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未央》再雪筑

7、喜与悲

　　文若菡是我的堂妹，淮东文氏除了我和若芾外唯一的继承人。当年霸王雷翔兵至淮东，欲收伏文氏，我祖父派人送去折断的箭与笔，信上只有五字：“君至，吾候之。”文氏为淮东巨族，士林领袖，当下所有的世家子弟聚于文氏旗下，与雷翔对峙，艰苦卓绝的一个月后，雷翔的五十万大军折损过关，攻入了淮东首镇平阳，我的三个叔父与堂叔伯全部战死，祖父和祖母自尽，只有当时才十五岁的小叔，被老仆带走逃出。我父亲带领始皇的先锋军队进逼时，雷翔退走，留下满目疮痍的淮东，文氏一族，除了我父亲和十五岁的叔父外，已无他人。当代道家大师萧子规为文氏所测命理几乎兑现了：血注红龙，命脉殆危，孤木难支，线悬天外。始皇生前曾道：“朕是不信命的，朕不要文氏亡。”于是，他将整个淮东赠给我叔父为封邑，规定文氏无子，女可继姓续之。十五岁的文若菡是我叔父唯一的女儿，淮东的继承人。
　　年过四十的淮东侯文瑞清子息艰难，只有这一个女儿，本是不能出嫁的，但一月前，他中年得子，有了世子，文若菡便可出嫁，晟皇这一旨意，不知引起多少揣测、议论，但一切立刻有条不紊的进行了。这件婚事被委托给了我母亲。
　　而没人知道，这一切的源头便来自我那封皇后金函。
　　真的没人知道么？倒也不一定。我在心底思量。一切都是有来有往的。我把文氏一族的命运和琦或是和皇帝完全绑在了一起，如同下了一个绝大的注，依仗的不过是几条似有若无的规则与情分。都道绝大的权力会使人无所顾忌，我们都在默默地、顽强的互相试探，而平衡，就如绷紧了的丝弦，稍不留心，便一挑即断。
　　象常平大人，不肯在任何一方下注，那么清明的人，也定是有他的无奈吧。不过，这亦是不允许的。我在掖庭待选笺表上信笔点了“常思存”的名字。
　　初夏的未央宫，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所有的草木抽满了新绿，丰盛而又清新。空气中飘散着花草混合的清香。蚊蚋未生，而一年中最好的日子，就将过去了。
　　文若菡随母亲来未央宫进见时，我微微吃了一惊，她虽才将满十四岁，但颀长、漂亮，如一株新竹。清新秀美，有似曾相识之感，她着浅绿曲裾，这种颜色最能考验人，肤色稍暗的人穿起来便不好看，但她肤色凝白如冰雪醴酪，在闷热的天气里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母亲笑道，“你叔父本来也要来的，但我说，让我们女眷们先聚一下，你们姐妹从未见过，现在又要成为妯娌，可不要好好说笑一番嘛。”
　　这便是母亲的好处，她总能把事情往最好处着想。若菡本低着头，听了这话却仰首看我，微微一笑，我也还之一笑，柔声问：“路上可还好？”她的笑挂在唇边，朗朗道：“谢皇后垂问，很好，臣第一次出淮东，不意天下之大，峻峦内海，异兽珍凫，无不令人心神俱醉。”
　　母亲掩口笑了，“若菡从小像男孩一样长大，说话也如同男子。”我凝神看她，她眉目清朗，眼神清澈，确是个好女子。“若菡可会骑射？”“臣喜爱骑射，我比父亲还强呢。”
　　我也忍不住笑了，心中却一阵抽痛，她本可留在淮东，以前她有责任继承爵位，现在有了堂弟，她本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却又被拖进了更大的漩涡，我是否害了她？但起码，她可以得到一个出色的丈夫，真正的夫君。
　　若菡端正的长坐，秀美的相貌生气勃勃，我突然想到，她若是作皇后，定也是非常不错的——而至，也能得到一个真正的妻子。
　　这个念头明灭即止。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很多偶然加在一起便是必然。我长吁一口气，“母亲不要拘住了她，她是个真性情的孩子，这样最好。”
　　若菡却一边吃着胡桃，一边说：“我已不是孩子了。”
