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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夜宿,三夜之宿(三) 人生,岂非 ...

  •   (一)

      人生,岂非是一场以死亡作为终结的闹剧?

      从开演,到谢幕:

      幸运者,哭着来,笑着走。

      不幸者,哭着来,哭笑不得地走。

      又有何人,能够置身事外?

      (二)

      不知从何方延伸过来的官道上,有一辆马车,驶在夕阳淡淡的余晖中。

      傅红雪一直维持着赶马的姿势坐在车门前的辕座上。

      他苍白的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漆黑的刀。

      道旁尽是高大粗长的古木,数不清多少年来无人搭理,却也生得郁郁葱葱。

      只可惜时已深秋,就连风,也应是带着离愁。

      一片叶子被风垂落,在空中凄凉地翻滚着。

      傅红雪远远地就看到了那片叶子。

      为何千千万万片叶子中,唯独那一片在他眼前飘落?

      为何千千万万个人之中,唯独他一人在这片叶子飘落时经过?

      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

      傅红雪,岂非也和那片叶子一样,无法操纵自己的命运。

      傅红雪伸出手,在那片叶子落地之前轻轻地捏在手中。

      叶已枯干,只有纹路依稀如旧。

      一个又一个春秋的虚度,一岁又一岁年华的辜负。

      谁都想脱离命运的捆缚,却支配换来痛苦与孤独。

      傅红雪很想发笑,却发现绷紧的嘴角竟是连轻微的弧度都扯不出来。

      马车驶过一个小山村。

      依着小道摆摊的村民结束了今日的赶集,有的正忙着收拾剩下的货物,已经收拾好了的正围在茶寮旁看两老翁对弈。

      有个背着草药的老妪被小石子绊了一跤,周围的村民都纷纷扔下手中赖以为生的农具、菜肉,奔过去搭一把手。

      似乎如果不这样做,便是离经叛道、有违伦常的行为。

      傅红雪冷眼看着。

      不知他身在的那个世界,与这小山村里的村民所生活着的世界,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在夕阳的笼罩下,那一张张淳朴的面容,竟有如神祗般发着光。

      他有点羡慕这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凡人。

      但人有时只懂得羡慕他人,却不知安于现状。

      他没有看到这些平凡人为一日生计一顿温饱而疲于奔命的苦状,旁人亦无法理解江湖中人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之下沉重的包袱。

      他之前的生命,满满的都是复仇。

      他不知自己为何而生,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他走在别人为他铺成的路上,杀着所有阻挡着他的人。

      可他似乎从来不快乐。

      他快乐过吗?

      不是说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会快乐吗?

      他又爱过谁?

      爱,到底是什么。

      (三)

      天,已经快要黑了。

      如果按照这种速度一直走下去,他应该可以在黎明之前到达云天之巅。

      但他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血腥味。

      那是从左侧的密林中传出来的。

      没有声音。

      除了马蹄落地的响声和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其他声音。

      死人。

      傅红雪扬了扬手中的缰绳,马儿便又欢脱地跑了起来。

      这世间,每分每秒都有人在生死之间徘徊。

      无论是谁,与他无关的始终与他无关。

      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行在狭小的山路上,尖锐的石子被车轮碾过,嘎吱嘎吱作响。

      前头还有路,路上却只有这一辆马车。

      夜凉如水,秋风刮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微微生痛。

      这种痛觉,是表面的,只要他躲回车厢里去,就能把它完全消灭。

      但心底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隐隐作痛,显然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理解。

      离开归去楼后一路走来,他想了从前,想了现在,想了许多许多。

      他曾有一位深爱着他的母亲,如今已经离开了人世。

      他的爱人死而复生,背后却似乎有着一个极大的阴谋。

      他岂是无法预知危险,他只是必须向着危险前行。

      还有谁,会在他身旁倾力相助?

      他记得,叶开曾一直将他视作兄弟为他出生入死,但他却偏顶着不能连累叶开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今天,他还鬼迷心窍地想着不辞而别。若非明月心的缘故,他应该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场闹剧,如果上苍让他下一刻立即死去,他也毫无怨言。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得前方蓦地一声高呼:“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傅红雪定睛望去,不曾想,那个斜倚在枯木旁的身影竟是相识之人。

      他勒住了马,也不说话,只冷冷地打量着路小佳。

      他是打从心底不愿搭理路小佳,却因为路小佳可能知道叶开的去处,他才在他身前停下。

      而路小佳亦早已发现来人是傅红雪,那双淡灰色的鹰眸直勾勾地瞪着傅红雪,似是准备用目光为对方开上几十个血洞。

      憋了十余秒,倒是路小佳终于忍不住了,道:“你是瞎子?看不见我被人点了穴道?”

      傅红雪道:“看见了。”

      路小佳气结,道:“那你为何不帮我解了?”

      “素未平生,我为何要帮你。再说,你既能与叶开结伴,岂是泛泛之辈。”

      “既然是能让别人做的事情,我为何要自己做。”

      傅红雪似乎看到了一条缠在树上的蟒蛇,正懒洋洋地向他吐着信子。

      “罢了罢了,你走吧走吧,我继续在这儿等那臭小子回来,替我收尸!”

