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三千亦一瓢》-=-

9、章之九

　　班主任在下课铃响后，便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大雨滂沱，没有片刻停息。
　　当天最后一节课前，恰巧还是下课，教室门口出现了嬴梦芝的身影，他高大的身形此刻正嗒嗒地往下淌着水。
　　而杨芊墨这时正侧着头，专心地看着窗玻璃上的雨丝是如何从高处往下，顺着一条条既定路线，汇聚成一缕缕线条的。
　　杨芊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时在想什么，好像空荡荡得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满当当得什么都有。一如窗外的雨水，明明清澈，却弄糊了整面窗。
　　他那样仔细而专注地望着雨水，以至于直到嬴梦芝走到他身边，叫了三遍“杨芊墨”这个名字后，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转过头，抬起脸，看到了站在自己身边湿嗒嗒的嬴梦芝。
　　真好，回来了，等了好久呢......
　　“尚海龙的家长已经在教导处了。”
　　——这是嬴梦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杨芊墨没有反应，只是眼神游移着，从嬴梦芝的脸上转到了他的发上：他的头发因为淋了雨，而凝成了一簇一簇发束。
　　“你的妈妈现在也在学校。”
　　——这是嬴梦芝的第二句话。
　　杨芊墨的神情总算有些松动了......
　　他的妈妈——确切的说，是这具身体现在的妈妈——是个美丽又贵气的女人，虽说她现在是自己的母亲，但奇怪的是，自己从来没在那个女人的眼里看到过所谓的母爱的感情。
　　也许是因为和自己的孩子从小分居在两国，突然相见，不过一月，还不能够亲切相处的缘故吧——杨芊墨后来归结出这样的原因。却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将这个女人和自己原先的母亲相比较。但这当然是没有什么结果的——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完全不具可比性。
　　而且，自从自己说，想到安阳念书后，现在的父母也没怎么反对，就为他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近来，他一直一个住着，也更没什么机会去培养彼此间一无进展的亲情了。
　　所以，那个女人，那个和自己连熟悉都谈不上的女人——啊，自己现在应该要习惯将她叫作妈妈了——因为自己在学校打了同学，而被叫到学校了么？
　　心里疙疙瘩瘩，总有点不自在的奇怪感觉啊......
　　杨芊墨神情间的闪烁被嬴梦芝看在眼中。
　　嬴梦芝这时正站着，而杨芊墨则是坐在那里。高度上的落差因为嬴梦芝的身高关系，被拉得更大，这让杨芊墨在嬴梦芝角度看来，显得有些幼弱。他抬着头看着自己，灯光于是全全打在了他风姿卓越的脸上，明亮的光线下，没有一丝瑕疵，却显得有些许苍白，有点点的不知所措。
　　“我之前送尚海龙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他是脑震荡，好在并不严重，休息半个月应该就没有关系了......”
　　嬴梦芝一下子很想叹气——想起中午的情况，他当时真被杨芊墨的突然而来的举动给吓傻了，这会儿都一身冷汗，“你怎么会那么冲动！如果尚海龙真出了什么事情，你可怎么办吖！”
　　杨芊墨听他这么说，也不见有害怕的样子，却是歪了下脑袋，细听下，声音里竟还有丝调笑：“你担心么？不过也是，我可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冲动的。
　　“我和你不一样，我做不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冷静地分析和思考，装作随意地将手插在外套的口袋，却其实暗中用手机给外界播了求救电话。”
　　杨芊墨轻轻勾了下唇，道出了嬴梦芝当时的小动作——在场也只有自己注意到了这点吧，至今可能也没人考虑过，为什么在事情几乎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老师和保安会及时赶到。
　　“我啊，即使心里想了再多，也只能对现时的情况，做出最最本能的反应而已啊......”
　　——尤其是对你的事情......杨芊墨自嘲地想。
　　嬴梦芝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知道杨芊墨是因为自己才会出手的呢？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于自己顶多被痛打几下，若是出了事......
　　看着眼前若无其事的杨芊墨，嬴梦芝回想之前自己在医院等待结果时的紧张心情，就怕尚海龙有个三长两短......
　　若是出了事......杨芊墨从此可就......
　　好在，万幸！
　　一口气终于还是被长长地叹了出来。
　　“傻瓜......”轻轻两个字从嬴梦芝嘴中吐出来，几不可闻，“不过，我想你现在还是得该去趟教导处，把事情和两位家长都当面说清楚。”
　　耸了耸肩，杨芊墨起身，走了几步却发现嬴梦芝也跟在自己身后。
　　“你做什么？”
　　“刚才你不都说了，是为了我才打的架么？这事我的责任可比你还大啊！自然是要跟你一同去的！”嬴梦芝夸张地作出一副“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要问”的表情。
　　杨芊墨心知嬴梦芝是担心自己才想要陪自己一道去的，暖融融地的滋味泛上心头，一下开朗了许多。
　　对他粲然一笑，当真是剪水双瞳，翩若惊鸿，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便自顾回身走了。