　　这下，连后面的宫人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光华四年，帝与王射于林苑，遇青鸾，帝笑曰：“卿射而进后乎？”王曰：“谨诺。”凝镞而发，鸾鸣而落，侍寻以进，鸾中二矢，一为王之精钢箭，另一金镞而银羽，帝异之，俄而，见郡主青衣骏骑，负雕弓，随后舆而行，方知金镞银羽乃主射也。遂以二箭为聘，定为婚姻。
　　——《淮东野史•平阳郡主列传》
　　这场婚姻几乎得到了朝野上下的赞成，在一片“天作之合”的感叹声中，本有些疑虑的母亲和叔父也有了兴奋的意思。若菡每天来宫中扰闹一番，缠着我问东问西，母亲笑她，“哪有未出嫁的女儿不停口的向未来嫂子打听夫君的？”她一面胡乱试我命人拿给她的衣服，一面理直气壮地讲，“夫妇，人之大伦也，我通大伦而晓小礼，再说皇后陛下现在还是我姐姐，我跟姐姐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禁莞而，她真像个男孩子，这样的女孩儿，他应该感到幸运吧。他们可以一起回汾阳，汾阳淮东接壤，在那片帝国最富饶的土地上，他们可并辔而行，谈笑射猎，……还有什么更好的事吗？
　　那是一场优美而盛大的婚礼，合卮仪式在上林苑举行。黄昏的河边搭满了华丽的帐蓬，等候着在宗庙行礼的年青夫妇，据说宗庙行礼式后，在街道两边观看汾阳王夫妇的百姓达到十万之巨。当琦和若菡乘舆车经过时，百姓欢呼着，向空中抛洒花生、稻谷和蔷薇花，他们喜爱这对年青、美丽的夫妇，特别是汾阳和淮东特意来京的很多百姓到处述说着这对年青人的宽厚、仁慈，使这种喜爱变成了一种热情。
　　当我和至的舆车经过时，狂欢变成了诚惶诚恐地敬拜，百姓们伏在路边，深深顿首，高呼万岁。至的脸上仍是那种似有若无的微笑。我衣饰矜严，坐在他身边，这不知是第几次我随他坐在车中了，但我从未觉得如此孤独。
　　这天晚上，我在长乐宫见外祖母时，她笑着说：“你母亲在这种事上还是有天分的，这婚事挺合适。”我啜着茶，笑而不答。荣依偎在我身边，他极像至，黑色的大眼忽闪着，我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朦朦胧胧地想，他如果是我的孩子该有多好。
　　“听说常平的女儿已进掖庭了？”外祖母闲闲地说，我轻轻点头，“是，这个女孩儿听说才貌双全，很不错的。”“也是，皇上的后宫来去尽是一些老面孔，两位夫人只是唯唯诺诺，至对她们只是淡淡的，丽妃……”她咳了一声，“皇上只有荣，太单薄了，须得有合适的新妃了。”“您虑的是，已令人将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儿造册，命人暗中验看了……”。
　　“皇后，你呢？”外祖母打断我。她仍旧敏锐的眼睛凝视我。“我？”我迟钝地重复一下，缓缓地说：“臣妾为后宫主，愧不承让，自当为皇室计，在所不辞。”外祖母一笑，“我倒真没有看错人，若萱，你是天生的皇后，比你母亲强。”我母亲毋须强，那是得有福气的。
　　三朝之后在上林苑见到新婚夫妇时，我发现他们俩无甚变化，一个依旧沉郁深秀，一个仍明朗光艳，但有奇特的谐调，至笑说：“作为兄长，可以去见父皇而无愧了。”我心中有隐隐的不安，这是不详之语，何以从正当盛年的皇帝口中说出？“皇上……”至挥一下手，温和地看我一眼挡住话头，转脸继续对琦说：“汾阳王不是想奉请花蕊夫人随去恩养吗？现在，王宫落成，又娶得佳妇，朕准了，你半月后可奉母携眷回封地了。”
　　琦抬头看着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深深伏地行礼，“臣谢皇上。”
　　我看着若菡，微笑着问她：“若菡要随夫君去汾阳了，想要姐姐给你什么体己吗？趁着皇上姐夫在这里，快快开口，他今天心情好呢。”我很少说这样俏皮的话，至脸上露出了微笑，颇有兴趣地望着若菡。
　　若菡洒脱地俯身一礼，笑嘻嘻地说：“臣无它求，只爱羡上林苑那几胭脂银鬃马，皇上赠臣一匹小马吧。”