      傅红雪有些意外,道:“点你穴的人难道是叶开?”

      路小佳翻了个白眼,道:“我无法理解叶开的眼光,竟会看上你这个榆木脑袋的冰人。”

      傅红雪皱眉,握着刀的手似又苍白了几分。

      他与叶开之间的事情,从一开始叶开一厢情愿地跟着他,阻止他复仇,帮助他复仇,神祗为他不惜豁出姓名,这些不足为他人所道的事情从叶开的一个所谓朋友的人口中说出来竟是万分的刺耳。

      未及他开口,路小佳又已接着说了起来:“你也是人,活生生的人,你虽然从小习惯了孤独和冷漠,却不由自主地渴求着温情。但仇恨却拉扯着你前进,你不敢抓住身边的人,因为你害怕失去,你害怕他们厌恶了追逐你的脚步,你害怕他们终有一日会离你而去。直到最后,他们遍体鳞伤地走开,你也终于确定他们真真是要离去的,而后释然。你从未想过,若你早就伸出手抓住身边的那个人,结局定会有所改变。”

      傅红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

      “其实我不单单再说你,傅红雪,我说的还有我。我也有我的血海深仇,我的身边也有那样温暖的人。但我与你不同,我已经下了决定,一有机会,我定要抓住那人的手,再不松开!”

      “你……”

      他怎么会!这个叫路小佳的人,怎么敢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傅红雪被骇住了。

      然后他想起来,叶开也曾说过一些肉麻的话,却被他骂了一句“狗嘴里专吐象牙”。

      叶开?

      叶开?!

      “你说的,那个人,难道是叶开?”

      或许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说着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更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用一种近乎仇视的目光瞪着路小佳。

      但路小佳注意到了。

      他的双眸忽然如天上星辰般闪亮,然后轻笑着跳了起来,道:“即便是,那又如何?”

      “莫不要忘了,你们同是男人!”傅红雪已经快要被路小佳那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激怒了,却听得路小佳大笑了起来。

      “男人又如何?古有龙阳之癖,断袖分桃,只要我们两情相悦,自然没有什么好介怀的,我说的,可有不对之处?”

      傅红雪咬着牙,不敢开口。

      他生怕,生怕只要他一说话便是质问和怒斥。

      不知为何,他很想向那个喋喋不休的人挥出手中的刀,他不愿意再听见叶开的名字从那张可恶的嘴里吐出来!

      可怕的想法!

      可怕的沉默!

      但这场沉默只持续了短短的十余秒。

      同时听到声音的两人回身看向马车来时走过的山路。

      已经不再是一片黑暗!

      数十盏灯笼被人高举在手中,像鬼火一般漂浮在半空中。

      很快,来人便已将马车团团围住,只是不敢太靠近,都站在了三丈之外。

      为首的是南宫翔,或许还有其他各大门派的人,熟悉的面孔倒是不多。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南宫翔一派咄咄逼人的样子,道:“傅红雪,你杀了我爹南宫庄主,此次一路走来,更伙同叶开谋害了三个门派共计六十八条性命。莫非你当真以为我们会忍气吞声,不来找你寻仇吗?”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大骂了起来,仿佛傅红雪已经钉在了木架上,等着被他们执行火刑。

      路小佳笑着,了然于胸地看了看傅红雪。

      傅红雪也看了路小佳一眼,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旧瓶装了新酒,故技重施罢了。”这种伎俩他已经见识得太多太多,定是叶开将那些跟在身后的小尾巴,像对待路小佳一样罚了站。而下毒手的,是其他的人。

      要知道,杀死一群武功本就不高强的小喽啰,是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的。

      却足以挑起人的愤恨。

      傅红雪不奢望这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人明白到真相,或许他们连栽赃嫁祸四个字都不会写。

      他早已厌倦。

      厌倦了这种“你杀了我爹,我要找你报仇!”的邪恶东西。

      “此去云天之巅,你们大可跟着。”

      语罢,傅红雪头也不回地跳上马车。

      “傅红雪,你休想逃!纳命来!”南宫翔咬牙切齿地拔出佩剑,正欲向傅红雪刺去。

      岂料白光一闪过后,他坚硬锋利的剑已经断成了三截,摔落在了地上。等他回过神来,路小佳已经收好了缠在腰上的剑,毫不理会傅红雪的瞪视,跃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见南宫翔一击失手,旁的三大门派的人都不敢再追击,各自商议开去,只余南宫翔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呆立。

      杀父之仇、弃妹之仇、断剑之仇。

      他竟不知不觉与这世上最强的三个同辈结下了仇怨。

      这仇怨,岂非是他人生中所面对过的最大的屈辱?

      可又有谁人不曾尝过屈辱的滋味?

      正正因为心有不甘,才会造就日后的寻仇。

      而每一次的寻仇,又岂非是牵引出更多更多的屈辱和冤仇?

      一如春花秋叶无穷无尽轮回重生,生生不息。

      只是,应该如何断绝?

      千百年来,也许从无人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夜宿,三夜之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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