。
      傅红雪几乎用气音问叶开:“无间地狱后山那坛……是什么酒?”
      叶开低暗地回答:“花雕。”
      傅红雪难得语带笑意:“……我不喜欢。”
      叶开也笑了:“……能活着……出去的话,就算是水,也会好喝的……”他的手现在没有温度,去拥傅红雪,对方一样是冰冷的。
      傅红雪轻道:“那晚……许的愿是……早点回去喝酒。”
      室内有片刻的静寂,叶开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过了半晌微微咳嗽着说:“……怎么快死了才想起来……”
      两人一言一语交换着,语调一声比一声矮下去。
      叶开说,我的愿望也是回去喝酒,也好,黄泉路上两个酒鬼作伴。
      他说着,突然猛烈地咳嗽,手指痛苦地抠向地面,又一阵毒发几欲摧毁他的五脏六腑。
      傅红雪虽也是伤痕累累,仍些微收紧手臂去安慰对方。
      叶开想起他独自躺在雅间的那两天,头一天晚上闻到淡淡的腊梅香——便是傲雪寒,那时也是如现在这样满室黑暗,一阵阵毒绞得人肝肠肚腹无比痛苦,他半蜷在床上,想着身边如果有另一人陪伴就好了。
      傅红雪如果知道了,定会笑他:叶大侠,没想到你不过就是这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
      还有没有机会说出那些小心思?
      再不说的话,真的只有去黄泉路上当酒鬼了。
      在没醉之前,把真话一字字说给傅红雪听,他不让傅红雪醉酒,自己亦不想醉酒。
      叶开摸索到傅红雪的背,湿漉漉的一片,腥锈味和自己的血液融在一处,已经完全铺散洇染。
      傅红雪一定也很痛苦。
      所以要说些话抚平他的痛苦,他是叶开,从来阳光灿烂的叶开。
      小乞丐送的六个字浮现在脑际,那日茶楼重逢见到傅红雪的笑脸,刀客掀袍坐下,清晰得似能触到。
      『时也运也命也』
      六个字,十二两银子。
      傅红雪递过来一杯明前龙井,茶汤透亮,绿色的叶芽在茶壶里沉沉浮浮。
      “翎儿呢?”
      那些问话穿越回忆,深沉幽远地到达心坎。
      “傅红雪……”叶开开口,又有几缕鲜血流过嘴角、下巴,沿着颈项的弧线滑入衣襟里。
      “嗯?”傅红雪回应他,朦朦胧胧的鼻音像要睡去,身体有明显的挣动,似乎还在不死心地运气发力,然而毒已入骨。
      我要怎么跟你说清楚一些东西。
      我不远千里来找你,是想跟你说,我心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你明不明白?
      傅红雪。
      傅红雪。
      叶开一声声唤着对方,但得不到回应。
      傅红雪,傅红雪……
      傅红雪拢住他肩膀的手倏然松了,沉沉地垂到硬冷的地面上。

      叶开在过去的一年中经常掉泪,他的情绪丰富,喜怒哀乐形于色。
      他现在,大概也很想哭;但是一滴泪都没有,眼眶干涩。
      呼喊对方的名字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密室本就是黑的,那些黑暗渐渐占据了叶开不甚清晰的回忆,将他拖入昏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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