　　走进教导处的时候，杨芊墨一下就看见他的妈妈。
　　——这个女人，漂亮得太惹眼。
　　光线逆着这个她曲线优美的身形照过来，形成了一副画般的剪影，美得不可方物。
　　“噢，芊墨你来了啊。”
　　不知为什么，杨芊墨觉得教导主任与自己打招呼的声音似乎过分热切了些。
　　然而，相较于今天才有一面之缘的教导主任，他名义上的母亲却是连转个身，看她一眼的反应也没有，依然用她的背影面对他，像是对他的到来完全没有所觉。
　　目光一转，就看到了办公室里还另有一个男人：长得腰粗膀圆，一脸胡茬，头发蓬乱，也不知多久没有打理过了。居然还穿着一身的睡衣睡裤，踩着双拖鞋就来学校了。对味道极其敏感的杨芊墨，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这人，应该是尚海龙的父亲了。
　　“噢噢，你就是杨芊墨啊！”那男人见到他，竟没有想像中应有怒气，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些和悦地打量着他，“看不出来是个会打架的吖！”
　　说罢，还上前，自说自话地动手捏了捏杨芊墨胳膊上的肉，啧啧重复道：“真看不出来......”
　　杨芊墨一下促起了眉，直觉地后退了小半步，甩开了对方的手。
　　那男人也不气恼，只是嘿嘿笑着。
　　教导主任在那儿，也是一脸掩不住的厌恶。
　　仍旧背朝着自己的杨夫人——他的妈妈，这时突然开口了，声音清冷没有感情：“那么，您是同意了吗？”
　　“同意同意！当然同意！”杨芊墨不明白她这话中是什么意思，却听那男人一连说了三个同意，丢开杨芊墨，便几步走到了杨夫人跟前，“小孩子嘛，不懂事情，也不是个什么事儿，你说完了，这也就完了呗！”
　　“那好，我保证，今天您到家的时候，钱就已经在您的帐户里了。”
　　一句话，杨芊墨就明白了：钱，总是能很容易摆平许多事情。
　　“行行行！”那男人再次迫不及待道，他搓了搓手——人在极其兴奋的情形常会有这样的动作，“那，那我就先走了啊！你们慢聊着，走嘞走嘞——”
　　说话间，人就已经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一下子空落落得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教导主任有些尴尬地坐在办公桌后，许是不能接受事情会是这么个结果。当时，尚海龙的父亲气势腾腾地冲进办公室，扬言着要叫那打了自己儿子的小子出来偿命，这好像还只是上一秒的事情，如今却风清云淡了。
　　“老师，杨芊墨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哪里，您客气了。”
　　对着这么一个高贵矜持的女人，与家长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教导主任，也不免有些手心出汗，说起话来的口气也不禁客气三分，“这事儿，芊墨他出发点也是好的，就是年纪还小些，处理事情没经验。您呢，回去也别责骂他，教育两句也就是了。我看芊墨这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将来会有出息的......”
　　“那就谢谢老师您了。”杨夫人一直等到了教导主任将一通职业长篇道完，才淡淡开口，“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教导主任连忙站起来：“诶诶，您走好。”
　　......
　　至此，杨芊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到来，完全是多余的......

　　下了整个下午的雨，这时总算是收住了，但天空依旧阴霾。
　　跟在自己的妈妈身后，杨芊墨从教导处一直走到校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银蓝色的吉普车，线条流畅，造型时尚，很适合自己现在的母亲。
　　杨芊墨对车子一窍不通，只觉得那车大气却又不张扬，但一定价格不菲。
　　他知道自己转世后，家世比原来好了太多，但到底有多好，好到了什么程度，却又没有概念。
　　“就送到这里吧。”眼前的女人这时总算对杨芊墨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这才让杨芊墨意识到，自己作为对方的儿子，确实是非常有礼有节，客道非常地将自己的母亲“送”到了自己学校的门口。
　　对于母子间，明明是那么不自然的事情，做起来却觉得正常不过......
　　杨夫人抬手看了看手表，道：“一会儿就放学了。你是要自己回去，还是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一会儿自己回去就好......”
　　没有半分坚持，对方只“嗯”了声：“路上小心。”便回头开车走人。
　　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吉普从面前缓缓驶过，溅起路边积水的小小浪花，然后，车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道弯便消失不见，再也看不到了。
　　真是冷情的女人啊......
　　杨芊墨这样想到：自己的孩子明明是打了人，连对方的家长都来了，然而作为母亲的女人，在整个过程里，却只是扔下钱，对自己竟是半句指责也没有呢......
　　裹了裹外套，杨芊墨抬头望了望天空——这雨，怕是还得继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