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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骨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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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复道上,我停住了脚步,默默向下看去,是的,那个同样停下脚步的,是琦,正象我认出他那样,他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我。他身材颀长,但不是少年时的纤瘦模样,他乌黑的眼眸凝视着我,在十丈开外,用凝滞的姿势对着我。
我知道自己脸上有了一个微笑,然后微微一屈膝轻垂头行礼。作为皇后,我与汾阳王敌体,但,他亦是我的舅父。
他没有回礼,我转过身,穿过复道,细密的雨帘依然斜织着,我听到自己的七彩嵌宝木屐轻轻叩响,木制的桥板,喀、喀、喀,细碎,谨密地回响在宫女和内侍小心翼翼的软屐声中。
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宠爱他的父亲已死去,风华绝代的母亲成了一名奴婢,少年时的朋友成了陌生的路人,哥哥成了掌握他命运的人,但他还是回来了。
碧宛轻轻为我挽过微湿的后裾,我回头茫然地冲她笑了笑,已忘记了要向何处去。
不,我没有爱过琦,但我曾那么喜欢他。
至在用晚膳时对我说:“你看到汾阳王了吗,若萱?”我轻轻颔首,道,“他变了很多,臣妾都快认不出他了。”至微笑着,“人,总要长大的。”
我们没有再提起他,不过几天,常平的夫人前来求见,这位一向娴静的夫人我只在大婚前见过,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到来。
春末已经很闷热,未央宫却沁出丝丝凉意,即使这样,穿着五层单罗的常服也是一件苦事,常夫人行礼之后,我瞥到她已汗湿罗衣,额上亦细细渗出汗珠,不禁诧异,是什么使这位夫人急于见我呢?
依礼问安寒喧之后,殿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顷刻,常夫人微笑着说:“上次参见殿下,还是在三年前,妾本是非常疼爱自己女儿的人,私下里,总认为自己的女儿清秀,可见了殿下,竞为您艳光所摄,羞愧的不得了,以为自己的见识太浅陋,这才明白了古人说的烛火羞与日光争晖是什么意思。”
我更是诧异,只得静静莞尔道:“夫人竟也是会讲笑话的人啊。只盼今后常来陪本宫才好。”
常夫人脸微红了,她长跪行礼“妾不敢”,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珠,“请恕妾情急失仪,殿下又岂是臣妾能随便议论的?实在是惶恐,不知从何说起,所以才失言。”
我示意她起来,笑道:“夫人太拘谨了,有什么事,请不必担心,若是女人家的事,不妨直说。”
常夫人敛裾垂首,“事关小女,妾忍愧言之,前日定西侯至府中,为汾阳王提亲,欲聘妾的女儿为妃,妾只此一女,实不忍远嫁,又不知该如何辞谢,昼夜思忖,焦心难耐,因此甘冒死罪向殿下陈情。”
我冷眼看她,心里怒极,若芾去提亲,定是皇上安排,我明白至的苦心,他要保住琦,给他一个势力雄厚的外家,这与赠婚无异,而常家,竟这样明目张胆的推拒!他们的背后不管是谁,都极大的蔑视了我的夫君和兄长。
常夫人畏缩的低眉顺眼,我平静地说:“定西侯亦是一片好意,汾阳王才调高绝,身份贵重,想也不辱没令爱,这样夫婿还不能使夫人割爱么?”
常夫人又跪伏在地,颤声道:“妾不敢……只是汾阳偏远,小女娇怯,怕有不忍言之事,耽误王爷。”
内侍上前献上了胡桃点樨茶,我端起盏来,笑了,“皇族求娶,非同小可,定是合过命星,才敢求聘的,令爱命格一定贵重,夫人的心,本宫是懂的,但不应汾阳王之聘,又有什么更合适的贵婿呢?令爱年将及笄,这第一个求聘被拒的人便是汾阳王,只恐后事不谐,本宫倒有一个好主意,给令爱一位无可挑剔的良人,身份才调要压过汾阳王,嫁娶亦方便,路途也近。”常夫人已脸色惨白,我啜一口茶,“丧三年已满,掖庭大选已近,将令爱以良家子送八掖庭吧!”