　　一刹那间，我脑子一片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年前自己，在未央宫中仰脸面对俯下身来的至，清脆的声音响着：“我想要一匹小马。”
　　我的眼睛碰上了至流转过来的眼神，我们深深地、深深地看到了对方的眼底。
　　至清了一下嗓子，“皇后，朕觉得这赏赠不算过分。”
　　我醒悟过来，“若菡，谢恩吧。”
　　金顶绛帐之下，一片欢声笑语，夏天的风吹动了幄帷和碧绿韧嫩的草地，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飞舞着各种颜色的蜻蜓，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彩的光点。
　　至不打算让琦回京殿辞了，他命人去接花蕊夫人，让他们在上林苑住几日便启程动身。
　　两日之后，花蕊夫人来了，盛妆艳服，躺在一具华丽的棺木之内。
　　婚礼结束了。

　　宫中是死一般的凝重与静寂。我不禁失笑了。花蕊夫人毕竟以她的方式影响了泰皇室的后宫。生前、死后都如是，这位高傲的女子，前朝的公主，她断不至于甘心无声无息地死去，定会留下些什么。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人看到什么，没有人听到什么，也没找到什么。
　　这反而更不正常了。据内侍说，夫人是猝然死去，医女再三验看，亦查不出有中毒、伤痕、捶打的迹象。
　　我相信这一点，如有任何迹象，琦早会提出了。但琦只是哀哀欲绝继而伤痛麻木，向至哀恳复母妃位时亦只陈其母生前侍先皇之德，并无疑问，或说，他还没能找到证据。
　　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很快酷热难当。灵寝无法久停，至下令复夫人之位，配享先皇灵寝外的妃子陵，始皇生前，就在自己的陵墓外建了妃子陵园，按制只有皇后可与帝合陵，始皇现与追封为太后的慧贵妃合葬，还有一个灵位，是留给太后的。我知道，至的陵墓亦在修建，将来陪伴他的，将是已先去了的淑妃和我。
　　想到这里，我甚至不想再问任何事，我甚至羡慕淑妃，生命对我来说过于漫长，他们至少真正的活过，爱过，恨过，而我，未曾年轻便已老去。我不能哭，不能笑，不能爱，不能恨，我的生命是一个无奈的笑话。
　　琦和若菡没能回汾阳去，他们在花蕊夫人的葬仪之后便住在那里守陵，二十一日后方回来。
　　回想十日前的繁华热闹，真如一场大梦。
　　任何快乐和胜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年的夏天，燠热、憋闷，湿得几乎能拧出汁来，却一滴雨也没有。很多地方奇怪地长出了霉菌。我看到寝殿的柱子上，从金泊的边缘亦伸出了青绿色的斑点。
　　宫人们忙做一团，不停地拆、洗、晾、晒，领班的内侍令和女宫们来回巡查，很多久无人居的宫室被打开，重新油漆、修整，阳光下灰尘欢乐的升起。
　　我在殿中，看着宫女们来来去去，打开箱柜，拿出流金溢彩的衣物被褥，她们低低说笑着，抚摸那些华美的东西，我也来了兴致，一样样检看过去，把很多东西赏赠给她们，不觉间，已忙到了傍晚，凉风穿过外面的庭苑、池塘，带着凉爽的气息吹了进来。
　　一个叫青眉的小宫女稚憨可爱，长了一张乖巧的娃娃脸，平素极得人意的，得了一件我从前的水波翠流银烟纱氅，被众人撺掇着，披了在我面前看，我不禁笑了，她还真有两分像几年前的我。但我何尝有过这种无忧无虑的神情。垂下头去，我掩住唇，笑得咳了出来。
　　殿中的说笑突然止住了，我抬起头，至站在殿中，怔怔看着战栗着俯身行礼的青眉。
　　我的心蓦然刺痛了。痛得让我想大声喊叫。我死死、死死咬住了内唇，至的眼睛茫然转向了我，清明、沉静下来，他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挥手命宫人们退下，一阵窸窣声后，殿中只余我们两人。
　　“刚才让朕想起第一次见你的那天，当时，你和那个宫人一样大，是吗？”他温存地看着我。
　　“臣妾当时十岁。”我静静地说，一股咸腥的东西流进我的咽喉。
　　“噢，那么小……”他缓缓的说，拉住了我的手，我低下头，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掌中，我的手娇小、雪白，他轻轻抚摸着我的指尖。
　　“可朕从没觉得你是个小孩子，那天你穿着母妃和皇姐穿过的那件衣服，转过头来，朕知道，你就是那个女子，是朕……”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至突然住了声，他的眼神充满了伤痛和自我厌弃，良久，他放开我的手，笑了一下，道：“是朕唯一的外甥女。”
　　我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的、脆脆的，“啪”的一声断了，我能听到，能感觉到，鼓起勇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快的说：“臣妾记得，当时皇上给了臣妾一件赏赠，但现在还没有到手。”
　　至怜惜，欣赏地看着我，“朕是记得的，怎么会忘呢，但所有朕的东西，亦是你的，不是吗？”
　　是的，是的，除了，除了我……
　　真正想要的。
　　我大声说：“青眉，把新贡上的冰蕊清心茶点好进给皇上。
　　他有很久没有召幸过任何人了，我看着他饮那杯茶，他眼睛周围有青色的阴影，这个庞大的帝国，靠他一个人的力量维持着平衡，始皇晚年倦政，一切事物都凭早年余威震慑，将就着向前走，当重担落到他肩上时，隐患就如同干旱时期河底的石礁，一点点露了出来。
　　我知道他所做的，他要把一切调整好，真正的建立一个帝国，一个完美、庞大、自行运作的朝廷，不仅靠威严和钢刀，更要凭智慧、忍耐、协调、互相制衡而前进。
　　甚至这个冷清的后宫，这个最高贵美丽的装饰品——我，也是他自己选择制造的。
　　就如之前外祖母曾说过的，很多人认为他过于宽忍、性格温厚，但，他的东西从未被夺走过，他想要的，不论多少人，什么人在争抢，最后一定属于他。
　　风轻轻吹动了殿角下挂着的玄铁风铃，“叮呤呤，叮呤呤”，低切而又清扬的响着。
　　闷热的天在继续着，已有宫人因中暑而晕倒。大量的窖冰源源不断的被运至各宫室，我本不畏热，但未央宫，亦各处放满冰盆，长信宫中更是如此，太后与皇子荣俱是热底子，荣已病了一次，是贪凉俯在冰上的缘故，我闻知后特命人用柏木做了一些打孔的箱子送去放冰，太后笑道：“皇后的心思也没得说了，我们老小俱是有福气的。”
　　一旁的丽妃陪笑无语，她这一时明显有些憔悴，丰润的脸有些落形，也没有以前爱说话。
　　我笑道：“那是应该的。”一转头对丽妃说：“丽妃还好吗？冰够用吗？”她怔怔的，过一会儿才慌忙道：“谢皇后，够的，臣妾很好。”
　　我很诧异，只颔首便又转开了话题。
　　太后穿着一件冰绡青纬遍地折枝兰花的短衫，我不禁赞了几句，太后很受用，“我们年纪大的人，哪里还讲究这个，这还是四月间东辇国进贡的料子，说是穿了不粘身的，皇后忘了吗？”
　　电光火石间，我脑子里一闪，只俯身道：“哪里忘了，还是儿臣让仓殿浣作司做的呢。”
　　是的，我记起这种料子了，进贡来的有三种颜色，纯冰绡织暗纹碧薇萝的，至命人送未央宫了，冰绡青纬遍地折枝兰的送到太后这里，还有一匹冰绡银红纬落霞变的送给了我母亲，五月初时，碧薇萝初绽那日，我穿了随至游园，母亲与太后皆赞，才都命送了来在浣作司做的。
　　做这件衣服的人，是花蕊夫人。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做好了，派什么人送去的。
　　只有这一点点纰漏，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