常夫人已说不出话,我放下茶盏,侍女樱桃扶我立起,我柔声说:“撷翠园的碧薇萝花盛放,本宫赠宴在那里,夫人好好欣赏,诏旨很快会下,回去为令爱好好准备。”
冷笑着,我转身入内殿,静下心来思忖,难道没什么回转余地了吗?琦的命运,现在成了各种问题的焦点,常夫人的意思,应也是常平大人的心意,琦曾是他的学生,他难道一点情意都不顾么?除常平之外,朝中能与之抗衡的便只有审子其,但他,我直觉得是依靠不得的。
我母亲若再有一个女儿便好了。
这一晚的西京,不知道有多少人渡过了不眠之夜。
次日,太后下旨,宴诸王于长信宫。
自太后搬来后,长信宫与从前不同了许多,我在经过那棵巨大的树时,恍惚地想起和琦坐在上面的情景,伫足半晌,晴朗的云空中,树影微微摇动。
在长信宫中,内侍们摆开了新贡上的墨染牡丹、屏风、地毯是新换上的银边缂丝凤舞呢毯;太后敛裾端坐在正中,眉目舒秀,唇边噙着笑意,菜肴盛在精美的漆盒中流水价端了上来,殿上诸王先是有些拘谨,宴前的引鹤舞结束后,扮演戏鹤仙人的伶人一掀开面具,竟是皇上,大家不禁惊叹,而后纷纷附掌欢笑,气氛一下活跃起来,至的头发散开,只用一根银带在后轻轻一挽,身着白色卍字暗纹长袍,微笑着拍了木制仙鹤的翅膀一下,仙鹤嘴张开,吐出一支红色灵芝,至单膝跪倒,献在太后案上,众人一片称羡之声。
太后极高兴,回头对宫人说:“去把今晨刚摘的碧薇罗花端来,每位王爷赠一朵。
刚刚采下的碧薇罗是浅浅的碧青色,花瓣上隐隐有一道金边,放在透明的水晶盘中,一朵朵碗来大,娇美无比。这种会随太阳变化而变幻颜色的花只在宫中才有。据说可以使人光采焕发,一日不倦,太阳落山,它一闻烛火之气,瞬间会化为碧色火焰,在佩者肩头洒下一片金色灰烬。
太后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若萱,今日是家宴,你是嫂嫂,亲自为兄弟们簪上花吧。“我笑笑站起,走到诸王案前,他们亦纷纷立起,继而单膝跪下施礼,我首先为幽郡王刘珺插上花,他肤色白皙,温文尔雅,微笑着谢后,下面是辉岭王刘瑶,绵直王刘琚,最后,是琦,我把花戴在他银冠边,他轻声道:“谢皇后。”我亦微笑道:“汾阳王太见外了,我们骨肉之亲,不必拘礼。”听到我的话,他募的抬眼看我,我已移开眼,向至看去。至脸上挂着一丝落莫的笑容,向我伸出手,我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手上,他携我向上走去,分坐在太后左右。
一片欢宴歌舞中,我凝视着至,他看着我,数不尽的人、事、岁月从我们的目光间穿过,我永远永远记得那一刻,他选择了我,我亦选择了他,尽管这选择如此无奈,但将永不改变。
太后不停地令人上酒,可酒却下得很少,外祖母脸上有不乐之色,我移开眼光,朗声命:“去将未央宫那个最大的犀照杯拿来。”
至笑了,宫人拿上犀照杯,这是南诏国的贡品,据说是用一种巨大的独角水牛的角所制,下尖上圆,控空后磨得极薄,饰以银边,注满酒后便无法放下,只能两手抱着传递饮用,饮完之后众人便已醺然。
至两手举起大杯,先饮了一大口,略一迟疑,便命人传给我。我自小怯酒,却也尽力饮了一大口,绵直王年纪最幼,最豪爽,早跑到我案下接住,大大喝了两口,殿上一片笑声,我掩唇而笑,只觉得一片热潮慢慢从小腹涌上来,很快地,脸烧红了,耳朵里的声音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古怪,我笑着看至和他的兄弟们投壶饮酒,看到外祖母微笑着的脸和毫无笑意的眼睛,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低低声音钻入到我的耳中,“若萱,你这是何苦呢?”
我无声地笑着,流出了眼泪,不知怎的,有人扶起了我,我极力站住,不肯走,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我的腰,我闻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不由得战栗起来,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朕带你去。”
我偎在他怀里,坐在肩舆之中,这一切如同在梦中,就象很久以前,和他坐在一驾车中驶往上林苑,他答应过,给我一匹小马,却始终没有兑现,他带我策马驰骋在草原之上,温存地把我拥进了怀里,可从那以后,却再没有,再没有了……
他抱着我,穿过了未央宫的层层幔帐,我紧紧,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将我放到寝殿的榻上,宫人悄悄放下厚厚的锦帐,我极力睁大眼,看着他的面孔,细长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在鼻尖处稍稍有点歪,他们说是打猎时摔下马的缘故。紧抿的薄峭的嘴唇。“若萱,听话,快睡吧。”他呵哄着我,抽身欲走,我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不停地流泪,我说不出话,我无法说出来,只能绝望的看着他,哭泣。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把脸埋到我颈间。紧紧抱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的起身,离开了。我只能摸到他的衣袖,轻轻的,坚决的,从我手中滑走。
我不知哭了多久,蜷成一团,吮着拇指,没人。过来安慰我,没有人,这里什么也没有,我轻轻喊着:“妈妈,妈妈……”。
仿佛回到了很小时候,每当受了委屈,只要这样喊,母亲就会来到我身边,抱住我,一切问题就解决了。我知道不会有任何人伤害我。可我从小就是孤单的,没有父亲的我,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下子坐起来,突然清醒了,高喊:“来人!”一阵窸窣声后,宫人碧挽悄悄撩帐进来,“殿下,奴婢在。”“皇上去哪里了?”碧挽迟疑一下,“禀皇后,皇上去了长乐宫,刚才内侍令来回报说,皇上已与诸王移驾长青宫,今晚要同寝,明日一同出猎去。”
我深吸一口气,“今夜未央仓殿值夜领班者何人?”“回皇后,是孟夫人。”“让她来见我。”
花蕊夫人来时,我已坐在案前,将皇后金函封好,在烛光下,她略有憔悴,穿着宫人的青罗曲裾和白色暗纹内袍,仍是美丽的。我示意碧挽将金函交给她。“孟夫人,你主理未央仓殿浣作司织物库,今夜皇上与诸王留宿长青宫,寒气未退,本宫命你带上六件青鹤氅与绒丝胭脂毡,至长青宫为诸王扶被。把金函交给皇上。”
花蕊夫人深深行礼,退了出去。她的眼睛如寒星般闪着,落下了泪珠。我转过身去,不再看她。黑沉沉的夜涌上来,我躺在榻上,疲倦得什么也想不出,不,今夜我就是什么也不想,让我象死一样睡过去吧。在梦中,我看到琦的面孔,笼在飘洒的碧微罗金烟之下,只来得及奇怪为什么入梦的不是至,便溺入更深的睡眠中了。
光华三年夏历五月初二日,晟皇下诏,为汾阳王刘琦赠婚,命他迎娶淮东郡主文若菡。